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从前有一户住在竹林里的人家。
慈祥的爷爷奶奶，俊美的夫妻，还有那孤独的女孩。
爷爷奶奶不辞辛苦地耕地打理家务，爸爸妈妈昼夜交替着为家计在外奔波，
自幼体弱的女孩没法出门玩耍，却也在家人的爱护下过得很幸福。
终于有一天，女孩长大成人，家里人为她操办了盛大的成人礼。
家人们将餐桌围的满当，没有同龄的朋友到场，女孩也还是很开心。
然而，看着妈妈身旁的空席，她还是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爸爸从来不在晚上出现呢？』
*
“所以，那个新人怎么样？”
坐在办公椅上女性故作忙碌地敲打着键盘。
事务所的所长办公室中烟雾缭绕，再加上外边下着雨，越加让处于这个狭小房间里的他感到透不过气。阿特利尔不禁用手捂住口鼻，故意咳嗽了两声，却不想那个人根本没在意。
他是这家事务所的创办人之一，凭借着这一特殊身份，他得以在工作时间光明正大地在所长办公室里聊天。
“谁？”
“就是前些日子特例招到我们事务所的，您健忘了吗老大？果然上了年......”
“嗯！？”
所长突然发出了不悦地声音，没再看着显示屏，抬头瞪着沙发上的阿特利尔。识趣的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摘掉了图时髦才戴上的眼镜，双手举起表出投降的意思。
眼前的女性穿着讲究，在战斗中锻炼出来的体态丰腴却又透露出修长的美，轻佻的细眉表达着不满却掩不住那眼神中的疲倦，搭配黑色的礼帽与披肩，宛如薄纱般的睡莲悄然在夜色中盛放。面对这样的女性，谈论起她的年龄未免太过失礼了些。
“啊啊~贝尔小子的妹妹是吧。真希望能顶替那孩子的空白啊，本来我们事务所就只有这么几个人。”
所长扶了一下快要掉下来的礼帽，又回到了眼前的工作中。
“涅伊昨天就把报告交上来了，您真的有在看吗？”
“恩恩，在看在看。”
身后的窗户外，一只蓝色的小鸟在击打窗框，所长见状便打开窗户。明明事务所外被结界所降下的大雨覆盖着，这种蓝鸟身上却没有一点雨滴，在所长低声念了一小段咒语后，它便化成了一卷文件。打开确认内容后，所长轻啧了一声。
“就是因为您的这种态度，才搞的我们连着五年都没被排上国家的正式收编啊。这年头私营的事务所可挣不到几个子儿了......”
阿特利尔不禁哀叹道。他大概猜到了信件里的内容，肯定是加入编制的申请又被退回了。
夜莺事务所。这个有着二十余年工作经历的老派事务所，现在正面临着财政危机。怪异退治的工作难度日益攀升，越来越多的调查员脱离了这个行列，毕竟就算工资待遇再高，自己的性命也还是更为重要。而对于未被收入编制的私人事务所来说，没有了调查员就意味着上头下发的补贴会越来越少。
就算是本领高强的他们，也得面对“明天的饭钱和下个月房子的水电费”这等问题。
所以像耶布这样的新鲜血液才显得尤为重要。
“稍微降低点我们家的待遇怎么样？”
“别开玩笑了。我们可是要让调查员们去拼命的，在这种情况下，连为他们提供应得的待遇都做不到的话，那这个事务所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说到底收入编制要求的人数未免也太不合理了点。”
明明事务所的情况很糟糕，所长却总是把调查员们放在第一位，阿特利尔对此表示习以为常。她曾是被任为对抗「屠杀夜」的一线调查员，在战斗后因负伤而退居二线，与浪子般的阿特利尔结识后创建了自己的事务所「Nightingale」，现在包括新人耶布在内有着七名调查员和五名后勤人员，是一家不小的事务所。身为所长的她严于律己，待人和善，在同行间也有着不错的评价。
她突然用说教的语气教训起阿特里亚：
“你也别一天到晚游手好闲的，出去找点委托如何？既然这么在意接替贝尔的那个姑娘，那就自己去见识一下吧。”
“我倒是想，只是......”
嗡嗡。阿特利尔的手机发出声响，他拿出手机按下语言播放时，甜腻到发嗲的女声从手机中发出。他马上把聊天软件关掉，然而所长已经听到了内容。
“姆——”
仿佛青筋下一秒就要浮现在出现在她的额头上，所长歪头怒视着阿特利尔，嘴里还不时吐出“你这混账”这类低鸣。看着那马上就要够到身旁雨伞上的手，阿特利尔惊得跳了起来。
“我知道了啦！现在就去，现在就去！那我就先行告退，就不打扰您工作啦！”
说了一声“就这样”，阿特利尔驼着背准备离开办公室。口袋里的手机在这时又响了起来。
“阿尔！”
正推开了门的阿特利尔突然被所长的声音吓得一愣。回过头去打开手机，当他看到发来的消息时，满意的笑了起来。
“所长，不建议我借用一下两个小家伙吧？”
“啊？”
“这回可是正经的事情。”
“我知道了，”所长有些释然地扶了下额头，“就交给你吧。”
*
她仍是刚出生的幼儿，虽学会了该怎样战斗，但还没有学会行走。
涅伊穿着休闲外套和睡裤，手里握着游戏机的手柄。深蓝色的头发有点乱糟糟的，眼袋比起昨天更加沉重，不难看出是一夜没睡。他用了一整晚来打游戏，本想着清完最后一个区域，结果一不留神天都亮了。大大的眼睛周边布满血丝，仿佛是腐败的地脉。
耶布的表现远比预期中的好，半年的训练对于一个有着决心支持的少女来说肯定谈不上漫长，但也让涅伊忍不住去想，短短半年的训练和学习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那个像白纸似得少女变得像这样——故作游刃有余的样子。
就个人立场而言，事务所正处于急需能用上的人手的时候。距上次的「百鬼夜行」后八年，事务所的同伴已经有大半都离开，同期里也只有自己留了下来。耶布的成长速度之快让人感到高兴，但那些为了救人而主动踩进怪异陷阱的行为，那变得大不相同的「阴影」的颜色，时不时流入脑内的想法，总的来说，实在叫人看不下去。明知这是一种无聊的同情心，他还是没有办法把这些抛之脑后。
〖死〗
大大的汉字出现在电视屏幕中央，游戏的画面从边沿开始慢慢变黑，续关和放弃的图标出现在屏幕下方。
居然会被这些想法困扰，看来自己也还远远算不上是成熟啊。
涅伊叹了口气，按下放弃保存游戏后便关掉了主机。注意到时间已经是早上七点后，索兴决定去洗把脸吃口早饭。
他曾对与他人组队感到厌倦，因为能力带来的副作用，他人内心的情感会不受控制地流入他的脑内。这不是什么天赋或是神的礼物，而是来自过去的诅咒。正式调查员都会拥有的「自我面具」，是基于使用者内心而创造，而这个诅咒作为「面具」的权能被释放了出来。在现代人的眼里，生死与伤痛都会让人望而却步，因此绝大部分调查员都是为了那些极大的利益才加入的亡命之徒，涅伊并不讨厌他们，只是不愿去窥探他们的内心。
在这种时候，浑身是伤的耶布出现了。在完成了最终试炼后就一路跑到了事务所，那坚毅的眼里有着十足的天真，会不加掩饰地说出内心的想法，对待他人时又有着处处顾忌的细腻。好笑的是，每一句鼓励、每一处风景都会让她由衷地感动。
他被迫担起了带新人的工作，其中也有对这样的人放不下心的原因。本想着在第一次任务结束后就把她甩给别人，另一方面又觉得再这样观望一阵也没什么不好的，也是时候该摘掉同伴给自己戴上的“仙人掌”这个名号了。
听到频繁地敲门声和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涅伊关掉水龙头拍了拍脸，有些打起了精神。
自门外看到了两幅熟悉的面孔，其中一双兴奋的双眼仿佛冒着闪光。
他又摆起了臭脸。
“大早上的干什么？告你们扰民啊。”
“呦！开心点，我来打搅你了。”
“涅伊！说是今天就可以去协会帮我定做「面具」了诶！”
耶布站在阿特利尔身后，激动地快把头挤到了涅伊面前。视角往上能看到阿特利尔那叫人厌烦的笑容。涅伊一边打算把门关上一边说道。
“那可真是太好了，那么！我就准备去睡觉了——”
阿特利尔突然抓住了正要掩上的门。
“别这么冷淡嘛，都好心来邀请你一起了。”
“我们可是昨晚出任务，今天清晨才回来的，难得的休息时间我要和床一起过！”
“好了好了，男人总是从踏出家门的那一刻起才能长大的。”
如此说着，阿特利尔把另一只手伸了进来，解开了挂在门框上的锁链。
“少胡扯——！唔！就算是每天只晓得蹲在房间里的男人，也会在看到同岁的朋友都已经找到了工作后，在内心的煎熬和家人的拷打中长大的——！”
“这里可没有会责备你的人哦。”
就算涅伊再怎么用力拉动门把手，房门也还是纹丝不动，倒不如说正在一点点被往外拉着。看着那两个人的笑脸像是《闪灵》里那样从门缝中探出，他正心想刚才怎么没干脆点直接把门摔上。最后涅伊的房门被强行打开，没站稳的他被惯性带着扑倒在了宿舍外的走廊里。一抬头就看见了两个人蹲着在冲自己傻笑，他不禁思考起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话说为什么非要我跟着一起去啊？不就是定做面具嘛，又不是第一次买书包的小学生，这点事情自己去嘛。”
耶布突然皱起眉头。
“别小看家里蹲了，买书包也好去学校听校长演讲也好我可从来都没做过。”
“给我向校长假发下面的秃头道歉。”
“谁也没说校长一定都是秃子吧......”阿特利尔在一旁苦笑着。
在通过了调查员学习的最终测试后，只要经过所属事务所的评定，就能获得属于自己的「自我面具」。这意味着调查员获得了进入异界探索的权利，也意味着其获得了协会的正式认证与保护。涅伊第一次去协会总部的时候，差点被突然涌入脑子里的周围所有人的情感压迫到当场吐出来，所幸经过锻炼现在有了一定控制，可以将这个范围缩小到两米内。
——但多少还是会有点顾忌的.....姑且我是她的搭档来着，如果总部的那些心理变态把她当实验品对待也不好......
“——阿尔哥说昨天协会新的分部就开在这个市里，那里人还很少，涅伊也不会遇上以前的那种情况了。”
“！”
耶布蹲在涅伊面前，身着白色长版衬衫和格纹裙子，手肘顶着膝盖拖住下巴，在头发侧边留长的部分扎着辫子，有些模仿哥哥纳格的风范。太阳合时宜地透过云层出现在她的身后，突然咧开闭着的嘴，笑了起来。
“机会难得，就趁着人多起来前去一下嘛！”
那一瞬间，涅伊把耶布的笑容和过去的影子重合在了一起。
——你的情况之特殊，想必世上再找不出一个与你遭遇完全相同的人了吧。没有能感同身受的人，想必一定是相当大的压力。所以，你不必强迫自己去努力面对，不必把这些隐藏起来，你可以尽情的去索求他人的关照......
“啊，抱歉，随便打探你以前的事情是不是不太好......”
“......裙底都走光了蠢女人。”他愣了有足足十多秒，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仍趴在地上，这才站了起来。
“穿着牛仔裤呢。”
什么人会在裙子底下穿牛仔裤啊，涅伊一边换好鞋子一边想着，又突然想起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在休息日跟别人一起出去过了。察觉到这种滑稽的事实，让他有点尴尬。
耶布和阿特利尔之间相谈甚欢，叫人很难相信他们居然是初次见面。在路上时耶布总在一脸兴奋地问着周围的地名，玻璃建成的大厦、商城上的4D荧幕、人来人往的地铁站，仿佛一切都是那么的新鲜。平常只会显得烦人的阿尔哥，现在居然也摆出了一副成年人的样子。
就这样，涅伊被两个好事佬拉着走出了事务所。走到门口时，事务所的后勤人员们齐声说道“一路走好~”。
*
“你第一话里的时候可还没这么亢奋。”
“去怨作者的功底差吧。只用一句半年后就把我这么久的努力概括掉了。”
耶布把已经喝完了的果汁盒的吸管咬成了锯齿状，四处张望着在找垃圾桶。
为了照顾到涅伊的特殊能力，她们绕开了市区，走了一条靠近山边的小道。偏僻到了连住在这个城市里的涅伊都对这里没印象。
“没想到这里也有农田啊，还以为到了市区里以后就再也见不到这种景象了。”
浅绿色的麦田在风中掀起一阵阵波浪。无论往哪里看，都是这样的景象。耶布虽出生于类似这样的环境中，却还是对此百看不厌。非要说的话，是因为在幻痛有所好转后，眼中的一切都变得新鲜了不少。
麦田中的小路上，几个带着草帽的金发孩童正拿着麦秆在玩耍。耶布若有所思地盯着看了一阵后，转头问道：
“那啥，那里面的是怪异对吧？”
“是稻田妖精吧，”涅伊用手挡住阳光，想耶布所指的地方看去，“诞生于农田中的妖精会为所处的地方带来更好的收成，看它们笑的这么开心，想必此处的主人肯定很用心地在照料这里。”
“嘿......说起来在老家的农田里我也有看到过类似的呢。”
“别太对它们放心了，如果照顾这里的主人是个怠惰的懒虫的话，它们可是会让整片农田枯萎然后逃之夭夭的。”
“诶！？那放着不管没事吗？”
本想着终于见识到了一些美好的怪异了。事实过于震惊，吓得她忍不住拉高了音量。路边有几只稻田妖精循着声音跑了过来，在耶布跟前一蹦一蹦的。明明看着挺人畜无害的，竟能干出这等恐怖的事情。耶布俯下身与它们对视，其中一只妖精不小心被路边的石子绊倒了。
『嗖....唔啊啊啊——』看着手里的麦秆因摔倒而变得破烂，小妖精哇的哭了起来。
“啊啊.....没事吧？”耶布也跟着慌了起来，思考起该怎么哄她，刚才还有的戒心莫名消失了。
“对了！”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打开后递给了还在哇哇大哭的妖精，“这个给你吃。”
看着眼前紫色的透明糖果，妖精停住了哭声，从耶布手指间接过糖后，把跟自己脑袋差不多大的糖塞进了嘴里一口吞下。
『唔嗯~~~』看着那幸福洋溢的笑容，耶布一边惊讶于稻田妖精竟能一头吞下糖，一遍也觉得不可思议，这样可爱的小家伙怎么会做出把田地毁了的事情呢。看到地上已经折断了的细小麦秆，耶布灵机一动用糖果包装纸将麦秆包紧扭转，麦秆又直直地立了起来。
妖精们像是第一次看到魔术的小孩子一样瞪大眼睛，那个摔倒的小妖精接过麦秆开心地转起了圈，又向身边的同伴炫耀起那跟被星星图案包装着的麦秆。随后它示意让耶布伸出手，耶布照做后被在手里放进了什么。
『啊嗯！』
是几粒金色的麦穗。
“啊，谢谢。”
得到感谢的麦田妖精涨红了脸，不好意思地别过了头，嘟着嘴鞠躬后匆匆跑回了田间的小路里。
那一刻耶布感觉眼前的风景都被阳光打上了金色，便将那些麦穗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稻田妖精都曾是成长于丰饶麦田中的孩子们的生灵，与来自异界的识素融合后化为了这种样子。所以才会因为田地不被好好对待而生气，说到底要是真的发生了因它们而起的枯萎事件，那也是这里的主人自作自受了。”
阿特利尔看着远去的妖精们说道。
“怪异也不都是坏家伙，是这么个意思吗？”
“跟人类一样，它们也会因成长的环境不同而成为不同的存在。在它们所在的异界中，也存在着聚落。部分还未成型获得意识的怪异识素通过位面的缝隙来到现世，附着于愿望、执念上后也有了存在，这时的它们仍是无法理解构成它们的这些愿望的婴儿，将这时它们保护起来，让它们成为对人类友善的存在，也是我们的工作之一......”
阿特利尔从口袋里拿出烟盒形状的薄荷糖罐，倒出四颗递给了耶布和涅伊。
“——至于它们是好是坏，你不必问我。你可以有自己的判断。去多多见识吧，年轻人。”
“赶快走吧，再过久点太阳就该升起来了。”
阿特利尔和涅伊先一步走在了前头，而耶布还愣在原地思索着刚才的问题。
“喂！你刚才是不是欺负这孩子了！”
正要离开时，一名带着半框眼睛，看起来有些死正经的女孩愤愤地叫住了耶布。
“嗯？你看得到这些妖.....”
“才不是什么妖精！这些孩子可都是我的家人！”
耶布被这突然出现的姑娘整的弄不清情况，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刚才的事情。
“我可不管你是不是什么阴阳师之类的家伙，要是敢对我的家人出手，我，我可不会放过你们的！”
——她知道怪异的事情。调查员的家属吗？不对，为了防止调查异界的过程中暴露自己牵连现世里的家人，调查员都会对身边的人隐瞒自己的身份才是。更何况她称呼我的方式是阴阳师。
面前的少女手脚都抖得厉害，能看出是在逞能的样子，大概是打小起就没和别人打过架的好孩子吧。那副快要哭出来表情倒是怪可爱的。
“我没有对你的家人动手啦......”
“才不会被你骗呢！——”
完全听不进人话的女孩，在几秒后就低着头对耶布道起歉来，嘴里不时发出不甘心的姆姆声：
“真的非常抱歉！我听见那孩子的哭声就没忍住跑了出来，因为，太激动了就没顾着......”
“不不，我倒也没那么在意。所以那位妈妈，可以不用再按着她的头了，我确实感受到你们的诚意了。”面前的一切转变的未免太快，耶布感觉自己像是被浊流推着走似得。
就在刚才女孩还在咄咄逼人的时候，她的母亲就带着那只被耶布帮助过的稻田妖精出现并狠狠给了她后脑勺一拳，要不是这位女士的及时出现，就不知会被女孩纠缠多久了。话说那两个家伙居然自顾自地走远了，待会一定要找他们算账。
女孩的头像是篮球一样被她母亲用手抓了起来，说了一声“对不起，再见”后，就无精打采地准备离开。耶布没好好思索就吐了一句“回见”，女孩有些惊讶地看了眼她，有些无措地冲她点了点头。
“抱歉啊，小姑娘。”
“啊，不会。”
这身高该有一米八了吧。耶布看着眼前的女性在心里边念叨着。她穿着无袖衬衫和商务裙，看起来很干练的样子，那端正的面孔又有着一些英气和俊美，叫耶布不由得注视了一会。
“您和您女儿，能看见怪异吗？”
“.....如果你指的是这些小家伙的话，确实是能看见，几年前开始陆续多起来的，见对我们也没影响就放着不管了，但除此之外我们就不了解了。”
说罢她用手戳了戳自己肩头的那只稻田妖精。妖精傻乎乎地笑着。
“是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带你参观一下我们家农田的，但我现在要去上班了，只要不弄坏庄稼，就爱呆多久呆多久吧。”
“谢谢您。”
“就当道歉了吧，再见了小姑娘。”
女士把肩头的妖精放下后就从耶布身边走过，骑上停在路边的电瓶车后消失在了耶布的视野里。非常的安静，水渠里水流动的声音，风拂过麦田的声音，那个人经过身边时的香气，都给人一种莫名悲伤的感觉。就在这时，她感觉眼睛又一次疼了起来。
再回头时，涅伊和阿特利尔二人就出现在她的身旁。
“我说怎么问你半天话都没回应。你这蠢女人怎么还呆在这地方？”
耶布本想着再见到他们两个的时候要责怪他们把自己一个人丢在这里，可却反过来被涅伊训斥了一顿。
“一个人在这享受什么自然呢！明明是为了你的面具才特地出来.....的？”
说着涅伊突然闭上了眼睛，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那些让他讨厌的气息。
“刚才有别的人在这里？”
听到涅伊这么说的耶布便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给了两个人听。
“丫头你是以前在看到怪异后就会引发眼睛和头的疼痛对吧？会不会？”
“不...刚才在这里的应该是人。我能看到的是人的阴影，还有感受到的也是人的谎言。要么是那两个人有意隐瞒什么，要么是那个怪异的化身程度已经强到了能骗过我的感官。”
“也不必在多想了吧，好了好了，再不快点去人就该多起来了。”
见涅伊满脸苦恼的样子，阿特利尔便转移了话题。涅伊晃了晃脑袋，便也没继续思考这件事。回想起自己曾经的遭遇和那位母亲的表现、以及涅伊提到的她撒了谎，说不定对方也曾遇到过她曾经的遭遇，那种被他人当成异类的感觉肯定叫人分外难受。她女儿的年龄看起来同自己差不多，那她又忍受了这些多久呢？耶布没法再去想象。
简单把讨论收尾后，他们再次起身前往协会的分部。
*
在蒸汽与雨水交合而成的天空下，耶布等人来到了新异界管理协会分部——对神明技术开发科。
与设计采用古式钟表店的「夜莺」事务所略有相同，这里的建筑由大量的黄铜、砖瓦、石质建筑和巨大的发条设计而成。自无数管道中喷出的白色烟雾冲入天空，与雨云混在一起，街边的房屋就像是书里记载的旧世界的十七世纪一样，大型器械与城堡般的建筑编制出像是奇幻电影里的景象。
“——最中间的那个冒着蒸汽的建筑，就是这里的研究院了。可惜我们这次不是为了那个而来的。”
隔着透明的雨伞，阿特利尔向耶布介绍着周边的建筑。
“诶——，说是对神明，我还以为会是更像教会之类的地方呢。”
“记录中的人类首次战胜神明靠得就是大量的机关和枪炮哦。自人类智慧中诞生的蒸汽机关武器，也象征着新时代的人类获得了能够与强敌抗衡的手段。这个研究院就是为纪念那段故事而建造的。”
“但实际上那次打败的其实只是获得了神明大量加护和恩赐的人类罢了。不过蒸汽机关在那之后也为调查员的装备提供了更多的样式和方向，所以倒也不算白用功。”涅伊有些警戒地注意着周围，在确认到这里真的如阿特利尔所说的没什么人后松了一口气。
走过研究院前的小镇，这里有着许多为了将来入驻的事务所而准备的房屋宿舍，以及能提供日常生活帮助的商业街道。放眼望去，已经有不少商铺上已经挂好了牌子，想必会在不久后开始营业吧。
“哦，到了到了。”
阿特利尔领着耶布和涅伊来到了一家开在商业街角落里的道具店。跟街上的构造相比，这家店的设计未免显得过于，惊悚了一点。大量的尖刺和手工制作的蝙蝠蜘蛛装饰，不免叫人怀疑是不是提前来到了万圣节。
“没问题嘛？调查员的「面具」难道都是在这种地方设计的？”
耶布一脸担忧地望着道具店的门牌，得来的回应却是阿特利尔奇怪的笑容。越加想回去了。
“嘛，虽然是个怪人，但水平却是心理师里数一数二的。我们家事务所配属的心理师之前被别家挖走了，只好找别人代劳了。”
叩响店门，房门便诡异地自动打开了。
“哦，欢迎.....什么啊，怎么又是你这家伙。”
走进店里，坐在柜台前的卷发小孩正郁闷地啃着黑面包。他穿着花哨的钉刺皮夹克，清秀的脸上有着一幅可爱的面孔和大大的双眼，画着浓厚的黑色妆容。叛逆的舌钉，不讲究地外套耷拉下来露着肩膀，除了嘴里的黑面包，其他部分都跟外边的街道格格不入。
在看到耶布时他本还好客地笑着，却在注意到阿特利尔时拉下了脸。
“又来干嘛？我这可没有功夫招呼闲人！”
耶布不禁感叹，如果不是这身打扮，他肯定是个相当受欢迎的美少年吧。
“这次可是正事，我们事务所的新人，想劳烦你帮忙设计一下她的「面具」，”阿特利尔从衣服里拿出一封信件，丢在了柜台上，“喏，这是协会的许可书。”
“哼——”
确认过信的内容后，小孩店主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副观测仪似的眼镜。
过了大概不到五秒钟，他突然激动地冲到了耶布面前。涅伊将一只手拦在他们之间，他却完全没有介意的意思，带着眼镜继续围着耶布转。
“你——！很不错啊！”
“什么？”
“我在你的内心里看到了——突如其来的事故，燃烧的火海，他人的恶言恶语......在这种情况下成长起来的.......！更有意思的是你那之后的——！”
这个像小狗般围着耶布转圈的男孩，似乎是通过那副眼镜看到了她的内心世界，还自顾自地把那些所见所闻都说了出来。也许是看入神了吧，他突然愣在了原地。
“好——停！”
抓住机会的阿特利尔瞬间把店主提了起来，被提起来的店主像是个快死了的鱼似得在空中扑腾。
“习惯很坏哦，艾利欧格。没看到人家很困扰吗。”
听到这里，店长的动作就停了下来，阿特利尔这才慢慢把他放下。
“非常抱歉。这是鄙人的一个不太好的习惯，您的内心世界实在是太让我感兴趣，”像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从腰包里拿出了一根自制卷烟，仅凭一个响指就点燃了火焰，“作为赔罪，请容许鄙人为您制作出最适合您的外壳。”
“别这样，突然用敬语啥的超恶心的。”
耶布没忍住说了出来。
“怎么办？芙拉特莱尼，如果你不满意这个偷窥狂的话，我们就去找协会所属的正规心理师。”
“等、等等，我可以不收你钱！”
像是找到了乐子的阿特利尔眯起眼睛，开始毫不客气地打量店里的装备和道具，又看向了艾利欧格。他逃避般避开了那不怀好意的目光。
“我知道了啊！看上啥了......拿去，拿去便是！不过只有一件啊！本来生意就不景气了......”
从他对于给出自家商品这点的极度不情愿看来，似乎耶布的内心世界对他而言有着能高出自身利益的魅力。尽管对于刚才店长的态度略有些牢骚，但耶布却没有表现得很生气。
“我是无所谓啦，就个人而言我也很希望能能尽早拿到自己的「面具」。”
自看到纳格为了自己拼死战斗的那一天起，耶布就已经选择了与过去的那些阴影和噩梦和解，并决定带着它们一起走向未来了。事到如今不过是自己的内心被别人窥视，倒也觉得无所谓。
涅伊本想说点什么，但见耶布这么说了，就没有出手阻拦。
“话说回来，你真的手艺高超吧？”
“那是当然。”店长乘势说道，从身后冒出的箭头尾巴愉快地摇晃起来，“用恶魔的契约作担保。”
男孩模样的恶魔单膝跪地，将左手掌向上举起。耶布皱眉思索了一番，然后用手指拂过了他的掌心。这是恶魔之间最简单的一种仪式，意为不可侵害的条约。艾利欧格慢慢露出了笑容，牵着耶布的手走进了内室。
——总觉得不痛快。
从刚才开始就沉默着的涅伊不痛快地嘁了一声。
“没想到能在现世里看见这么高位的恶魔呢，居然把这种存在纳入大本营，上头的那群家伙是怎么想的？”
“别看他现在是小孩的模样，曾经的他可是魔神王麾下的七十二柱魔神之一，可惜新世界统一后这只靠战争发财壮大的恶魔不可避免地退化了。那家伙的权能跟你的能力有些类似的地方，所以注视他的阴影才会让你感觉不自在吧。”
“......没有，我。”
涅伊本想找个借口糊弄过去，还是放弃了。
“光是看着他就感觉全身都被黑泥包围了，就算变弱了也还是个危险的家伙啊。”
他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向正在把玩装备的阿特利尔搭了话。
“现在的它等级大概在哪里？”
“嗯.....曾经那个统帅着六十军团的那个他的话是准公爵（Duke），现在的话，充其量是个伯爵（Earls）吧。”
与其他怪异不同，恶魔这一种族有着明确的整体种族等级区分，从最低的使魔（Imps）到最高位的恶魔帝王（Prince of Darkness）一共十二位阶，伯爵不过处于其中的第五位。光是注视着这样的存在就让自己感到害怕，涅伊为自己的这份弱小感到不爽。
“凭现在的你连和他过招都很困难吧。怪异们的实力在这数十年间逐渐攀升，为了你加入我们的目的也好，你至少得强大到能看穿这只恶魔才行。”
“所以。你是怎么认识这样的怪物的？”
“啊，古时候，还是它们所有魔神为某个人类服务的时候吧？我不小心闯进了他的领地里，被迫把他揍了一顿。”
涅伊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彻底对眼前这个不知活了多少个世纪的人死了心。
*
“小姐知道为什么调查员一定要佩戴「面具」才能进入异界吗？”
店长与耶布对坐着，把座椅调高让自己能碰到她的脸。他熟练地开始用量尺等道具在耶布的脸上比划测量，时不时撑开耶布的眼皮直视她的眼睛。值得一提的是，在工作开始前，他很有教养地把烟熄灭了。这让耶布对他的态度好了不少。
“因为那里的空气对人类来说是有毒的对吧。”
“看来现在的协会不会再把一无所知的人送上战场了呢......”
在耶布脸上固定好各种仪器后，艾利欧格说了句“失礼了”就开始用观测镜观察她的内心形状。
“据现在两千年左右吧，一群怪异冲破了现世与它们世界的墙壁，它们涌入了现世，像是游街似的漫步在人类的城市里。它们身上强大的识素影响了周边的土地，将那些地方改造成了能供自己呼吸的地方。然而那些空气对于人类来说是被污染的，怪异们的所到之处所有植物枯死，人类都不明不白的死在了其中。那时的调查员们还没有现在这么正式的名字，大多时候，人们称他们为退魔师、阴阳师、猎魔人，布拉布拉的。总之他们联手将在自己家园中作乱的怪异们赶了出去，并将那次大规模入侵称为第一次「屠杀夜」。”
识素指的是构成怪异的粒子，当怪异来到现世后，那些粒子就会快速被现世的大气剥离，所以才需要在灵体彻底消散前寻找载体。现身在他人面前，通过作恶或是帮助现世中的存在来获取现世对它们的“认识”。
但如果「屠杀夜」中的存在们真的如店主所说的那样，那也就意味着它们的识素含量有着不获取现世的“认识”，可以直接改变现实的恐怖程度。
“听起来是不是和「面具」有相似的点？先别摆出那么恐怖的表情，让我接着往下说吧。”
耶布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这才发现自己咬紧着牙关。
“店主您经历了那些吗？”
“怎么会，我才不到一千岁呢，也是听过去的老东西们说起的。”
他笑着挥了挥手，继续说道：
“第二次的「屠杀夜」，一帮愚蠢的家伙曾组织过军队，佩戴防毒面具等氧气设备，做好了当时人类能做到的最高级整备，无视了协会的阻拦，带着火炮和士兵走进了被污染的土地中尝试讨伐。但他们也马上就发现了新的问题，那就是一般人根本没法看到怪异的身影——”
艾利欧格在说道战争的事情时，那无神的瞳孔微微打开了，以很难被察觉的细微幅度颤抖着。在这位恶魔的眼里，战争仍是那般美丽。
“——几乎就在同时，讨伐队全军覆没。只留下一位在队末，目睹了一切的斥候。”
“......”
看着他的笑容，耶布沉默了。
“留给人类的选择只剩下三条：一、自行研发武器，能伤害到无法被目击的怪异的武器，但就当时的科研水平和外交立场上来说难以实现；二、向已存在于现世中的怪异，即自古存在的神明、妖怪、妖精、恶魔、恶鬼等存在交涉，获得能与异界对抗的手段.....”
结束了观测，正在着手制作面具雏形的艾利欧格越说越兴奋，制作的速度和语速都越来越快。
“三！放弃抵抗，等着它们一次又一次地深入现世，两个位面间的缝隙将越来越大，届时，人类的命运将无人知晓——”
“不用想也知道该怎么选的吧。”她的口吻像是把自己代入进了当时面临着困难的人们那样。
她给出的答案让艾利欧格满意地捧腹大笑起来，反复拍打膝盖说着“所以你们人类才让我觉得这么有趣！”这种话。
“天使的代言人、神的信徒、神器的拥有者、精灵的主人、恶鬼缠身之人、妖怪与恶魔的契约者！除了这些存在以外，还有很多出生时就有着与生俱来的特殊能力的人类。以此为参考，经过对自身可能性的不断审视，怪异们的帮助，人类创造出了与「异格面具」不同，完全来自于自身心灵力量的「自我面具」！”
激动的心情让艾利欧格无法停下。完成了制作的他将桌上的工具用手臂一扫而空，激烈的碰撞声响彻在狭小的暗室里。曾有听闻，技艺高超的匠人们普遍都对制作有着极近扭曲的执着和热情，现在就艾利欧格的表现看来，这话说的一点没错。
艾利欧格深吸一口气，将胸鼓得像是气球一样。金红色的蛇形火焰从他的口中喷出，向着制作台上的面具素体灌入自己的力量，让其在能量的催化下快速成型。
“——！”
就算是至今为止看到过的所有景象里，也无法比上此刻在火焰中闪烁着的光芒吧。眼前的火焰逐渐被吞没，细小的爆炸像是音符在跳动着。耶布直视着光芒的正中心，却完全感觉不到刺眼。
几十秒钟过去，干净的制作台中间，唯有一副金银交错的面具存在着。屋内仿佛感觉不到其他光线，唯有它仍在闪耀着，仿佛光芒被连着火焰一起被吞了进去。
她们沉默了好一会，都忘记了呼吸，等耶布终于呼出一口气时，艾利欧格一把拿起桌上的面具，朝着耶布的正脸拍去。
“哎！等等，我还没！”
昏暗的房间里响起耶布的惊叫声。然而为时已晚，艾利欧格无视了还装在耶布脸上的各种器材，将面具拍到了她脸上。
“「自我面具」是你与内心世界的桥梁！戴上它，你将成为内心的自己，在是他人的同时又保持自我。”
艾利欧格再次自顾自地将面具的信息一口气说出。
——与纱夜的临时契约那次不同，像是一股暖流从自己的体内渗出，又将自己完全包围，像是羽翼环绕着自己的手脚，轻盈的风在云间激起波纹。大雨击打在自己身上，流入眼球内侧。心脏的声音好吵。视野逐渐清晰。仿佛什么都能做到的自由感。
从额头出长出的什么突破了束缚着脑袋的仪器，散落在地上的声音清脆又让人感到愉快，耶布痛快的扭动着脖子。
“哈啊——”
那是一声沉闷的叹息，却犹如雷鸣般响亮。
此时的耶布还没察觉到。那是未加修饰的内心，是曾在无数个不眠夜中落下的眼泪。她八年间的负面情感，并没有被她丢下，这份决心传达给了内心深处那个存在，向着那被隐藏在决心之下的噩梦伸出了手。
但那被唤醒的，绝不是绝望。
门外的涅伊和阿特利尔冲进了房间，被眼前的光景惊得出不了声。
“......现在感觉如何？”
艾利欧格没法把视线从耶布的身上移开，那笑容变得越发放肆，无法掩饰的愉悦从语言中溢出。
“.....嗯，从来没觉得这么痛快过。”
*
迷雾重重的竹林中，女士拼命奔跑着。
这是一位有着粉和浅金色渐变的短发，由妖怪假扮成的年轻女士。
她的衣服上满是被利刃撕开的伤口，额前的其中一根鬼角上有着一道粗糙的断裂处。商务裙因为剧烈跑动扯开一条大口，两手的皮肤上留着几道淤青印记，残破的衣服底下的伤口流出的血早已染红了裙腿。
『哈.....哈......』
望着逐渐从竹林顶端接近的阴影，她想起了还在学校等着自己的女儿。
“.....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