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田学姐之后果然很少来部室。
其实在开学这几天,她是天天来的。听社团的前辈说,每次当他们到部室时,安田学姐已经坐在位置上了,见他们进来,会和他们打招呼。
从来都是如此,仿佛她理应待在这里,并且永远待在这里。
而现在打招呼的人变成了我,就好像一下缺失了什么。
更何况我大多时候一到部室就开始练习,经常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到来。慢慢的,他们就不怎么来部室了。
“一开门看到的不是安田学姐的笑脸,来部室的动力一下少了很多啊。”他们如是说到,面上带着开玩笑似的神色。
我知道他们说的是实话,并且很感谢他们没有说出他们心里剩下的另一半想法。
“一开门就看到这小子,晦气,来部室的动力简直没有。”他们剩下的想法应该是这样的。毕竟我只是一个中途加入的新人,却得到了部室的钥匙。
每次想到这里。我都万分感激他们还照顾着我的脸面,尚且没有给我难堪。
真好呢,所以你们不来部室也是迫不得的。我理解我理解,自从安田学姐让我管理钥匙之后,你们就不来部室这件事我非常理解。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都没有了来部室的动力了,让我一个人每天在部室里待着也是无可奈何,这绝对不是孤立哦……
你们这样照顾我的感受真是太谢谢了!因为太谢谢了我都要哭了。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
“一开门就看到你,别人呢?”一道清亮的声音打断了我飘忽的思绪。
我从发呆中醒来,歪头绕过眼前的画板,看向了对面的门。
金黄色的双马尾少女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我。精致的小脸如同洋娃娃一样,长长的睫毛,湛蓝色的眼睛,略带疑问的表情如此可爱,穿着校服的身姿美丽的简直要让我着迷。
我面带安详,深情地看着这位英梨梨。我觉得她的身影从来没有如此神圣过,就好像天使一样。我想,在肖申克的救赎里,安迪和瑞德在太平洋海滨的小镇上重逢时的心情,和此时的我应该没有什么不同。
“欢迎光临,别来无恙,泽村同学。”我道。
“欢迎光临什么的……不是,你这是怎么了?”她傻眼地看着我,一时不太敢靠近。
“来,请坐。”我起身帮她摆好椅子,请她进来坐下。
她身体僵硬如企鹅一样,随着我的指引坐在了自己的画板前,她的画板离我不远。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小心翼翼地问,不安地打量这个部室。
“你这话不对。不是发生了什么,如果这个美术社还能发生什么,我求之不得。然而事实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才觉得你的到来是如此美好。”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然后四顾了一圈,接着歪了歪头,疑惑地问道: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的人际关系出现了重大的问题。”我回到座位,同时把我最近的处境告诉了她。
“因此,你的到来于我来说,就如同黑暗中突然出现的光照,是希望啊,希望。”
我指了指我的画板上正在画的东西,一盏中世纪风格的油灯,上面燃着火焰。是我照着绘画书里画的。
她楞楞地盯着我的画板看了一会,然后转向我问道:
“那……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帮我?不,不需要。你能到这里就好了。上一次这个部室里的人数至少有两个的情况,已经是三天前了。”我轻松道。
“毕竟是我给你们带来的困扰,应该由我来解决。请随意,泽村同学。”
“……好吧。”她拿起了画笔。
我摊在椅子上,就这么看着她。因为我的画已经完成了,我又不想开始下一副,暂时是无事可做了。
“话说回来,泽村同学。”我问。“你一般都是星期三来呢。”
“啊,你说这个啊。只是因为习惯吧。”她头也不抬道。
她先用胶带把白色的纸张四周封上一圈,然后提笔在白纸上开始起草稿,小小的身体动作一板一眼,有点养眼。就好像看自家的宠物猫在认真捋自己的毛。实话说,我能看一整天。
她的练习和我不同的是,她画的是水彩。
水彩的特点是灵动与多变,对于颜色的把握非常精细。我觉得这种绘画方式天生就特别适合印象派的风格。想到这,我问:
“泽村同学,莫奈和梵高你喜欢谁?”
他们都是印象派的人物。不同的是,梵高属于后印象派。
“为什么问这个?嗯……我想想,莫奈吧。”
她停下画笔,思考了一下,然后回答。
“我也比较喜欢莫奈。”我点了点头。“因为他的画更加真实。”
“真实?”英梨梨看着我重复了一遍。好像不能理解我的说法。
“是的,真实。”我解释道。
“他开创了对于光的认识,完善了西方绘画的历程,对于后来的绘画史有很深的影响。如果没有莫奈,也就没有了后面的自然主义,写实绘画就无法到达高峰。自然主义就是零度表现,绝对现实,没有主观。莫奈本人就很有自然主义的倾向,即使他的画是充满了自己主观的感受的。”
“那梵高呢?”
“他的主观性太强了。不能说不好,只能说不适合我。我不喜欢。”
“这样啊……”她歪了歪头,她似乎是不太赞同,但也只是说:“感觉,你想的好深啊。我就是比较喜欢莫奈的画罢了。好看。”
“这就够了。”我笑着说。“心里想什么,身体做什么,这就是真实。我喜欢莫奈,本质上的原因和你一样,都是视觉系的动物,仅仅因为我觉得他的画更加好看。”
然后我们沉默了,都没有说话。有些尴尬。
“你不用练习了吗?”她问。
“我已经搞定了。”我示意了一下我的画板。
她探头看了一眼上面的中世纪风格油灯,问道。
“花了三天?”
“不,这是今天的。”我道。
“这么快?”她有些惊讶。
“第二幅。”
“什么?”
她看着我问道。
“你是章鱼吗?画这么快。”
“唯手熟尔。”我道。“多画几次就快了。”
“你该不会不在部室的时候也在练习吧?”
“有谁规定只有在部室练习吗?”我反问她。社团里的其他人每天不来部室,就是在家里或者哪里自己练习。我认为是如此。
“难怪安田学姐这么看好你。”她回过头去。“油灯可不好画。特别是那个火焰,一不小心就会出错。”
她开始在画板上画出曲线。
“泽村同学是要开始画比赛作品了吗?”
“怎么可能?我连要画什么都没有决定呢。”她摇头,捂住了脑袋。“还不能应付了事”
毕竟是要夺冠的人物。
“你似乎是不太想参加呢。”我顺势道。
“当然啊,我玩游戏都没时……什么都没有。”她抱怨到一半,突然收了口,用看什么一样的眼神看了过来。
这样啊,原来就是因为要在家玩游戏,所以来部室的时间非常少啊。不愧是英梨梨,隐藏的宅女啊。
“你说什么?”我假装没听到她的话。
“什么都没有。”她舒了口气。“总而言之,她对我的期望太大了。”
“因为你的绘画水平很强呢。”
“不,也没有多强。嘿嘿。”她不好意思地摸头。
社团里的人仿佛没有人对于英梨梨拿到另外一把钥匙感到不满,可见她的水平应该不差。想到这,我不禁心痒。
“泽村同学。来比试吧。”我道。我想知道自己最近的努力到达了何种境界。
在我们第三次见面的今天,我就提出了这样唐突的要求。英梨梨试图理解我。
“比试?”
“是的。比试。比一比谁的绘画更加能够打动人吧。”我自信道。“顺便给这次的比赛找一找灵感。”
见她还在犹豫,我道:
“就把它当做今天的练习吧。怎么样?”
今天就再画一副吧。我想。
“好吧。”她看了看面前已经有几笔的白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不知我当时怀着怎样的想法。也许是对于动漫人物的兴趣,或者是一时的冲动,又或者是前身的记忆影响到了我。
我只是心里想到什么,身体就做了什么。这就是真实。
顺带一提,我后来才知道,社团里的人之所以不反对英梨梨拿钥匙,同时排斥我拿钥匙,原因简单地让人发指:英梨梨是美少女。
每天可以看到不怎么来部室的美少女以后每天都在在部室等你,你能不乐意吗?
因为心怀如此的希望,所以后面的绝望才会更加绝望。
我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