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兰蒂亚的人类虽然有着高度发达的科技文明,但他们原本并不生活在深海中,和其他世界中的同类一样,一开始也是大地上的居民。但是科技的迅速发展滋长了傲慢与贪婪,随之而来的资源过度消耗又加剧了劫夺和仇恨,终于在一百多年前爆发了可怕的全面战争,地面上所有的人类国度无一幸免,全都陷入了无休止的死战。
战争的结果没有赢家,人类原本引以为傲的尖端科技化身为无处不在的恐怖死神,无数的生命和财富被可骇地收割,曾经的辉煌烟消云散,大地变为炼狱,不再适于人类居住,反成为了各种变异生物的乐园。幸好在战火平息后还残存着一小部分人类,更幸运的是他们还保有着科技文明的大部分传承,于是幸存者们不得不联起手来,共同向受战火影响较小的海洋进发。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建成了海中都市阿特兰蒂亚,这个世界上人类最后的庇护所。
可是,当人们终于松了一口气,打算重头再来时,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不知是因为受到大地上的战火波及,还是由于人类原本就不适应居住在深海,在阿特兰蒂亚诞生的新生儿中出现了基因受损的先天不足者,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那些基因受损者的情况各不相同,但最为普遍的缺陷体现在自然寿命的极度缩短上,他们通常都活不过四十岁。
在发现了这一可怕的事实之后,阿特兰蒂亚政府急切地要求人们加紧繁衍。然而,得知了真相的广大民众因为心生绝望,反而多半陷入了醉生梦死的享乐和放纵之中,丝毫不顾及未来,也毫不关心自己生而为人应尽的各种责任。不得已之下,阿特兰蒂亚的统治者们只能启动克隆人方案,以避免种群的毁灭性危机。
但是,这种未经自然优胜劣汰选择的繁衍方式却进一步加剧了整个人类群体的基因劣化。到了大约三十年前,完全健康的新生儿已不足百分之一,人类这个物种发生了几乎难以逆转的退化,以致于现在阿特兰蒂亚的绝大多数居民已沦为了价值甚微的消耗品。从勉强维持都市运转的方面来说,他们的作用甚至不如无处不在的智能机械。
而在这两名女子中,特蕾莎属于百里挑一的幸运儿,克蕾雅则不是。
两人的相遇颇富戏剧性。六年前,特蕾莎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途径一所孤儿院,邂逅了这个气质出众的孩子。只是一眼,特蕾莎就被她所深深吸引,并在冥冥中感受到在她身上有什么正在呼唤着自己,于是特蕾莎毫不犹豫地将这名孤儿带回了家,并给她取名为“克蕾雅”。这个名字在古语中是明亮和辉煌的意思,常被用来形容从天而降的圣光神辉。而光明,亦即意味着未来和希望,这是在幽暗的海底都市中最为奢侈的东西,无价之宝。
两人用餐完毕,特蕾莎的目光仍须臾不离克蕾雅,她笑着说道:
“今天我们继续去研究所吧,实验已到了关键时刻。”
克蕾雅笑着点头回应,于是特蕾莎站起身来,按了下房门旁的一处按钮。不一会儿,那台圆脑袋机器人便缓缓滑行而来,一旁的托盘中放着一块轻薄迷你的玻璃屏,以及一根漂亮的红色腕带。
特蕾莎娴熟地系上腕带,激活了那块玻璃屏操作了几下,便拉住克蕾雅的手,一同向屋外走去。
一台银灰色的梭车已经等候在停车坪上。感应到主人的到来后,它的后车门缓缓自动打开,待两人入内坐定后,复又关闭如初。
特蕾莎取出玻璃屏,往车内某处插槽上一插,顿时激活了这台精美的智能机械。一处处仪表和设备的指示灯次第亮起,同时传来了一个温婉的电子合成声:
“特蕾莎小姐,已收到您的指令,请再度确认目标地点:光明会总部科学研究院,城市坐标L35、R47。”
“确认。”特蕾莎淡淡地回答道。
“收到,请安坐,祝您旅途愉快。”
片刻之后,梭车稳稳地起步了,很快按照预设好的巡航模式匀速行驶着。特蕾莎从手边的储物柜内取出一瓶浅绿色的饮料倒了半杯,递给克蕾雅。看到少女微笑摇头表示不渴,她便顺手将饮料放在一旁的圆形杯垫上。当特蕾莎的手指松开后,小杯就像焊在那儿一样纹丝不动,连杯中的液体也未晃荡半分。
(希望今天的结果也能像如此平稳就好。。。)
特蕾莎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下意识地向车窗外望去。在高速行驶的梭车底下,依稀可见大片大片的低矮房屋,从那儿传来的灯光也要比高处少得多,那里生活的人群都存在基因缺陷,也被称作所谓遗弃者,在这座百万人口规模的庇护所内,他们占去了十之八九。
这些人无论是自然诞生的还是克隆体,基本均已对未来不抱希望。阿特兰蒂亚的当权者也对他们漠不关心,任由其随意挥霍剩余不多的生命,自生自灭。特蕾莎凝视着那片黝黑的区域,仿佛能够听到、看到他们正在恣意酗酒、狂欢、斗殴,以及做着更多罪恶的或是不可描述的事情,表面看似宏伟的阿特兰蒂亚,底座却一天比一天腐烂,或许已是病入膏肓、无可救药。
这个世界,恐怕快要终结了,连同人类一起。
克蕾雅原本也是属于那里的一份子,如果她没有幸运地被特蕾莎发现,或许早已不幸地凋落。然而,特蕾莎却不认为自己已经做到了一切,虽然克蕾雅极其聪明和善解人意,她的智力甚至超过了正常的健康人类,但如果不能修复她受损的基因,仍然无法逃脱早夭的厄运。在特蕾莎看来,那样最终与遗弃者们毫无分别。
正当特蕾莎出神之时,克蕾雅调皮地将头凑了过来,依偎在她的肩膀上。特蕾莎顿时感觉一暖,心中的忧虑和犹疑也全数消散了。
(克蕾雅,相信我,我们一定能够成功!)
特蕾莎暗暗鼓励着自己,她比任何时候都更为迫切地想要拯救克蕾雅。于是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抚在克蕾雅可爱的大脑袋上。
在幽暗的海底都市中,虽然大多数人遭受了那神罚般的厄运,不过似乎神明也并不想让人类就此全部沉沦,居然有极少数人类萌生出了各种各样的异能,变成有如旧时代人们幻想中的超能力者。他们不仅神通广大,寿命更是悠长,现今年纪最大的一名老者已有八十多岁,但肉体衰老的速度却极其缓慢,精力旺盛得如同中年人。这些异能者们被视为神之宠儿、神之选民,但在这漫长的岁月中,总共不过出现了一百多人而已。
而特蕾莎正是一名强大的异能者,万中无一,因此她也在这座城市中获得了超然的待遇。强者为尊,这是世间永恒的法则。
可是,特蕾莎原本对于自己的特殊并没有多大欢欣,她厌恶醉生梦死的遗弃者,也鄙视冷漠无情的上位者,连同这个世界在她眼里也是那么地面目可憎。纵然自己天生拥有悠长的寿命,却只能呆在这里一天天腐朽下去,简直是生不如死,又有什么生而为人的乐趣和意义可言!
直到遇到了克蕾雅,她才找到了生命存在的意义。
因此,她迫切地想要实现、也必须实现自己的愿望,不仅是为了克蕾雅,也是为了她自己。要让克蕾雅摆脱苦难的宿命,真正获得幸福,才是自己存在的意义。
特蕾莎要去的目的地是光明会,阿特兰蒂亚最具影响力的组织。据说最年长的异能者便是光明会的会长,是他向同道们宣扬异能者的力量源自于神赐,只要所有的“神之选民”团结一心,终有一日能够返回陆地上的家园,重见光明。这个组织因此得名,也由此将绝大多数异能者收归麾下,形成了它无比尊崇的地位,几乎拥有对所有稀缺资源的优先分配权。
特蕾莎对光明会并无好恶,只不过因为她的天赋而被自然邀请入会。如今她倒是庆幸自己拥有这样的身份,因为光明会总部有着最好的科研条件,可以让她尽情去追逐和实现自己的愿望。毕竟,特蕾莎明面上的身份是一名生物技术领域的科学家,从未在人前展示过异能。
“特蕾莎小姐,5分钟后将抵达目的地,请知晓。”
随着梭车中那个柔美的女声再次响起,很快,眼前出现了一栋异常高耸的建筑,并在她们的视线中越变越大。
那里灯火通明,好似圣光降临,如火炬般点亮了四周;那里又层峦叠嶂,仿佛有狰狞的怪兽在静静蹲伏,随时准备择人而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