荻塞波卢王国所在的科卢弗代尔平原上,隶属于马汀塔王国的八千士军团气势凌人地摆好阵列。
马汀塔的指挥官乌利亚·鲁斯在军团前列,正以不可一世的嘲讽姿态审视对面隶属于荻塞波卢的区区千人的骑兵团。
荻塞波卢是以农牧业为主的国家,其坐落的科卢弗代尔平原地势平坦广阔。
这里水源丰富,土地肥沃,这对国家发展来讲当然是好事,然而遇上战争时,却也是这片土地使它陷入劣势。
平原上的战争不需多少计谋,马汀塔的兵力是荻塞波卢的八倍,足以取得碾压式的胜利。
乌利亚·鲁斯知道荻塞波卢的兵力不惧畏惧,才会早在八个月前、攻打其他国家时期,就派出使者前往劝降——
这是乌利亚、或者说马汀塔的自信,亦是对荻塞波卢明目张胆地讥讽。
在攻打下马汀塔邻近的数处领地和小型城邦后,这些在屡战屡胜中愈加傲慢的家伙,几乎要把“我们有普威林策大帝国撑腰,我们正是帝国忠实的走狗”高举到他们的头顶上。
要知道,原本面临被打压吞并危险的,正是在帝国一度扩张领土后与之毗邻的马汀塔。
危急存亡关头,马汀塔孤注一掷,主动申请成为帝国的附属国,并以为帝国扩张领土为由,借取兵力和物资。
令人惊喜的是,统治帝国的龙种——“龙姬”诺诺尼娅应允了他们的请求,而其提供的资源使马汀塔的兵力提升了数倍。
以此为基础,马汀塔扩张自己的边界,名义上为帝国扩张领土,事实上,如果能够作为附属国独立自治,这些与之相邻的领土,都将成为马汀塔的所有物。
而现在,马汀塔将他们的手伸向了距离稍远的荻塞波卢。
荻塞波卢这个地处平原的小国,就算是在成为帝国附属之前,马汀塔也能够轻易将之攻打下来。
只是路途遥远,又要警惕对其的侵略行为,会触怒东边国家斯卡维德的王——龙种皇帝阿尔卡。攻打荻塞波卢实在是得不偿失。
可如今不同。他们以帝国——“龙姬”诺诺尼娅的名义扩张领土,就算斯卡维德的龙种皇帝对此质问,他们也可以将事情全部丢到同是龙种的“龙姬”身上。
——“龙种”就是这样便利的存在,早知如此,他们不如一早就归顺到帝国麾下。
这样想着,乌利亚再次看向荻塞波卢出动的军队。清一色的骑兵,怕不是将放牧的马匹都调用出来。那些士兵简陋的装备,不要说防备魔法攻击,恐怕连步兵的刀枪都抵挡不住。
更好笑的是,荻塞波卢明明还有尚能骑战的国王和年轻王子,立于马汀塔八千士军团对面的,竟然是那位刚及成年的青涩王女。
樱发的王女身着战甲,凛然于一千骑兵前,而她的马上,竟然还乘有另一位年轻女性。
这实在是叫人忍俊不禁。就算是娇生惯养天真无知的王女,也总不至于身为指挥官,却叫连防具都未佩戴的人与之同骑。
——那算什么,因为太过害怕,所以叫上贴心的好姐妹坐在身后为她壮胆吗?既然如此,不如早些投降。那位荻塞波卢王女姑且还算是有些姿色,在战争中叫不长眼的刀剑弄伤了她的脸,难免可惜了。
“可怜的荻塞波卢王女啊,我是乌利亚·鲁斯。”
借以扩音魔法,乌利亚揶揄道。
“不要管你那卑怯的父王和王兄了,像你最爱的小羊羔一样温顺地投降吧。何必让那些只会挥舞锄头的老实子民们被马汀塔的马蹄踏作肥料,他们还有机会因为你的舍身,戴上被赐予的脚铐,在他们深爱的土地上世世代代地劳作!”
马汀塔军队的哄笑声纵是离了那样远的距离也能被清晰听到。荻塞波卢的王女格丽瑟妲攥紧缰绳,面不改色地注视对面趾高气扬的乌利亚·鲁斯。
“久仰大名,我早听说乌利亚·鲁斯将军连帝国殿前的台阶也一一深情地亲吻过去,摇着尾巴向女皇殿下求得恩宠的辉煌事迹。”
格丽瑟妲毫无惧色地笑道:“女皇鞋灰的味道可有满足您那贪吸的鼻子?我还以为你会戴上女皇赏赐的项圈,向我们得意地炫耀一番。”
乌利亚眉头颤动。对面这丫头倒是牙尖嘴利,他本还想会是更乖巧的家伙。
但是这样也更好,会叫的狗才能带来驯服的乐趣。
“龙姬的青睐是马汀塔的荣幸,我等自以加入帝国麾下为荣。你若带荻塞波卢投靠过来,我也不是不能代你在龙姬面前美言几句。”
“倒也不必。我国有幸与‘极武之帝’阿尔卡大人的国家毗邻,想必比起远在帝国的女皇殿下,还是阿尔卡大人的龙翼更能庇得荻塞波卢的天穹。”
格丽瑟妲显然想借龙种“极武之帝”阿尔卡的威名来恐吓他,而乌利亚嗤之以鼻。
阿尔卡是受约于“柯维克龙种协议”的成年龙种首席,一个在其与人类王国积极建交时,都未能趁地利之便混入其中的小国,如今又如何能取得他的协助。
“我还未曾见过阿尔卡大人的尊颜,若能有幸一见,倒也是我的荣幸!”
对方总归是无意投降的,乌利亚也不介意以这八倍的兵力叫那天真的王女长长见识。
他扬手示意,总计五百人的大型魔法师团开始吟唱军团级魔法,庞大的魔法阵在科卢弗代尔的上方张开,奇异的光芒将阳光也掩蔽。
恐怕这攻击落下,对方便已溃不成军。乌利亚只希望那位怎么说也是出身王族的王女能会些与身份相衬的魔法,别在最初的示威中就化为土地的养料。
而荻塞波卢的骑兵团面对马汀塔张开的魔法不为所动,只有格丽瑟妲那里有些动作。
她张开双手,似乎在吟唱魔法,她身后的白发女性从马上轻轻落下,深深吸气后,伴着格丽瑟妲唤起的风徐徐呼气。
“……‘游牧之风’——去吧,将这生息送至土地的另一边!”
格丽瑟妲唤起的风温和却持续不断,更广阔到足以触及马汀塔全军。在那风中混杂着草籽般微不足道的细碎东西。
风将微小之物传播,触及马汀塔军团的每一处,轻飘飘地让人以为连眨眼回避都没有必要。
军团魔法的阵式已经编绘完成,只待注入魔力以发动。乌利亚信心十足地等待着看见对面狼藉不堪的模样。
然而一声低低喃语忽然流入脑中,与之一同,纷杂的破碎声响接连响起。
“‘既定造术’——合成‘逆转’。”
不过刹那,足八千士兵的装备——法杖也好、铠甲也好,不论是武器还是马鞍,都尽数粉碎作尘埃。
受惊的马匹嘶鸣着,不安地踱着步子,突然间失去全部装备的马汀塔士兵——包括他们的指挥官乌利亚·鲁斯在内,都一脸呆滞地怔在那里。
——发生了什么?在那一个瞬间,发生了什么?
失去魔力供应的魔法阵消失了,八千士军团变成了连防具都没有的待宰羔羊,乌利亚摸着自己如今空空如也的侧腰,不敢置信地望向对面静静注视他们的格丽瑟妲。
——不,不对。不是她。
在那位王女的身旁,白发女性的身形正在变幻。
“她”的身体正在膨胀、变得庞大,“她”的身后是仅仅舒展便惹起惊风的龙翼。“她”以那庞大的身躯飞上天空,张开的龙翼遮天蔽日。
“她”在惊愕到忘记恐惧的马汀塔士兵的注视中悠悠落到乌利亚·鲁斯的前方,缓缓俯低“她”高贵的龙首,如此体贴地顾及于人类那蝼蚁般的渺小。
“人类,我只说一遍——”
“她”遍布全身的纯白色鳞片在阳光映照下闪耀奇异的光芒,龙的呼吸一如游牧之风般温和地拂过八千人的耳畔。
“下次,或不再仅是装备了。”
“……啊——”
“——啊!!!”
“她”的声音如此轻柔,却使马汀塔的士兵惊恐至疯瘫。
恐惧引发的大片惊叫声中,荻塞波卢的一千骑兵开始进攻。他们绕开庞大的白龙和僵死在原地的乌利亚,冲向手无寸铁的马汀塔的士兵。
——这是一场发生于平原上的没有悬念的战争。
在恐惧中不附武装的羔羊,在策马骑猎的捕猎者的追逐中四散奔逃,惶恐惊叫。他们在一千骑兵的马蹄下化为土地的养料,他们的血肉将抚育出科卢弗代尔的肥沃。
大量的马汀塔士兵即死,死在荻塞波卢的马蹄下,死在疯狂逃窜的同僚们的马靴下。
荻塞波卢的骑兵将他们驱逐至科卢弗代尔的边线,随后不再追赶,高举他们的旗帜,踩着留在这里的近半数马汀塔士兵的残骸回往他们的国家。
王女格丽瑟妲悠悠策马到乌利亚的身前,伸出手,将恢复为人形的“龙女”带离被污秽之物腌渍浸染的土地。
“你该感谢命运的眷顾,让你成为幸存者之一。”
格丽瑟妲扬起马鞭抽打在失去意识的乌利亚的马上,不久前还趾高气扬的男性像被乌鸦啄坏的稻草人一样在马背上摇晃。
“像个丧家犬一样,回去呜呜地哀鸣吧。”
被染红的土地上,同骑的两人静静注视载着那活死人的马孤零穿过荻塞波卢士兵让开的缝隙。污浊的空气令人无法呼吸,而格丽瑟妲颤抖着吸气,无暇顾及。
“啊……”
泪水滑过她的脸颊,年轻的王女用发颤的声音轻轻呢喃。
“谢谢你,‘琉依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