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坡的森林似是幕布落下般昏暗幽静,密集的雨水如同玉珠般降落地面,打湿枝头的树叶。
一群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仪倌踩着泥泞的土地往无妄坡深处走去,偶然路过一处茶馆,取下斗笠放在茶桌上,安然坐下:“这雨势可真猛...现在下游河床的涨势迅速,无妄坡可被淹了不少地方。”
“是呀...这场洪水来势汹汹,恐怕会有人要命丧于此,所以堂主这才特意安排我们到山上帮助千岩军处理尸体,超度亡者。”
“只是...那个容貌清俊,身材高大的年轻人是什么来头?”一名梳着麻花辫的仪倌瞥眼看向站在茶馆奇门口的高大男子,好奇地说道:“我看他与堂主的关系不错,怎么之前从来没有在往生堂见过他?”
“我也不是很清楚他的来历,但胡堂主吩咐我们让他随行,不管他干什么都不要加以干涉,可见他的来历不简单...”高大瘦削的男子手挡在女仪倌耳朵上,悄悄说道:“我听说他是胡堂主的亲生父亲,这次回来是来跟胡堂主认亲的。”
“这...!”女仪倌一听这话,立马吓得声音调高了八度,随机又压低动静:“那这么说...老实巴交的老堂主白白替人家照顾孩子了?”
钟离站在屋檐下抬头望着宛若深潭般昏暗的天空,一阵凉风袭来让他全身一哆嗦。
“阿嚏——!”钟离打了一个喷嚏:“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偷偷说我帅。”
钟离自然不知道往生堂仪倌私底下对他的议论,回神望去发觉有一对男女仪倌正在看着自己说悄悄话,可对方察觉到自己视线的瞬间,立马惊慌失措地埋头喝水,他们这样欲盖弥章的模样像担惊受怕的鸵鸟,这样拙劣的隐藏手法非但拙劣...而且滑稽。
“钟离先生,你是不是身体着凉。”
荧头上盖着白色的纱帽遮盖面目走到钟离身旁,手里还拿着店家给她的毛巾:“你快擦一下身上的雨水还有尘土。”
钟离闻言摆了摆手:“我衣服确实被雨水打湿了一点,但还不脏,你这条毛巾还是自己用吧。”
闻言,荧眼睛细细看去,这才发现钟离衣服没有沾染一点泥水污渍,虽然被雨水打湿却依旧干净无尘。
小派蒙飞到荧的耳边低声说道:“雨水近身却唯独挡住脏污,这就是仙人的污垢之躯吗?”
荧身上穿着钟离在他家中赠与自己的衣服,这件衣服非常特别,非但披在身上如同有多一层皮肤般清爽自然,还有着挡住尘埃污垢的效果,这让衣服时刻都干净洁白,跟现在全身脏兮兮的往生堂员工截然不同。
不过,荧蔽退污垢完全依靠他身上这件衣服的效果,而钟离不需要任何外力加持就能让身体不受污垢玷污,他们两者之间的实力可见一斑。
荧从钟离身旁退下,把手里的毛巾给了其他更需要它的人。
众人喝茶歇息一段时间后,身穿黑色衣服的胡桃站在众人面前,大声说道:“各位往生堂员工向我这边看齐。”
“我宣布一个事情,这次洪水灾情,我们接受千岩军的委托,前来此地镇邪,处理死者身后事,时间已经刻不容缓。”
“大家也都休息完了,快点整理东西重新出发!”
受到胡桃命令的往生堂成员陆续做出反应答应,随后重新拿起斗笠和蓑衣戴在身上,陆续走出茶馆接着赶路。
而钟离却始终抬头看着阴沉的天色沉默不语,始终没有跟随大部队动身,他高大的背影此时显得萧条清冷。
他低眼看去突然发现一颗高大槐树的树干旁出现了半张稚嫩幼小的脸蛋,眼瞳蓦地睁大,难以置信地抬手擦了擦眼,再定睛看去发现刚才树下的女孩身影已经消失。
这活人怎么会突然消失?
“登山的时候没有遇到山体滑坡可真是好运...”胡桃看见众人接连离开,脸上露出满意地笑容,可看到钟离一人坐在屋檐下赏雨,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如阴天般昏沉,声音如同九幽黄泉般低沉可怕。
“钟离,你还在这里偷懒摸鱼呢?”
钟离眼神还在寻找刚才那个消失的女孩,胡桃突然在他背后突然出声,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浑身哆嗦。
惊吓之后,钟离认清胡桃又在搞些恶作剧,转而平复心情,脸色随之变得云淡风轻:“我们既非救援人员,这雨势虽然小了一点,但山中依旧随时会有第二次滑坡危险,我想等到雨停再走,毕竟苟命要紧。”
胡桃的梅花眼瞳在下面自习观察着钟离俊秀的面部轮廓,嘴角莞尔一笑:“你心思可真是缜密。”
“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嘛。”
钟离这个人看着年纪轻轻,可心态却跟个老头子一样小心谨慎,老气横秋,一点年轻人的拼劲都没有,这让性格古灵精怪的胡桃既觉得他老谋深算,又觉得他担心怕事。
不过...她现在接受千岩军委托,争分夺秒地想要赶往山体滑坡现场,可不能被钟离的几句话拖住脚步。
“我们往生堂的工作可不止是引渡亡者,还有接应生者,这无妄坡自古以来便是阴阳交汇之地,现在阴雨连连,湿气又重,我们得要及时到场做法,震慑孤魂野鬼,省得到时候蹦出个僵尸什么的。”
听到这里,钟离仰头笑了笑:“堂主说笑了,难道你当真相信这怪力乱神之说?”
胡桃有些惊讶地眨了眨自己的眼眸:“你相信这世上有神仙,那又为何不相信这世界上存在鬼怪?”
胡桃在往生堂工作多年,见的人多是相信鬼魂存在,他们并非能够看到鬼魂,又或者曾经碰见鬼魂作祟,而只是平凡的活着,但就算如此,他们也宁愿相信自己死去化作灵魂能够有个归处,而不是完全消失或者无处可归。
“在璃月坊间,到处都是与岩王帝君有关戏曲、雕像、书籍,神明与璃月子民同行五千年来的痕迹随处可见,而你这所谓的鬼魂,我至今没有见到一处详实的记载,若非我亲眼所见,自然不会相信。”钟离冷静地说道:“据我以前的经验,这些鬼神之说要么是传教手段,要么是诈骗手段,无论哪种我都敬谢不敏。”
听到这里胡桃,眨了眨自己睫毛纤修茂密的眼眸,钟离这样敬鬼神而远之的想法倒是相当符合他们往生堂的理念,如果他不是一个喜欢偷懒摸鱼的人,胡桃可还真是招揽他这么一个学识广博的员工。
“你到底走不走呀,你要是在不走,我可就扔下你一个人咯。”
胡桃扶低柳腰,忍不住催促道。
钟离只得无奈地叹息一声:“既然如此,我就随你去那滑坡现场看一下吧。”
胡桃的说辞能够打动钟离,可不是因为他害怕一个人待在这荒郊野外,而是害怕胡桃在外面遇上意外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心里难免过意不去。
更重要的是...她死了,谁来帮他操办送仙典仪?
荧走到门口,看着胡桃和钟离两人,递出两把油纸伞:“钟离,这里只有两把伞了。”
这茶馆门口的过路人只剩下钟离、荧、胡桃,再加上派蒙,算是有3.5个人,不论如何都要有人分成两人一对。
钟离伸手抓住胡桃娇小纤细的肩膀,微笑着说道“那我就跟我女儿一路吧。”
荧对钟离的分组没有异议,虽说她老是叫派蒙应急食品迫害她,但出行时还是习惯跟派蒙嬉笑打闹。
荧和派蒙双手双脚同意,胡桃可就不乐意。
凭什么自己要跟这个变态痴汉一起?
见钟离死乞白赖地缠上自己,胡桃没好气地说道:“为什么你给我们之间的设定非得是父女,难道就不能是兄妹,姐弟、夫妻之类的吗?”
“你觉得我们两个像是兄妹、姐弟、夫妻吗?”
钟离打开荧递过来的油纸伞,伸手将胡桃娇小的身躯楼进怀中,就像对待小孩子一样让他坐在自己臂弯上。
“你等等...”胡桃被钟离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从旁人的眼光来看,她现在像极了钟离带在身边的孩子。
“你别把我当小孩呀!”胡桃脸色通红地说道,双手握拳绵柔无力地砸在钟离的身上,但却没有动真格地挣扎逃开。
钟离看着胡桃娇嗔的模样,嘴角高兴地翘起一道轻微的弧度,这种感觉就好像自己真的多了一个爱闹腾女儿一样。
胡桃虽说极力在发泄心中不满,但也没有动真格。胡桃的父母在她有记忆之前便与世长辞,在她十三岁那年,又失去了爷爷的陪伴,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今天一样感受到家人的温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