有些事如果询问NT77,一定会得到答案的,比如那个素体到底是模拟了谁的人格。陆久知道如果他执意要求NT77回答,那么她大概会服从的——关于“工作”方面,NT77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东西。
但陆久终于还是没有去问,因为他知道是该和从前的自己诀别了。一旦做出这样的决定,那么在那之前的任何事情,都不再和之后的自己有关系。
那一晚的陆久非常粗暴,他第一次没有征求许可就进入了帕斯卡的身体,而且把她碰撞得遍体鳞伤。因为那天晚上他的心里没有情欲、只有暴烈。帕斯卡虽然感到被撕裂般的疼痛,却没有发出一声**,因为她知道陆久需要发泄。她只是觉得有些讽刺:男人表达爱意和愤怒的方式,竟然是如此相似。
当NT77走进陆久的房间的时候,她看到的是面若寒霜的陆久,和神情平静但却全身伤痕、**正在淌下血水和男人的体液的帕斯卡。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欠了欠身致意,然后带走了那具失去生命的人形素体。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残酷。”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帕斯卡轻声说道,“但是我想借此让你明白,如果以前你对我们所做的事情还抱有什么温柔的幻想的话,那么现在该舍去这份纯真了。”
“我明白。”陆久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剥离软弱总是伴随着痛苦。我明白。”
“那就好。”
“你没事吧。我……太粗暴了。”
“没什么。”帕斯卡说,“如果这样能够分担一点你心中的痛苦,那这点疼痛……不算什么。”
“对不起,”陆久地重复说着,“很抱歉。”
“你呀。因为弄疼了别人就一直道歉吗。”帕斯卡笑了起来,“就连暴烈里都透着那股愚蠢的温柔呢,真是天下最蠢的男人。”
说着,帕斯卡伸出臂膀轻轻搂住了陆久的脖子,将额头枕上了他的肩膀。
陆久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在军营里的时候,他向来是晚睡早起的,但不知为何和帕斯卡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会睡到日上三竿。也许是每次和帕斯卡相处都相当的劳神和费力吧。
起床洗漱之后,帕斯卡准备好了早餐,然后坐在餐桌前捧着咖啡杯。
“呃,昨晚……”
“嘘。”
坐在餐桌旁,陆久似乎依然想继续昨晚关于道歉的话题,却被帕斯卡制止了。
“今天天亮之前的事情,我已经忘记了。请你也不要再提了。”
“好吧。”
陆久看着帕斯卡,发现她的神色非常认真,于是终于点了点头。
“说点正事吧。从今天起你那边的实验算是告一段落了,虽然还没有全部结束,但是剩下部分交给77就好,都是些测试环节已经不需要你去监督了。”帕斯卡一边喝着浓咖啡一边说,“我这边有些朋友需要见见面,希望你能陪同一下。可以吗?”
“朋友……”陆久眉头微微一皱。如果真的是帕斯卡的朋友,他的立场可不允许他去随意会见。陆久得到的指示是协助帕斯卡的工作,社交方面的事情是不含在内的,而且他也是个不善社交的人。
“其实就是客户。”看出陆久的疑惑,帕斯卡赶紧解释说,“一些有生意上往来的人,因为较为熟识,所以也可以说是‘朋友’吧。”
“客户?”陆久反而更不明白了。据陆久所知,16LAB的资金基本上全是IOP公司提供的,所以多数技术也只提供给IOP厂才对,怎么忽然冒出个“客户”来呢。
“是啊,别露出那么意外的表情。虽然我们的资金多数来自IOP厂,但16LAB至少还是个独立的科研机构,当然也有些其他的合作伙伴。”
“如果是技术方面的会晤,我想我还是不去为好。”陆久推辞地说道,“我又不懂技术,去了只会碍手碍脚……”
“别这么说,你可是公司的军事顾问,现在也算是重要课题里的核心人物了。”帕斯卡笑了起来,“再说,身为男人,出席一下自己女朋友的商务会谈,于公于私也在情理之中吧。”
“唔。”
陆久欲言又止。
听到“女朋友”这种称谓,让他感到面颊发烫,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不过想到他和帕斯卡所做过的事情,无论是情感还是身体上,他们的关系恐怕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对于帕斯卡这样亲密的叫法,陆久也无法否认。
“怎么了,我没说错什么吧?”看到陆久窘迫的样子,帕斯卡更加得寸进尺,把脸凑到了陆久的跟前笑着说,“拜托了,去嘛好不好?”
“好吧。”陆久急忙轻轻推开了帕斯卡说道,“不过,我要做些什么呢。”
“你什么都不必做,只要陪在我身边就行了,其他事务都由我来处理。怎么样,这件工作很轻松吧?”
听到这句话,陆久再次皱起了眉头。
“你在开玩笑吗。什么都不做,我为什么还要去?要是没有必要……”
“我当然是认真的,而且这件事也很有必要。”见陆久依然不情愿,帕斯卡终于严肃了起来,“我们的事业的确离不开技术,但是场面上的工作也不能丢掉,会见客户总要有点招待规格。虽然说对方是朋友,但毕竟来的都是男人,我们这边只有区区一个娇弱女士出面,气势上就先输一着,岂不是要被人小看。”
真的吗,陆久依然有些怀疑地心想。帕斯卡的名声享誉业内也不是第一天了,就算一个人去也不至于被小看吧,毕竟是她公布了蚀刻理论和烙印系统等人形技术的核心内容,说是现代人形科技的奠基人也不足为过。而自己这种什么都不懂的人,才会成为被人讥笑的把柄。
不过,既然帕斯卡这么说了,陆久决定不再推辞。因为他已经应允过帕斯卡,只要是他能做到的,他都会去做。
她需要的,也许只是单纯的陪伴,陆久心想。帕斯卡其实也会害怕寂寞,只是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所以才总是单独面对一切。就算是普通的商业会谈,帕斯卡出于缺乏安全感而想要找个人作陪,那么这请求他也不该拒绝。因为这种事情,就是身为男人的义务。
“唉。明白了,其实我就是保镖吧。”终于,陆久叹了口气说。
“嘻,你就当我的保镖吧。”帕斯卡妩媚一笑,“最好能当一辈子。”
“呵,这么点工资,这份工作可太不合算了吧。”
“但是在这里工作,你得到的可不只工资哦?”帕斯卡再次凑了过来,用魅惑的声音说道,“难道说,我要先付点定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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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久没有收帕斯卡的“定金”,因为就算是他陆司令,连续作战也是吃不消的。况且他知道帕斯卡的身体受伤了,不该再勉强乱来。
和客户约见的时间在四天之后,帕斯卡说要去准备一下材料,让陆久自由活动。陆久思考了一下,顺势也向帕斯卡请了个假。
“如果没有其他工作安排,那么我也要出去一下。”陆久说。
“好的,去多久?”
“三天。”
“……要出远门?”帕斯卡有点意外地说。她当然不会想到陆久所谓的“出去”指的是去哪。
是啊,陆久心想,相当远。
“不远。”陆久说。
“好吧。”帕斯卡点了点头,“有情况随时联系,不过别耽误了会谈的事。”
“放心。”
说完,帕斯卡走出了陆久的居室,陆久也穿起了外出的衣服。他带好证件、现金和钥匙,然后把手机关掉放在了客厅的桌子上,走出了16LAB的大楼。
帕斯卡没有问陆久要去哪里,因为她知道没有说的话是不能问的。在“不过多过问对方的事情”这一点,她和陆久上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陆久确实不想让帕斯卡知道他要去哪,所以才没有带手机。他是要去处理一些和这里的工作无关的私人事务,也希望帕斯卡不要深究。
以她的聪明,想必会理解的,陆久心想。就算没有明说,当她看到桌子上的手机的时候,她一定就会明白。
一边这样想着,陆久拦下了一辆出租车。他在火车站下车,买了一张车票,然后踏上了去往北方的高速列车。
五个小时后,陆久来到了秦市,半年前他曾经居留过的海滨城市。又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陆久在北镇的海滨汽车站下了车,然后开始徒步前行。他的目的地是他曾经租住的公寓——他给那做半地下室交了一年的房租,现在应该还空着。
陆久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正是春末,海风只是有些微微发凉;而现在已经是严冬时节,潮汐线向后倒退了一大截,泥滩上堆满了被冻结的泡沫,冰冷刺骨的海风吹在脸上感觉如刀割一样。
走在滨海的小路上,陆久努力地让自己不去想起那些不久之前的回忆,只是在心里反复思索着自己要做的事情。
当提到帕斯卡“保镖”这个字眼时,唤起了陆久的一些记忆。
当然,陆久从来没有做过保镖。如果他有幸退役,那么说不定他会有机会进入这个行业——退役军人在保镖里可是非常抢手的。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这种事情怕是不会发生了。
陆久被唤起的是关于武器的记忆。作为保镖就该有把武器,任何人都会这么想。陆久倒是有些防御性“设备”,例如一套防刺防割的作训服、和一条内藏玄机的尼龙领带。但这些都不足以称之为武器。
他需要一把枪,那次从靶场回来之后,这样的想法就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不知为何,就算不在战场,他也会有那样的感觉……枪不在手,他总是会莫名地感到不安。
也许因为那就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吧。虽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需要武装,但他却执拗地觉得自己迟早会用到那个。
纵然生活的环境平和而安定,但是离开武器,他会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去掉獠牙和利爪的猛兽,变成了圈养在动物园里的观赏动物。所以他决定去搞一把枪。
可是其他人显然不这么想,因为这根本毫无道理。陆久的武器已经在离开格里芬公司的时候被收缴了,他堂而皇之地私自把手枪放在了行李箱里,但是公司检查了他的私人物品,并将这种过于危险的东西收走了——这也很好地表明了公司的态度。那么他该去哪找一把枪呢?16LAB中用作模拟对抗的武器也不过是一些发射钢珠的气动模型,这个国家里可是不允许私人持有武器的。
能去黑市上面买一把当然最好,奈何陆久没有这样的渠道。求助帕斯卡的话,她应该会有办法,不过陆久绝对不会去问帕斯卡这种事——虽然帕斯卡做的也不是什么慈善事业,但毕竟和他这种刀口舔血的人不同,他不想把危险的气息带到帕斯卡的身边、更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也许他可以去北部战区的军营里搞一把枪,求助于过去的同事或者下属,也许倒不是不可。但如果在那里露面,一定会被克**知道,事情想必会变得非常麻烦。
陆久还想起过一个人,就是那位在国家射击中心工作的“老方”,他也许能想办法帮陆久购买,或者至少是“租赁”一件?考虑良久陆久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毕竟只有一面之缘,陆久并不了解他的底细。冒然提出这种骇人的要求,如果惊动了警方,那后果可就不只是“麻烦”这么简单了。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陆久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他有一把枪——严格来说,那不是他的枪,但是他可以使用……那就是当他离开N17战区的时候,某个和他一起出逃的“内务人形”所携带的武器。
那就是陆久再次返回这个他本不打算再来的地方的原因。
的确,那时候Vector追上擅离军营的陆久的时候,身后背着一个小巧的黑色塑料箱——不用问,陆久也知道里边装的是什么东西。但当时他并没有在意。那把枪在他们到北镇以后,就放在了租住的寓所,此后再没有动过……应该是没有动过。
虽不是最佳选择,但却是唯一可用的选择了,陆久心想。不过想到要去拿那件武器,陆久心里不免也有所顾虑——他知道,为了更好地驾驭武器,战术人形和自己的武器之间是有“烙印”系统的,那东西能让人形在一定范围内和武器产生共感。
如果私自触动那把枪,而V又在附近的话,她一定会知道的。到时候又该怎样去面对她呢?陆久一边走一边想着,心里感到有些发愁。
就那么若无其事地拿了东西就走,一句话也不说?虽说这样做倒不是不行,不过这也太……
不,不能让她知道。他将V安排在酒吧工作“偿还债务”,那里距离公寓有至少三公里的距离,理论上她不该感应得到那把枪。不过她要是把那把枪带到了酒吧……那就只能另做打算了。
不知不觉,陆久已经走到了公寓前。这座公寓主要是出租给游客做旅馆使用,在旅游季节过去的冬天几乎没有人居住,楼房下面一片萧条的寂静。走下阴暗的楼道,片刻陆久就来到了他所租下的那间房间的门前。
里边不会有人吧,陆久站在门前想着。一定不会的,因为楼道里一片寂然,一点声音都没有,而且房间的门前也已经落了一层浮土,显然是很久没人来过了。但陆久掏出钥匙拧动的时候还是感到有些忐忑。
怎么像是在偷东西一样呢,陆久自嘲地想着。被革职的指挥官,去偷前任副官的私人装备?
简直太荒唐了。
陆久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房门然后走了进去。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当然没有,陆久心想。那个只懂执行命令的人形,是不会擅离岗位的。她一定还在她应该呆在的地方。
陆久打开了灯,微弱的光线照亮了小小的房间。房间里的摆设一如他离开的那天,没有任何变化。他走到那张不算宽阔的床前,揭开了床上的铺盖,床尾露出一个尼龙拉环。那是这张兼有储物柜功能的床盖的把手。
陆久拉起床板,朝里边看了一眼,是空的。他伸手在里边摸索了一阵,没有摸到任何东西——
那件武器不在这里。
这并不意外,作为重要的私人装备,V不可能遗落下那把枪的。它唯一的可能就是它被它的主人带走了。
陆久有些郁闷地长出了一口气,这下事情有些麻烦了。
V一定是把她的枪带到了酒吧,那他该如何取得那把枪呢?
陆久走出公寓,朝着酒吧的方向走去,没用多久他已经走到了酒吧的附近。陆久站在路边,望着酒吧里透出的灯光,心中感到有些茫然。
那个人形……还在那里吧,陆久在心中郁郁地想着,一定在那里。他“欠下”酒吧的钱可是一个天文数字,不是一年半载就能还清的。
虽然事实上他没有从酒吧拿一分钱。
那么他要……
无视掉V,直接走进去找酒吧老板,然后对他说,“把那个女孩的箱子拿过来”?想到自己要做的事情,陆久感到一阵犹豫,不由得开始在路边踱起了步子。
真是让人啼笑皆非,陆久心想。还不如去找船长或者治安官,他和这两个人至少还算有点交情。告诉他们他需要一把枪,无论他们开多大的价钱他都负担得起,那才是最佳选择。所以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
可是当陆久想要离开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竟然迈不开脚步。不知为何,虽然他无法下定决心走进酒吧,却又不甘就此离去。
自己这是在期待什么、又是在担心什么呢?陆久自问。
就像从前一样,坐在酒吧他经常坐的那个角落里,然后要一杯伏特加,不是很简单吗。如果呈上酒来的是那个女孩,他就若无其事地接过酒杯,然后和她说一句“近来如何”好了。
你过的好吗?酒吧的工作还习惯吗?我不在的这些天,你有没有……
不。陆久猛然摇了摇头。
他不会那么做。他最多只会像最初设想的那样,走过去拿起那个箱子,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就是那样,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因为他已经不是N17战区的指挥官,而V也不再是他的副官了。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不该再有多余的交流。
就按一开始设想的那么做吧,陆久心想,他来到此处就是为了这事。
努力把冷峻的表情堆在脸上,陆久迈开脚步朝着酒吧走去。他推开酒吧的门,然后向酒吧里扫视了一番,然后对着前来迎宾的招待员说道:
“让老板过来,我有事要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