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1日。雪。
他本来想要开一下窗,却听到了熟悉的嘶鸣。
于是,他关上了那条缝隙。
风呜咽着被窗框割断,只来得及在他幼小的面容上留下几片雪。
可可利亚终于还是走出了门。
他又是一个人了,也终于有了一点余裕,开始一份思考。
作为一个旁观者,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看那个孩子的一生。
看那个失去了一切的孩子的一生。
看那个几乎被他剥夺了除了生命之外的全部的,可怜的孩子的一生。
哦,可悲的遭遇。
可悲的家庭,可悲的遭遇,可悲地作为一个相当不错的消耗品推动世界的发展——
一切都是那么的乏善可陈,枯燥得令人作呕。
——他感觉有哪里出现了问题,他不应该有这种想法。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真的重新成为了一个孩子,却选择捕捉一只最美的蝴蝶,攫取它的翅膀,将剩余的部分榨成汁水供给自己最爱的花,随后发狂,把那花一片片揉碎,和着刚刚折下的蝴蝶翅膀让一切重归混沌……
他似乎失去了共情的能力。
那绝对不是正常的思想,那种思想不应属于他。哪怕是在他不谙世事的童年,他也从未有过如此恶劣的行径,遑论现在的他,灵魂的年龄完全可以当躯体年龄的父亲。
他,想到了崩坏。
当这个名词终于浮现在他脑海中时,仿佛有一只手,静静地按下了世界的播放键;又像有一组有所缺失的齿轮,空隙终于被填补上。
他失去了对这世界的感知,落入了黑暗与静谧。
他发出了无声的嘶吼。
他试图攥紧自己的衣襟抚慰来自心脏的绞痛,又想要双手压住两侧的太阳穴来压住沸腾的大脑。
在他身上,随着无法抑制的痛苦降临的,却是一种莫名的……
温暖与欣慰。
那感觉就像是一条搁浅的鱼被抛进了沙滩上的水坑,与海隔着自己无法理解的障壁。不论他怎样奋力游动,却永远无法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
他茫然地看着四周不知何时出现的,他熟悉的身影。
他站在自己沉睡的休眠舱旁,看着一朵朵血花自战友的身上绽放,妻子握着镰刀,令他眷恋的容颜上满布杀气。
他站在自己最后的战场上,看着自己孤零零地面对着成百上千的崩坏兽,丢下陪伴自己二三十年的“爱犬”尸体,满是裂纹的刀柄和已成废铁的枪,从战友的尸体上掣出一把卷刃的匕首,冲了上去。
他站在研究所里,看着数日未眠的自己与同事,一个年轻人捂着心脏猝然倒下,但没有人能去帮他,一切的医疗物资都已送往前线。
他站在自己上学时常与妻子约会的那把长椅旁,树荫伴着清凉的风摇曳着,风翻起了被血液染成红色的,不知是谁的日记本。
他站在自己的老家旁,与“爱犬”死斗的那天留下的痕迹还有一部分没有随着时间慢慢抹平,倒在门口的崩坏兽却已与那几位来帮助他的战士一同堆成战壕。
……
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旁边。
他看到了,萦绕在休眠舱中,自己身体慢慢散发出的——
崩坏能。
灵光一现地,他取走了送归本体的记忆。
本体身上溢出的崩坏能消失了,他也回到了可可利亚的房间。
手掌正被谁握着,满是汗水,他感觉自己手中像是握着一团黏腻的蜂蜜。
他僵硬地抬起头,看到了可可利亚脸上的担忧。
他眯起眼,轻轻摇了摇头,想借此晃掉大脑中崩坏造成的影响,随后看向了窗外。
他努力让自己笑了一下,举起那只没有被握住的手,绕过金色的卷发,轻轻抚摸着可可利亚的头。
“抱歉,可可利亚。我真的不能再骗你说自己是个孩子了。”
他用的是自己本体的声线。
看着那错愕的紫色眸子,他轻轻拍了拍可可利亚的手,示意自己打算起身。
“对一位喜欢孩子的美丽女性而言,装作孩子潜在她身边,这实在是很卑鄙的行为,不是吗?”
他坐在床边,恢复了属于身体年龄的声音。
“你的声音……”
坐在床上,他做了一个孩子气的噤声手势。
“是秘密哦。如果一个男人连秘密都没有,那是没有可能吸引到姑娘注意的。”
天真烂漫的脸上偏偏现出了一点不羁的轻佻,可能是和可可利亚这样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待在一起的两天时间让他的心态也变得年轻了一点吧。
“说起来,我曾经也和你一样喜欢孩子。可惜我和我的妻子到最后也没有留下孩子。”
他的眼中,终于露出了点与面容格格不入的沧桑。
“孩子是属于未来的宝物。”
可可利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不再是面对孩子的温和。
“深表赞同,可惜我现在很明显没到喝酒的年龄。”
抬头看了眼时间,他走向壁炉,看了看食材,抽出刀子,顿了顿,开始削胡萝卜。
背对可可利亚的脸上,却是压抑与扭曲。
他真的能控制住自己不去伤害这个姑娘吗?
他本以为在这个世界掌握崩坏能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
果然,免费的才是最昂贵的。
“你就对我这么放心?我可是装作孩子在你身边待了这么久。”
他轻轻扬了扬手里的刀,没有转身,背对着可可利亚问道。
“真想对我做什么的话,你没必要等这么久,也没必要对我说实话。”
可可利亚淡淡地回应着。
“以后遇到不认识的孩子,还是注意一点好。”
他开始清洗甜菜。
“放心,以后我只照顾女孩子,你应该也不至于脸连性别都会变吧?不过真变了也挺好的,至少应该会少几个姑娘遭你毒手。”
“那么……可可利亚,你愿意相信我吗。”
他转过身,自认为已经调整好的表情却满是扭曲的苦涩与悲凉。
“如果你相信我,那么我会回来。”
他用自认为最柔和的表情说着。
“放心吧,给一个孩子准备位置我还是做得到的。”
可可利亚保持着淡漠的语气,直到他走出房间才把那口气叹了出来。
“但……不论你有什么曾经,你现在都还是个孩子啊……”
转头看向壁炉上正煮着的胡萝卜甜菜汤,可可利亚觉得自己失去了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