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当然同意了姐姐的请求。只要她能考上,一切由她自己选择。她说以她的成绩,完全没有问题。父母也就由她去了。
安艺果然坚持不到一个月,开学后就从来没有再提他的大作了,我新买了一本《刀剑神域》给他,因为我赌赢了,所以只还一本。
我在新学期加入了美术社,安田学姐皱着眉看了看我的画作,勉强点了点头,同意了我的入社。她说不用每天都来部室,每个月的社团考核日来就行了。
我的绘画技术大有进步,用某moba游戏的段位划分来说的话,我从黑铁变成了青铜,算是初窥门径。
我迷上了阿尔道夫·门采尔,一位有名的素描大师,我开始自认是他的弟子。我认为师承这位大师,我迟早会成为一位同样技艺精湛的高超素描大师。当然不是大师也行,只要技艺精湛就可以了。
第三学期其实是压抑的。从安田学姐身上已经看得出来紧张感了,她开始忙碌起来,常常不在部室,颇有最近唯姐的几分感觉,忙于升学。我两年后大概也是这样,我想。
轻松的我,渐渐温暖的空气,紧张的唯姐和安田学姐,还有开学后的一场小雪……如此的种种,当时发生的事,我的所思和所想,见的人和不见的人,在这个学期都慢慢发生着变化。
冬日慢慢阑珊,春意如河水没过堤坝般来到了面前。我来到这边的第一个春天快要来了。
电子日历上的数字每天在跳,空气里的气味有了不同,人际关系的改变,每天使用的颜料,门口的黄杨发了芽。
十三岁的我的世界毕竟还是太小,身边的这些小事就是我的全部。
我还是时不时想起前世的事情,然后偶尔迷茫。
我正常学习,锻炼,看课外书,每天下课去部室练一会画,再写完当天的作业。假期偶尔和同学一起出去玩,有时待在家里玩游戏,看动漫。
期间唯姐成功过了总武高的考试,明年就得到千叶去上学了。得知成绩之后,我和家人松了口气,父母也难得那天同时在家,办了个简单的庆功会。
安艺伦也一如平常,仿佛就他没有改变。沉迷于各种ACG有关的一切。你新年的梦想呢?死了吗?
学习方面乏善可陈,没什么好说的。
而我的社团活动,也没有什么特别。纵使部长让我每个月来一次就行,但我当然是几乎每天都来。部室十分安静,无论是学习或者练习绘画都是绝佳的场所,我趋之若鹜。
英梨梨偶尔会来部室,我看了她的作品,以及几次绘画的过程。只能说,不如门采尔。虽然画功碾压我,作品比我的精美得多,构图、笔触、技术和历史价值都超出我无数,但是我认为它不够写实,缺少了现实主义所独有的灵魂,或者这画少了一些别的什么,我说不出来。反正,就是不行,不真实,太虚假。
想到这里,我对旁边的她说出了我的观点。
她认真倾听,虚心接受,满脸赞同,时不时点头,然后不耻向我请教……这些当然是不可能的。
“你当初怎么不去摄影部?你来美术社干嘛?”英梨梨只是用斜眼看我。“都念了一路了,有完没完?”
这是第三学期已经快要结束的时候,二月月末的一天。定于今天放学后的社团考核刚刚结束,因为和她同路,我们一起回家。
我看了她今天完成展示的作品:一片雪中,身穿黑裙的女生坐在上面。笔触大胆,黑白两色用色浓郁,对比强烈,颇有几分印象派风格。这副画让我想起了开学初的小雪,然后从那场小雪开始,我不禁回想起了这一学期从开学以来的众多事情,嘴角忍不住上扬。接着就有了这一幕。
“抱歉,我不说了。”我道歉。平息起我看完她的作品后的复杂心绪。
“你还是乖乖放下你那愚蠢的想法把,然后承认我的绘画比你强。”她哼哼地自鸣得意。
“这不行。”我坚定地摇头,“虽然这一次确实是你赢了,但是这只是暂时的。泽村部长。”
“执迷不悟。”她背着双手,抬起头,游刃有余道。
安田学姐考上了自己理想的高中,下学期就要离开社团。部长的位置,最后给到了英梨梨。
“再说你一定为什么要执着于‘真实’呢?虽然没错,但好像陷入了一个极端啊。”她问道。
“画画过于追求真实,还不如去学摄影呢”
“这是我的画‘道’。懂吗?”我当然没法告诉她原因,只是故作玄虚。“这是信念,是属于道的领域了。”
“完全不懂。”她背着手,说道“绘画不就是要创造出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东西,如果我画的东西要求必须真实存在,那画画还有什么意义。”但也没继续问下去。
我们的想法不一样,于她来说,绘画是为了创造新的东西,而于我来说,绘画则是为了记下旧的东西。我想。
我们就这样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边的牵牛花已经开始开了,我们互相注意着彼此的步伐,直视着前方的道路,思考着最近发生的事情。她也一时沉默。
“呐,北原。”
“什么?”
“这一次,你真的认输了?”
“我都叫你‘部长’了。”
“真的?我还是有点不能想象。”她道。“你居然真的乖乖认输了。我还以为你会继续嘴硬呢。”
“我只是这一次输给你了。”我道。“以后我会赢回来的。”
“又嘴硬了。就靠你的那个‘真实’吗?”她看不起我,她的语气告诉了我这个意思。
“就靠它。”我的语言干涩无比。但是清晰。
“因为这是我绘画的意义,在找到新的意义之前,我只能靠此动笔。如果我不为此而绘画,我肯定无法前进,肯定会停滞不前。如此,一切就不可挽回了。”
她看着我,疑惑地咬了咬下唇。嘀咕道:“不懂。”然后转头看向前方的水泥路。
我们沉默地走,转过了一个弯道,一直走到那条侦探坡的下面,站住了脚。我的家到了。
第三学期,大概两个月的时间里,我身边的变化很多。但是印象最深的,无非和她的关系变化了:从陌生人,变成了现在这样或许可以称之为“朋友”的关系。
她是名副其实的天才。
两个月的相处,我深刻地理解了前世看的原作里的意思。绘画的技艺真的很高超,这个年纪达到这个水平,已经颇有几分后日美术社王牌的架势。
两个月了。我目光隐隐看向远方。突然想起了开学后,第一次和她在部室见面的时候。她略显惊讶的表情。
“你还记得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和你说的话吗?”在分别前。我问。
她把手放到下巴上,认真思考了一下。
“你来部室的时候?”
“对。”
“说什么了?”她好奇地问我。
“我那时装模装样地问你:莫奈和梵高你喜欢谁?”
“哦,想起来了。好像是说过来着。”英梨梨恍然,然后低头沉思道。“我当时说是……嗯……想不起来了。”
“你说喜欢莫奈。然后我说我也喜欢。”
她点了点头,说道:“那现在我肯定喜欢梵高。”
我暗暗叹了口气。
自从这一次“部长之争”以后,她对我的敌视好像都不带掩饰了。
“如果我现在问你:你喜欢的画师是谁?你会怎么回答我?”
“梵高啊。”她似乎很疑惑我为什么还问一遍。
“不,你的答案是:深崎暮人。你最喜欢的轻小说插画师。”
她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她看上去有点不能理解。
我没有回答,说:“再见。”
然后丢下她向家门走去。我家在侦探坡的下面靠右边的地方。顺带一提,她家是坡顶的那栋别墅。
在我回到家后,我来到了二楼,从窗户往外看,那条长长的侦探坡上,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奋力地前行。
有些问题的答案,仿佛随着时间的推移自然而然就会明白。比如“你喜欢的颜色是什么?”、“你的口头禅是什么?”、“你有哪些特殊的习惯?”这种问题。他们的答案就在平常的生活中,不过得到它们显然是需要时间的。需要的时间可能有长有短,但是根据我个人的经验来看,如果只是英梨梨的话,两个月绰绰有余。
那么,答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