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之前有些嗔怪意味的生气不同,这次她真生气了……
站在锁住的旧理科准备室门前,斯嘉丽今晚没了下榻的地方。穿着一身满是泥污的湿衣服,她开始在并不熟悉的校园里四处溜达,寻觅新的栖息地。
斯嘉丽认识周日宁静其实统共也不过三天。但在这短暂的相处之中,她们一起经历了许多超凡之事。在这一路的合作与陪伴后,她知道周日宁静不是那种会无理取闹的女孩,更不是一个愿意没事大动肝火的姑娘。
但今晚的事,说实话,她真觉得大可不必如此。
她讨厌没有尝试的放弃的同时,还讨厌没有意义的挣扎。
她不是没有尝试,也不是没有尽力。既然跑步比赛无关生死,那么在认清彼此鸿沟般的差距后选择放弃,便是对彼此有限时间与精力的一种尊重,而非可耻的逃避……
不论怎么想,斯嘉丽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任何事情。
于思考中逛完整栋锁了门的行政班教学楼,斯嘉丽越过连通东西楼体的马娘大厅,回到了旧理科教室所在的通用教学楼。在漫长的逐一测试中,她终于发现了一间忘锁门的屋子。
全然不顾图书室不让过夜的基本规定,斯嘉丽随手拖了几把软垫靠背椅贴墙一放,拽张桌子往里一顶便凑活出了张软卧小床。为了保护所剩无几的财产,她把大衣和背心脱了展平在一旁的桌上,钻上床榻,抱臂而眠。
但在尝试入眠的漫漫长夜里,斯嘉丽始终无法安然入睡。
周日宁静愤怒的话语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又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骂,自己却无法不在意她的感受……
烦躁,相当烦躁。
不过,有一点周日宁静说的不错:她俩早就互不相欠了。斯嘉丽在赏金猎杀中保障了周日宁静的生存,而周日宁静则在日本提供了斯嘉丽在日本生存的前提。至于之后两者在无可依靠的异国他乡要如何生活,这早就不在还情的范畴里了。
她当初可没想无偿为周日宁静提供生活帮助。但反过来,周日宁静却无偿的为她提供了两天的住所与衣食保障……
虽然她完全不打算道歉,但出于对周日宁静人格与信仰的尊重,也是为了争取衣食无忧的学生生活,她还是决定明晚去跑完这场未竟的比赛。
明天的话……明天……一定……
————
浸入浴缸,没过双肩。
周日宁静抱膝泡在浴缸里,于浴剂的花香中舒缓地活动着疲劳的身体。
今晚的比赛,她很失望。但最大的失望不在斯嘉丽于终点前的弃赛,而在自己糟糕的成绩。
她本来觉得今天状态其实还不错。虽不比旧时巅峰,但怎么也应该能跑出一个还算可以的成绩。可等她拍停闹钟拿到手里一看,鼓动的心脏却突然掉了一拍。
两分二十六……
怎么会……
这比她的平时成绩都慢了整整三十秒有余,更不用提自己追上朋友时的巅峰。搞不好,她现在连特雷森出道战都赢不了。
一想到这样的自己竟会因一个不知赛马为何物的外行而感到压迫,无法控制的耻感便席卷了全身。
尤其是在她转身看到弃赛的斯嘉丽的那一刻,这种自我羞愤转化为了对他人的暴怒。
利用中央的威严,去谴责自己并不了解的人与事是失礼的。谴责他人不尊重其毫不了解的领域更是无礼的。但自己不光这么做了,还说地相当过分……
要向她道歉……
明明一个未经训练也并非爱好的马娘初赛能跑成这样是一种天赋,但她却让这种冲动凌驾于自己身为一个成熟赛者的理性之上……
正是因为这样,青春杯的时候,她才会对速子恶语相向。菊花赏的时候,才会出那种意外……
失格……
马娘失格,更是人生失格。
要是训练员还在我身边就好了……
他知晓自己全部的秘密。无论是朋友的事情,还是那些他不应该知道的事情……为了自己,他愿意战胜那些来自阴影的威胁,去引导自己克服孤僻与自卑,超越极限。
他……愿意无条件地支持自己将一切抛诸脑后,让自己仅仅去追赶终生都在挑战的,朋友的背影。
要是训练员还在身边,自己定能再次战胜一切困难,也就不会有如此失格的举动了。
但与他的点点滴滴,那些一直以来都在精心保存的记忆碎片,却如同唱片一样,全都在日复一日的转动中化为了尘土。
也许冥冥之中,他们会再一次相遇。但若到那时,这弥足珍贵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
那自己的生命,
这些年来一直都在承受的痛苦,
到底都是为了什么……
指尖在盈满雾气的墙面上绘出奇妙的图像,
好像数年前的那个雨天,
仿佛又听见他的声音……
——————
早晨,再一次从猎人的梦境中醒来。
无痕的伤口在幻痛,无家的乡愁在游荡。
但无论如何寻找,梦境都不曾留下痕迹。
唯一可以感受到的,是在痛苦与喜悦之间搏动的心。
可在心跳平静之前,斯嘉丽发现身上卷了条银箔般的奇怪软织物,单薄却温暖。向四周张望,她发现了一个正坐在书架旁地板上平静看书的男人。
黄皮肤的男人看起来正直壮年,黑色的头发束在脑后扎了条小马尾,站起来大约能有5.8英尺高。他结实的身体撑着灰色的棉麻混纺长装,戴着一双白色棉手套,扎着一条棕色布腰带还蹬着一双白布鞋。
他看起来就像个擦厕所的。
“你好?”
“怎么了,小姐?”看到怔住的斯嘉丽,男人稍作思考,然后清了下嗓子,换新奥尔良口音继续用英语说道:“还是说您更喜欢这样一些?”
“你……你也是美国人?”
“严格来说,我是日本人。”
“为什么你同时会纽约和新奥良口音?”
“我以前在美国待过几年,也认识不少各地的朋友。这些口音都是我向他们学的,很抱歉让您见笑了。”***起身来,面带微笑,合上书本,稍稍鞠躬。
眼前这个人让她有点心慌。“你为啥在这呆着?”
“如您所见,我是一名清洁工。”他展示了自己的名牌,但是斯嘉丽看不懂日语。“但是您影响了我的正常工作,小姐。所以在结束其它工作以后,我决定在这里看书等您醒来。”
“所以你就这样坐在地上监视我?”
“您看起来不像是本校的学生。但是基于您的状态,以防万一,我决定优先提供帮助而非驱离。”男人慢慢走近,将书本置于桌上。虽然面带微笑,但斯嘉丽的心跳却越来越急。“当然,您现在若是能出示证件打消我的疑虑,那就再好不过的了。”
“我……我东西在宿舍。不过我可以回去拿。”
“那么,我可以随行么?我需要确认您不会中途逃跑,以免事后校内有问题无法追责。”
可我根本不知道宿舍是在哪……那就只能找个办法给这家伙来一拳了。我再不能打,至少还有力量和速度是绝对凌驾于一般人的。“当然可以,不过我得回旧理科教室拿钥匙。”
但出乎意料的是,她甩不掉身后这个走路没声的男人。两人步行在楼道中,始终保持着两米的距离。走在前面的斯嘉丽既不便反击也不便跑路,就这样被默默的压制了一路。
拜托了,一定要在啊,周日宁静。
来到理科准备室门前,斯嘉丽故作镇定的拉开了本应锁住的房门。
在完全听不懂的简洁的对话以后,目送男人离开房间,斯嘉丽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周日宁静拉上屋门,转身面对斯嘉丽。“……你可真擅长惹麻烦……但是……昨天是我意气用事了,对不起。”
“我没跑完是我的事,你有啥好道歉的?”出乎意料的道歉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但她随即决定转移话题。“而且,你们学校的清洁工怎么这么吓人啊?”
“……不清楚……我以前从没遇到过这样的特雷森职员,也没听说过有这种规矩……”收起手中的学生证,周日宁静背手靠在门上舒了口气。“而且……如果连骏川小姐都不在都话……现在的特雷森应该是没人的才对……”
“这本书是本什么书?”斯嘉丽从怀里的大衣里掏出本书。
“……世界现代史……怎么了?”
“那个人刚刚在看这个。我拿大衣用点小技巧把它顺出来了。”看着眼前这本书,想起自己同样也有了解现代历史的需求,斯嘉丽在犹豫过后决定开口:“……能不能把枪还给我?我觉得这个人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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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她经常忘了这个时刻侍卫在周日宁静身边的守护灵,但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朋友确实一直没少帮她忙。当眼前漂浮过来的爱枪踏实地落到自己手中时,斯嘉丽甚至能切实的感受到这份信任的重量。
这是斯嘉丽来到特雷森以后,第一次摸到自己在路易斯安那时的命根子。
这些宝贝被这位幽灵朋友保养的不错,甚至还上了枪油。斯嘉丽拿在手里怎么试怎么顺,就是不能自由开火。
一来,是她答应了周日宁静,非必要不动武。开火仅限自卫。
二来,是在校内用枪被外人发现报警的话,这两把枪是无论如何都保不住的。
不过对斯嘉丽来说,在足够大的不确定性之前,这两点都可以装糊涂。
她直觉性的讨厌刚才那个男人。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充满威圧感的言行举止,更是因为斯嘉丽对不可控因素的绝对控制欲。没有人喜欢意外,那些在路易斯安那无人能敌的传奇们更是如此。
只有除掉所有不可控因素,自己才会有选择安排未来的余地。不然意外随时可能上门。这就是路易斯安那传奇之间的习惯法——先击溃,再谈判。树人和沼泽夫人那些烂货事做的不够绝,所以才会被斯嘉丽杀上门。但斯嘉丽不一样:她毁灭证据。
只要一把火,证据证人全消失。
没人知道是她偷了协会的档案,也没人知道那半个月内接连惨死的传奇起因为何。协会里能流传起来的,本身就是斯嘉丽通过证据控制诱导出来的。
而在尚且无人的特雷森狩猎,就可以放开拳脚,而不用担心有傻子碰巧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但这也是有代价的……她没学过军工金工,子弹是怎么也搓不出来的。她现在一共就有四个四发的阿拉密斯弹夹和九枚路易斯安那祭礼长枪弹,开一枪少一枪。如果枪子没能决胜负,那以她现在的体术水平搞不好是一定会完蛋的。
于是,斯嘉丽拜托周日宁静提供掩护并一起寻找男人。
尽管积极性有限,但作为对友人的回应,周日宁静还是会去学校的几处关键道路节点等候此人。而她的朋友,则会在这几天内于斯嘉丽的身边帮忙搜索与掩护。
她把长枪藏在了周日宁静托朋友找来的琴箱里,将短枪别在腰后穿上大衣,随后独自一人逛遍了整个特雷森。
考虑到主动寻敌效率的低下,她甚至翻窗在特雷森的职员休息室蹲了四个小时。
但那个男人就像幽灵一样凭空消失了。周日宁静在出入学校的必经之路并未等到目标并不奇怪,但她那个没人看得见还能穿墙甚至干预现实的幽灵朋友都没有找到就不对劲了。
这个男人就像是路易斯安那的幽灵,明明就飘荡在特雷森校内,却毫无踪迹无处可寻。
两人最终于晚饭前在旧理科准备室集合交换情报,商议决定在避免单独行动的前提下优先进行原有的生活。
在朋友的帮助下,琴箱飘进了旧理科准备室的通风橱管道内以确保安全。两人则外出去校外的商业街觅食。而饭后出于对斯嘉丽天赋极限的兴趣,周日宁静希望购置一双专门的跑鞋来替换斯嘉丽那并不适合比赛的靴子。
尽管斯嘉丽一直宣称她脚上的靴子出于纽约最好的工匠之手,但这双在路易斯安那越野许久也未曾变形的靴子还是在昨天的极限测试中开了胶。
为了今晚的比赛,不顾斯嘉丽的推辞,周日宁静拖着她去买了一双钉了蹄铁的怪鞋,并把账记在了自己头上。
但就算如此,斯嘉丽今晚输的也依然彻底。硬要说区别,那就是在草场状态好转以后,周日宁静跑进了两分十秒,而斯嘉丽依旧在二分三十秒之外。无论结果如何,至少她今晚切实完成了约定,跑到了最后。
马娘的生理天赋再高,总体也依旧是人类的躯体。人类在长跑中会遇到的问题,马娘们其实也一样不落。即便是在中央,在正式接受训练以前跑不进三分的马娘其实也大有人在。
所以……至少就对周日宁静而言,斯嘉丽已经够格进入中央了。之后要做的,便只是改掉斯嘉丽身上的一众坏习惯,然后设法说服对入学有绝对话语权的鲁泽象征会长。
矛盾彻底化解的两人一同踏上了回旧理科准备室的道路,但斯嘉丽却半路发觉自己把靴子落在了训练场内。她让周日宁静先行一步,自己则跑回草场寻找失物。
那是她与家为数不多的还有联系的物件。包括黄昏在内的绝大多数物件,甚至是自己最初的那把路易斯安娜祭礼,都早已成为了无人区的一部分。如今她身上剩下的,无非就是从家中带出的这身衣物,自己的爱枪阿拉密斯,以及父亲的血脉徽章了。
就好像是故意要让她发现一样,急忙回到赛道的斯嘉丽,发现自己遗落的那双靴子被摆到了白色的围栏之上。但她却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这样显眼地放过靴子。
正当她准备拿着靴子转身走人,她那双灵巧的耳朵却自己动了。是木枝断裂的声音,这在路易斯安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了。
循着声音眺向远方,她发现林中有光亮一闪而过,随后便是传入耳中的一系列声音。
翻土,抽枝,倒塌,以及……灭火!
这不是人类以外的动物短时间内被所能够制造的声音。
对啊,我一个路易斯安那老猎人,怎么就没想过猎物会蹲在森林里呢?那身清洁工制服居然这样潜移默化的限制了我的思路……真没想到。
抽出阿拉密斯,斯嘉丽迅速跑离草场进入林地,凭着直觉找到了声音的原点。
她在这里发现了被掩埋藏匿的篝火余烬,一个已经倒塌的由枝条与树叶青草的临时避雨棚,以及……枝叶与土堆中,一个隐隐发光的亮点。拨开其上的杂物与覆土,是一条裹着东西的奇怪软银箔。
这个东西……感觉和早上那条毯子好像是一个东西。
解开两端的绑带,展开银白色的包裹物,其中的内容物令斯嘉丽震惊。
材质不明的怪异衣物与装具,一顶很硬的布头盔,然后是关节护具,钢刀与手斧,塞了药品的背包,以及……
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但一眼就知道是枪械零件的杂物,和混装了达姆弹与金属被甲弹的几个条匣与手雷……
这些装备看起来比她所处时代的极限还要先进不少,也很明显足够一个独狼猎人从头武装到脚。不,以这几天的见闻来大胆推断……搞不好这些装备够一个小规模团队应付绝大多数极端情况。
这个人有大问题,必须尽快联系宁静——
“小姐,你越界了。”白天那讨厌的男声自身后传出。
仅凭身后的种种细碎声音,斯嘉丽并不确定目标的武装水平。既然不能确认,那就默认是致命武装。如果是致命武装,那没有顶在脑门上的枪,斯嘉丽可不听这些。
谈判开始前,必须先给对面一个下马威,方便自己日后抢占话语权高地。
做出决定,她将包裹中的手斧回头扔向身后,滚出原位对着音源连开四枪。
男人自阴影中现身,欠身抓住飞来的斧柄,随后抬手画了个奇怪的符号。
袭来的燃烧弹打在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上,擦出了亮黄的火星。男人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扔掉手斧向斯嘉丽奔来。
我操,这货也会戈尔曼那套玩意!
他也是猎人梦境的老猎人!
但这片林地可没有无限的火力供斯嘉丽挥霍。既然这个男人决定近身,那那堆零件肯定就是他唯一能用的枪。
子弹还有剩,我还有机会。
我就算跑不过周日宁静,也不会跑不过人类。
斯嘉丽爬起身跑向草场,从弹药袋里摸了一夹就开始往弹仓里塞。
但身后的声音却越来越近。
怎么可能?!
周日宁静的幽灵朋友呢?说好的会掩护我呢!
但没有回头开火的机会,来自身后的一扑就让她失去了平衡。她被抱着从林地边缘的斜坡一路滚进了草场,随后便被男人扭臂缴械,跪压在身下。
嘶——
好沉……这样……喘不上气——
“我们还有的谈,小姐。为此,我愿意首先释放善意。”
松开手臂,被压迫已久的胸腔终于又有了喘息的余地。
但这事从开始就没得谈。
击败戈尔曼的那个晚上,切瑞那个狗日的邪神出卖了她的灵魂。既然狩猎还没有结束,那现在的情况明显就是猎魔人找上门来了。
她自己就是干这个起家的,这行是什么规矩她比谁都清楚。一旦决定放弃反抗,那命可就不归自己管了。
吸足一口气,斯嘉丽翻身撑地踢直男人右腿,随后横扫内膝将其撩倒在地,顺势起身,拉开距离。
感觉来了……摸向自己挂在胸前的血脉徽章,她知道,夜晚的猎杀再一次开始了。
而她必须战胜眼前这个敌人。
男人背弹起身,还未摆好架势,斯嘉丽便向前垫步出拳,击向下颚。趁其躲闪,斯嘉丽收拳抬腿,准备踹裆。
但她踹空了。眼前这个人的反应与灵敏远超她的想象,搞不好甚至在戈尔曼以上。
斯嘉丽尝试主动压制,避免给男人任何喘息的空间。但她招招落空,即便是最有命中可能的刺拳与膝击也会被他的拍击轻松推开。几轮下来,累的喘粗气的反而是攻势最猛的她。
她能感觉到对方在试探自己的虚实,在嘲讽自己的无能。但无论如何被侮辱,也绝不能心急。面对这种对手,阵脚一乱,死期即至。
既然自己打不过,那就拖时间等听到枪声的周日宁静过来。到时候随便编点借口,先动手的就是他了。加上那个幽灵,合起来三打一总不会输的。
两人各自在原地调节呼吸,始终没人优先上前。为了争取时间,这次斯嘉丽率先开口了:“喂,为什么不还击?”
“你我之间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与仇恨。我们各退一步,事情依然有的谈。”
“我还骗我的猎物说招了就不用死呢。就没有更有说服力的理由么?”
“我希望你知难——”突然,男人回过头去做出了招架。他就那样在空旷的草场上做着与自己对抗时完全没做过的各招各式,与斯嘉丽完全看不见的空气打的有来有回。
虽然看不见,但这肯定是周日宁静的朋友来帮忙了。优势在我——
“我看你才是那个该知难而退的!”趁着周日宁静的朋友前来帮忙,斯嘉丽从男人的背后抡圆了右臂,准备给他的后脑来个重拳。
但那个男人突然蹲下了。她感觉自己的下巴被看不见的拳头结结实实的揍了一拳,随后便被起身的男人拉直了右臂,用小臂对准手肘从外向内一推。
脱臼的疼痛来地远不如休克快。而在斯嘉丽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只知道一个左肘就这样冲着自己的脸来了。
——————
泡在路易斯安那的沼泽里,层层的浓雾像绷带一样缠绕在斯嘉丽的眼前。她循着黑暗中唯一的绿色光亮向前跋涉,不时跌倒,勉强挣扎而起,然后继续向前追寻越来越弱的光芒。
朦胧的黑夜中,飞蛾扑落。周遭的环境愈发嘈杂,无数双眼睛咒念着她的名字,令她的头脑嗡嗡作响。
突发的枪击命中她的右肩,使斯嘉丽仰倒在地,面向天堂,直触地狱。
觊觎已久的恶兽袭上身来,猩红的双眼夺走了她全部的视线。
在不得不扼住敌人喉咙的抵抗中,她瞥见一直在追逐的那点绿光像彗星一样调头冲了过来。
炫目的光芒之后,是半暗室中的手持检眼镜。被男人强行扒开眼皮,检眼镜的灯光交替刺进双眼。“视盘及黄斑……没有明显异常。对语言有呻吟反应,神经中枢性刺激测试后苏醒,不能准确去除刺激源……”
她发现自己扼住的不是敌人,而是周日宁静纤细的手腕。说不出话的斯嘉丽想起身反击,却被两人合伙摁在床上。
啥情况?我晕了多久?在逐渐衰退的痛感中,斯嘉丽慢慢理清了自己混沌的大脑。
“别激动,我现在就是个医生,没有敌意。我先陈述一下基本情况。”松开摁在眼眶切迹处的左手,男人关掉检眼镜将其放回桌上。“半个小时前,你发生了神经源性休克。基本治疗和检查后预估你的休克预后良好。肘关节外侧脱臼我也给你接回去了,可以活动,但最好修养观察两个周。最后,我已经给你做了必要的给药,十分钟以后应该就不会再有意识和语言障碍了。”
男人转身去门口开灯,斯嘉丽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某种小型医务室内。“茶座小姐,麻烦你按我刚才说的,重复一遍格拉斯哥测试的语言和动作部分。”
“……斯嘉丽……来,握住我的手。”周日宁静轻声轻语,但节奏却明显比平常要快得多,耳朵也背向了脑后。虽然不明白这是要做什么,不过晕乎乎的斯嘉丽没有理由拒绝。“好,松开……张开嘴,伸下舌头……可以了。然后,可以的话请回答一下我的问题……要是感觉有语言障碍就眨眼。”
斯嘉丽点头确认后,两人双眼相对。周日宁静深吸一口气:“……你的姓名?”
“斯嘉丽·罗兰兹。”
“……出身地?”
“纽约。”
“……是否有头疼和呕吐欲?”
“头疼。”
“……你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
“我记得好像是草场那和这个男人起了冲突——”
“……所以,是你先动的手么?”
“不是。”
“不准说谎。”
“……不是。”
“……我知道了。”周日宁静双耳下垂的同时侧头避开了斯嘉丽的双眼。
而男人则少有的露出了不快。他站在周日宁静面前,双手抱臂。“最后这个问题不在标准里。她现在依然有中度意识障碍,甚至可能有未检明的局部性失忆。”
“……她说话有条理,这足够说明她是清醒的……她违背了约定,我不希望有一个背信弃义的嗜血朋友。”
“我们和谈,是因为斯嘉丽需要医学救助。你们刚刚的对话是为了做医学判断,而不是处理私人恩怨,茶座小姐。恩怨不应当高于生命。”男人端起从斯嘉丽那缴来的手枪,面向周日宁静退出子弹,一阵把玩。“以她的出身和背景来说,这就是符合她自身生存经验的最优选择。你认识她比我久,你有见她主动伤害过非武装人员么?”
“……至少来特雷森以后,她从没有这样诉诸武力……”
“那这就足够说明她不是个喜欢杀人的精神变态了。不管有什么矛盾,你都可以等她康复以后再去解决。” 在检查完枪械情况后,男人合上机匣,将阿拉密斯置于斯嘉丽手边。
漫长的沉默。
直到被大脑逐渐恢复正常的斯嘉丽打破。
她屈伸手臂,有些僵直地坐起身来。“……我昏迷的时候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他在这里?”
“……你休克的时候……朋友在草场那,替我和藤野先生做了休战决定。”
“我负责急救,周日宁静负责带路开门以及通知曼城茶座。”
“……你在说什么呢?周日宁静……不就在这里么?”
“你是不是看不见这位小姐?”顺着藤野指示的方向,斯嘉丽发现自己床脚那有一处明显在活动的凹陷。其上空无一物。“那我们可能先重新认识一下彼此会更好。我先开个头,”
藤野高作,是罗德岛制药有限公司,特别事务部的临时部长之一。原本在地下遗迹进行科技考古,后与团队失联,因意外昏迷来到特雷森。
斯嘉丽罗兰兹,路易斯安那猎魔人,和周日宁静是临时合作关系。曾通过教堂献祭进入了猎人梦境,随后因不明原因来到特雷森,受周日宁静照顾。
曼城茶座,前ura现役赛马娘。从和斯嘉丽认识开始,一直在用朋友周日宁静的身份对外……
“你为什么宁可相信一个可疑的陌生人,也不早点把这些告诉我?你甚至一直瞒着没告诉我你的真实姓名。”
面对斯嘉丽的问责,实名为曼城茶座的周日宁静并不打算回避。“……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你身上,有很多让我不放心的地方,也确实不止一次的证实过我的想法……就像你最开始对我说的,‘有人不带副手就入场不是我的错‘。”
“啧,那你好歹也该告诉我你朋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除去一些我的身份不太好描述的差别,你大致可以理解为一个更成熟但脾气更暴躁的曼城茶座。”眼看曼城茶座并不乐于回答,藤野高作只得接过这个话茬以求延续对话。“以及……周日宁静小姐对她在你精神中的投影很不满意。”
不过斯嘉丽并不在乎这个幽灵朋友到底是什么情况。对她来说,幽灵就像是家养的狗,听话就留着不听话就扔。
而在进一步追责曼城茶座之前,看透了斯嘉丽心思的周日宁静突然暴起了。虽然斯嘉丽只是感觉被莫名的暴力拧了双耳,但在藤野看来,此刻正有一个红眼睛的茶座骑在斯嘉丽身上又打又骂。
转头面向一旁看戏的茶座,藤野咳了一下嗓子:“所以,这里其实也不是你原本的世界,但这两者之间的经验是可以互通的。这样,你的朋友周日宁静就可以帮助你尽快适应新的环境。”
“……是的。我这一次的学籍信息,以及斯嘉丽的居留证……这些都是朋友帮的忙。”互握的双手举在胸前,曼城茶座严肃中的些许缓和转瞬即逝。“……虽然每一次都不太一样,但总的来说是大同小异……不过,也会有一些根本上的不同……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那么,谨代表我个人:三位是否有意愿以‘寻找各自回家的方法’为目的,与我共同成立一个求同存异,平等互惠的团队?我可以为团队提供医疗及各种知识及技能训练,并保障成员的基本独立,在必要时刻进行无偿援助。”
终于被周日宁静放过的斯嘉丽,双手掩着疼痛耳朵回到了话题中:“我不要。”
而被周日宁静一阵耳语之后,曼城茶座才决定发话。“……免去客套,你需要什么?”
“一个身份,最好还能有一份工作和基本的社会情报。工作性质没有要求,是活我都能干。能包吃住就再好不过了。”
“……你甚至没有提过自己愿意付出什么代价,来担保你自己。”
“信任和行为。正因为有背叛的可能,才会有投资信任的意义。”藤野高作一改抱臂而立的姿态,插着口袋靠到墙边。“而行为,我想我已经证明过了。拾人牙慧:所谓武德,尚武崇德,止戈为武,服人为德。武德充沛之人,会力求令对手知难而退,不战而屈人之兵。”
“……‘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是么……”他想仅凭自己的道德信誉来空手套白狼。但据朋友所说,这个人的实力甚至凌驾于她之上。那么,他想要的其实就是一种威慑体系下的朝贡关系。“……我可以接受,但是我也不会担保什么……而最理想的情况……莫过于你和斯嘉丽,能以担当及监护关系同步入职入学……”
“为什么我和他会有监护关系?而且担当关系是什么?”
“……中央的话,基本每一个赛马娘,都会有陪伴自己整个现役生涯的专属训练员……当然,由于人手不足,也存在不少团队形式的优秀训练员和公共训练员……藤野先生,看样子也是日本人……他拥有日本身份,明显是比你要可信的……考虑到《出入国管理及难民认定法》,伪造监护人关系,可以帮助你以合法身份留在特雷森……”
“那这不就是让我认这个男人做爹么?而且还要好几年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行。”
“……远房亲戚关系就足够了,不必要是三代以内直系血亲……而且……”虽然斯嘉丽并不知道,但茶座和宁静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吐槽道:“你是我们当中最没资格谈条件的。”
“监护关系加钱可以考虑,但担当关系绝对不要。你难道喜欢身边有个随时可以杀你的人么?而且他……”绞尽脑汁,但想不出其它理由。短暂的沉默过后,她顺口抛出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借口。“他长太丑了,看久了眼睛会瞎的。”
在另外两人来得及对这一番无中生有的冒犯做出反应之前,藤野高作反而忍俊不禁:“抱歉,抱歉。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当然,能证明我有诚意的话,那我乐意接受。”
而在向曼城茶座征询了日本当前的人均工资情况以后,对标一般工薪阶层月入不足三十万日元的国民标准,斯嘉丽开出了每个月四十万日元的高价以期男人可以知难而退。
但藤野的发言出乎两人预料:“特雷森允许正式职员同时从事多份工作么?”
“……只要不影响校内工作的话……”
可没等曼城茶座说完,藤野便做出了决定。
“我接受条件。”
最终,以周日宁静为公证人,三人笔录签字公证了这份协议,一式四份各自留存。
现在,是三月十四日。距离正式开学,尚有两周时间。在那之前,斯嘉丽和藤野高作需从知识与技能上足以证明自身身份真实性。而证件身份,则交由曼城茶座和周日宁静处理。
若能正常入学,契约持续生效。
若不能,斯嘉丽与藤野高作需自寻出路。
送走藤野高作,曼城茶座反身回到了医务室。她站在医务室门口,最后一次询问同一个问题:“……斯嘉丽……我有一个问题需要你严肃地回答我……你是不是没有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
“是。但是——”
“……朋友已经告诉我事情的经过了……我对你很失望,斯嘉丽,但至少你最后承认了……我选择原谅你,不代表我会忘记……我答应过你的,入学的事情,我会帮到底……但我希望你不会让我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