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手按住半张脸,由于一阵突如其来的痛楚,他的表情失控了。他的嘴唇铁青、瘦削的脸颊上不多的肌肉神经质地抽搐着,一头汗水把碎发沾染的黏黏答答地垂在额前。
“我在食尸鬼的巢穴里面遭遇了一些事。我之前说我逃掉了,这是不争的事实。其实我还隐瞒了一些内情没有说。因为那时候我太慌乱了,脑子也不够清醒。”
“我那垂死的弟兄告诉我,他在进行了转化的仪式之后,就能听懂一些食尸鬼的语言了。他听到那些怪物很亢奋,他们在讨论、赞扬他们的首领。说那个食尸鬼巫师果然弄来活人了。
我没有骗你,你看,我应该活不了多久了,死人没有撒谎的必要。”
安德鲁把肮脏带破洞的上衣袖子卷起来,露出了下面两排乌黑中带着脓肿的牙印。
“这就是我藏起来的东西,我逃跑的时候被食尸鬼给咬伤了。这种长年累月吃腐肉烂肉的牙齿,里面会有多少病菌毒菌我都不敢想。被咬了之后我清洗了伤口,可它现在又溃烂成这个样子了。”
“唉,你完全可以和我们提这件事的。被咬了之后,应该立刻去处理伤口呀。你或许可以试试用我们在山洞里找的金子作通用货币,去找酋长买药。”
默默旁听的白打断了克莉丝汀的话,少年还带着些稚嫩的脸上露出认真的表情,他摆了摆手。
“酋长已经命令村民们,找到白人就把他们关在一起了。他现在一心全投入在建造那个角斗场上,不会在乎别的人是死是活的。”
“角斗场?呃,他的角斗场是用来斗什么的?”
“用人类去斗抓起来的狼人。他的想法是把狼人当做牲畜和猎物,献给他信仰的神。在这套理论中,神得到满足之后,就会帮助我们解决狼人的问题了。”
“那如果他说的那个神没有满足,或者没有显灵呢?”
“嗯,他应该会继续人为地复制狼人,再继续献祭给神吧。用狼人的爪子弄伤一个普通人,廉价的狼人就做出来了不是吗?”
白轻描淡写地说出了酋长疯子般的计划,似乎什么事都不能让他产生惊讶的情绪。安德鲁对他的状况习以为常,克莉丝汀没有他们俩之间的默契,追问出了她的疑惑。
“那么,你们合作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尼奥斯,还是这次狼人祭典呢?而且,这位白先生,您看起来和昨天的精神状况差别很大啊。”
白眨了眨眼,像是在思考克莉丝汀问题的样子。他的睫毛有些长,克莉丝汀看着他眨了两下眼,把一簇睫毛戳到了眼球内。眼球收到了刺激,分泌出了保护性的泪水,从眼眶当中流淌了出来。
少年的目光在空气当中涣散,他像个木头人一样,对于眼球受到的刺痛无动于衷。斟酌了一会儿字句,他用英文慢慢地给出他的解释。
“我,我就像是做了一场过于漫长的长梦一样。这十几年的人生我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一直只是一个‘见证者’,而不是实在的体验者。
你可能不明白我的形容方式。我的意思是,我有些弱小的思考和意识,但是我不能动。就像是一只顶在白这个人类头顶上的宠物猫,我只是看着这个叫作白的人类是如何行动,如何生存的。我没有选择和干涉的权力。
原本在这里,有另一个人,那个人才是这个白。啊,真是麻烦。越说下去,越完全搞不明白了。”
克莉丝汀听着他云里雾里地讲了半天胡话,她尝试着对这些发言做了个总结。
“你的意思就是,你不是原本的作为白的人类。但是你有他的全部记忆,所以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对吗?”
少年浅色的瞳孔恢复了聚焦,他点点头认可了克莉丝汀的话。
“我从昨天才发现,我的身份从旁观者变成了当局者。我只记得他应该是和他的兄弟见了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了。
我就像做了一场梦,一场持续了十几年的模糊不清、亦真亦幻的大梦。现在突然从梦中醒来了。到底是梦化作了真实,还是现实原本就只是一场梦呢?”
克莉丝汀觉得面前这个少年故作老态的样子非常好笑,准确的来说,她觉得这孩子呆呆的样子蛮可爱的,像个软乎乎的小动物一样。
可她也不会忘记,第一次见面时,这个少年脸上充斥着戾气警告他们的样子。就算他是小动物,也不是无害的猫猫狗狗,而是能一口咬死人的幼兽。
她把目光投向一副“我很虚弱”模样的安德鲁,后者托着下巴,眼神飘忽地看着窗外火把上跳动的火苗。
“安德鲁,你自从到他这里之后,他就是这幅样子了吗?你有见过他不困怏怏时候的样子吗?”
安德鲁把视线挪回室内,他有些嗫嚅,紧张地把目光在地板和白的脸上几次徘徊。他看了又看,吞吞吐吐地说话不利索起来。
“这件事,呃,啊,这件事非常的危险。因为我不知道,这个做梦白能持续多久。他如果变回之前的‘清醒白’,一定不会饶了我这个告密人的。
这件事吧,我不能说完全不知道。要说我知道吧,我也只是知道一点。还有很大一部分我并不知道。”
安德鲁本来还想继续拖延下去,多说几句废话,可他看见克莉丝汀示威似的伸手活动了一下指节。她的手指纤长匀称,可惜指头上的皮肤因为锻炼的缘故,已经没那么光滑了。
看这双手,他想,这样的手一拳打在我脸上,估计要被揍的口歪眼斜、涕泪横流了。于是他急忙一转口风,老老实实地供出了自己的见闻。
“昨天晚上到凌晨的时候,我因为被食尸鬼咬伤了,加上没吃什么东西,身体非常不舒服。想要找点水来喝,我就从门口出去了。
门口不远处有个盯梢的村民,我和他打了招呼之后,就漫无目的地在村子里面乱走。没有找到水井,也没有河,我就抓了几捧雪,吞掉这些雪没有补充多少水分,却明显地降低了我的体温。
被冻的哆哆嗦嗦,我准备回去睡觉了。这时候我看见了那个,就是狼人杀人的现场。胸腹被划开的新死之人散发着一点白气,身体当中剩余的温度在空气中渐渐消散。
我不想再掺合进这种事情当中了,我想着,我要赶紧离开。然后,他(安德鲁伸手指了指一边的白)就出现在尸体旁边了,这个人走路没声音的,我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