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L向来都不是懂得什么叫心如止水的人形。
就是因为对过去民用人形生活的厌倦,才让她投身于格里芬的这份工作。在这里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没有可恶的人形地位,只需要不断开枪和砍人就能获得晋升。简单,而且很纯粹,甚至很多时候都不用动脑子。
动脑子是人类指挥官的工作,FAL有她自己的理论。人形做一件事情失败了,往往不是因为她笨,而是因为她太聪明。总是想的太多,反而会束缚住自己的手脚。
每当她被投入战场,值得她思考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如何拿下目标。最多也就会再想一下,如何把事情做的漂亮些。
但今天她遇到了一个矛盾的问题。以往她负责动手,指挥官负责动脑子,如今指挥官却对她说,这次要由她来动脑子。你已经是个成熟的战术人形了,该学会自己规划任务行动了。
也就是说这话的人是猪哥。其他指挥官要对她这么说,FAL要么能当面怼丫,要么就摆烂,就好像得知假期要加班的你们一样。可猪哥是个例外,她必须得承认那是一个非常特别的指挥官。那家伙要比自己更务实,还要比FN57更狡猾,如果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他也不会安排人形们去做。
退一步讲,假如他真给自己安排了没有意义的事情。得到证实后,她还可以带着其他人形一起去揍他,不吃亏。
于是,她如今又遇到了第二个矛盾的问题。
假如自己打不过人类,那又该怎么办?
不是温柔。如果打不过温柔还算有情可原,那家伙是公认的人型怪物,被她虐过的人形加一块都能组两三个棒球队了。
现在她的对手叫三筒,是个以往从没听说过的雇佣打手。
虽说古语又有,大隐隐于市。龙蛇混杂的市井之地,也是卧虎藏龙的地方,有一两个深藏不露的能人,似乎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但这不是做不到的理由。原本她的计划是一个人挫下两三个对方的精英成员,没想到现实竟然如此无情,才第一个就啃不动了。
要知道这个三筒确实是有几分本事的。
首先,他是一个极度怕死和谨慎的人。在曾经他还是小混混的时候,就经常跟着大哥拿着凶器上街火拼,双方就如同原始人一样互相试着将敌人的脑浆子打出来,一场架下来其场面要比R级电影还可怕。在一次次拼杀中,也刺激到了三筒那脆弱的小心脏,天天都害怕被人给一刀剁了。
他们那里规矩也比较特殊,干架不爱用热武器,就是舞刀弄棒。可恰巧三筒本身也有天赋,他的反射神经很发达,应对敌人的动作会十分迅速。同时,又因为他的极度怕死,只会使用格挡和守招,用武器护得自己安全。也因如此,在落于下风和生命遭受威胁的时候,亦能爆发出强大的韧性,就像一堵横亘在对手前面的城墙,令人拿他没有办法。
是的,FAL现在真就拿他没有办法。明明是人类,明明是血肉之躯,结果比块石头还难啃。
人类打架是讲究回气儿的,一口气用完你就算再强壮的人也使不出多少力气,而人形则没有这种限制。原本FAL的计划就是只要不停的攻击攻击再攻击,不停的踏踏开,过个几十招对方的防线就崩溃了。
但三筒就是能撑得住,那嘴角憋的都往外吐白沫子了,就跟个螃蟹似的。但他手中的武器仍然每一次都能挡下FAL的杀招,每一次都能抓住那一点点的时间重整状态,每一次都就差那么一点点。
这样一来,被消耗的人就变成了FAL。同伴一个受创一个被围,最能打的她也被死死的牵制住,主将不顺的战况同样也蔓延到了身边的手下们身上。她们带来的那些喽啰也被逐渐包围,被曹骚那边的人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的剥掉。
此时的FAL就像是在赌场上投下所有身家后输个底儿掉的赌徒,都倾家荡产了还能拿什么赌?
拿自己这条命吗?
好死不死的,那个三筒的衣服都被他满身的汗水浸湿了,看样子也吃力无比,可偏偏还出言嘲讽:“怎么,你个垃圾,战术人形连个人类都打不过吗?”
完了,在一旁护着竞争者抵挡其他喽啰围攻的灰熊心中一惊。FAL那自尊心都强到有点儿输不起的程度了,被对手这样出言嘲讽,估计马上就要陷入狂暴模式——进一步的化身为疯狗和对面玩命了,殊不知越是这样破绽就越大。出言提醒是没用的,FAL这个样子恐怕也听不到,过去帮她也难,灰熊不得不看向一旁勉强还能站立的竞争者。
站是能站着,但那把贯穿她腹部的刀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插着呢。那个杀手捅穿了她的素体还,还用力的重重把刀柄一拧,假如中招的是人类的话,内脏都被这一下给搅碎了。而对方显然干过不少次这种事情了,知道人形的素体要比人体硬,所以连刀都没拔就闪走了。
“没关系……我还可以……”竞争者用手堵住喷出人造血浆的地方,极其勉强的说道。
你可以躺下了。灰熊看地面上那一摊血,再不维修估计就要重载心智了。
不然……自己也拼了?去不顾后果的大闹一场?灰熊知道这不是正确答案,但这也是她当下唯一能做出的最大反击了。可是因为她的性格,又无法做的像FAL那样彻底,而且自己不管不顾的话,那这次行动至少得折三个人形,对猪哥那边会不会有影响?
该死,灰熊只能在心里暗责自己没用。要是她有AK15那么强,或者马卡洛夫那般聪明的话,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束手无策。不说别人,要是自己有汤姆逊那本事……啊对了,汤姆逊有啥本事来着?
“你发什么呆呢?!”
在这山穷水尽之际,灰熊耳边仿佛传来了汤姆逊声音的幻听。
但过了几秒,她才发现那好像不是幻听。
因为那个穿着拉风风衣大姐头人形,从一辆看起来有点儿眼熟的摩托车上跳下来,摘下脑袋上的头盔,从背后掏出一顶标示性的圆帽扣在脑袋上,就站在……离自己很远的地方,中间都是一层一层的小喽啰,把她像海市蜃楼那般给隔开了。
可这个世界上绝对不会有如此活龙活现的海市蜃楼,因为她下一秒就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汤姆逊揉了揉鼻子,小声嘟囔着:“是不是谁刚才在心里说我坏话了?”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家伙不是跟柯尔特一起被春田拉走砌房子去了吗?
“轰——”一阵爆炸声响起,离得比较近的倒霉蛋直接被这股巨浪给掀飞了出去。按理说汤姆逊站的比他们更近,可在她面前仿佛用一面无形的盾牌,将那股冲击波给格挡开来。
这么大的动静,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位大姐头的闪亮登场。
“今晚的派对到此结束,请各位来宾有次序的退场。”此时的汤姆逊颇有G36的派头,很潇洒的向一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他们滚蛋。只是这些人又不是她儿子,怎么可能乖乖听话,而汤姆逊当然也有后招:“还想留下来的朋友们,也许需要接受我一点小小的帮助。”
她轻轻拉开了风衣的领口,给那些人展示了衣服里的一角。那里面就像是一个小型的军火库,满目琳琅的挂着各种看起来就能爆炸的玩意儿。
看清楚的人纷纷向后退去,就好像生怕下一刻这个家伙就自爆了一样。
FAL看到这一幕,突然想起了格里芬中曾经听过的一个传闻。曾经有一个战术人形,对使用爆破物有着执着的热爱,上战场面对铁血也是不停的炸炸炸,无论是杀敌数和自损程度成正比般的高。终于有一天,那个人形被格里芬授予了立场盾这样的黑科技。
看到对方这个反应,汤姆逊不禁轻笑,还将手插进了其中一枚破片手雷的拉环上:“想看我给你们点一个烟花吗?”
大部队不禁退的离她更远了,无论是敌是友。
汤姆逊就保持着这个动作,径直朝人堆里走去,不管走到哪儿,所有人都很自觉的给她让出了一条可供大货车行驶那般宽敞的道路。她缓缓走向灰熊的那个位置,在FAL身边路过的时候,汤姆逊看到了她眼中的不甘和愤怒。显然,她不想走,她想留在这里继续拼命。
“你非要拉得我们都在这里给你陪葬才开心吗?”汤姆逊小声的对FAL说道。FAL的表情抽搐了一下,还是选择乖乖跟在了汤姆逊后面,那不甘心的表情,就像被家长从游戏机厅里拽回家的孩子。
汤姆逊这话说的十分有技巧。她要是只说“你非要死在这里才开心吗”,估计只能更加刺激FAL。把灰熊她们一起捎带上,才让FAL冷静下来。
最后她站在灰熊面前,做手势示意她们先走。等同伴都撤到了安全的位置,她才慢慢的后退着离开了。
三筒他们就这样看着汤姆逊离开了吗?当然是的。毕竟那炸药是如假包换的,喽啰不敢上,他们也不敢。和不择手段完成任务的杀手不一样,雇佣兵最看重的还是自己的小命。大眼只是在心里暗啧,狙击手八爪曝露的太早了,要是把第一次狙击的机会直接用在这个援兵身上该有多好。
可谁又能想到半道会杀出这么个帮手呢,连灰熊她们都没想到。
“……老大,”灰熊这声老大叫的从未如此心服口服:“您怎么来了?”
“S09区那边的情况稍微好一些了。听说你们这边不是很顺利,我们就来帮忙了。”
听到这个“我们”,其他人形喜出望外:“是吗?太厉害了!您带来了多少人啊?”
“除我以外,还有一个。”
“……”众人心说白高兴了。不过也是,汤姆逊是开着摩托来的,那玩意儿才能载几个人啊:“……另一个不会是柯尔特吧?”
“才不是好吧?我又不傻。”汤姆逊瞥了其他人一眼:“既然只能带一个人,当然要带有实力改写战局的人形来了。”
但当汤姆逊说出那个人形的名字时,在场的所有人形都眼前一亮。因为汤姆逊带来的这个人形,也许真的有这个能力。
“你们都知道Kar98k吧?”
当然了,她还有另一个更为人所熟知的名字。
德皇。
……
在于此不远的小巷中,一只黑色的皮靴踏过一片水洼。
那是一名身着深色风衣的白发少女,那厚重的大衣就那么披在她身上,使得其主人看起来都变得有些娇小了。
该怎么和汤姆逊解释自己迷路了?
绝对说不出口啊,没有按计划汇合是因为自己方向感不好乱走导致迷路这件事情。
是不是从刚才开始自己就在原地绕圈圈?总觉得这个地方刚才来过。
德皇陷入混乱中,暂时行动不能。
只是她似乎尚未发觉,自己在暗中已经被一个可怕的野兽选为了猎物。
那就是此前和菲尼克斯对拳,断了一条胳膊又接上机械臂的六两。他本想绕路迂回去包夹今晚那些格里芬的人形,没想到在这里竟然碰上了一名落单的——还拿着二战武器的人形,除了格里芬还能有哪里?那鲜花一般的气质反而成为了六两想要好好蹂躏她的理由,自从被菲尼克斯一拳给废了后,他早就想找个玩物发泄一下。
“小姑娘一个人挺孤单啊!不如今晚陪老子好好玩玩——!”
那庞大的身躯突然从暗处跳出来,径直就要扑向德皇。
可他的声音却半途戛然而止。
德皇根本就没有出手,甚至都没正眼看他。让六两身形骤停的原因是因为……他踩到了香蕉皮。
眼看就要摔个狗吃屎,可六两岂能让自己丢这个人,只见他运气使出千斤坠——不能摔倒,绝对不能摔倒,身体快给老子稳住啊!
滋——啦。
六两不但稳住了身形,整个人还像被冰封那样楞在了原地。
仿佛见到自己老妈被当做人质劫持了那般,六两就像陷入了贤者模式一样一动不动。
这到底是……发生甚么事了啊?!
……
404小队算一个,但那还不算最有名的。而确实有那么几个人形,在其他人形眼中宛如传奇一般。
——Kar98k就算一个。
……
暗中瞄上德皇的不止六两一人,一刀众创竞争者的四平也在这里。他不喜欢和别人正面对决,暗中出手伤人才是他的长处,正面和战术人形作战也太愚蠢了。
所以他的选择是泥头车。
他早已撬开了路边的一辆货车,对准德皇,猛然踩动油门向她撞了过去。
路灯大开,一时竟照得德皇睁不开眼睛。可是令四平没想到的是,他开的那货车竟然刚打火儿没开出几米,就啪的一声熄火了。不但开不起火,连刹车也一并失灵,这辆车就靠着惯性稳稳当当的停在了德皇面前,最后连灯都灭掉了。
“?”
德皇脑袋上亮起来一个问号,她还以为是自己挡人家路了,有礼貌的后退了几步把路让出来,又向车里的司机招了招手,示意可以走了。
而这简单的动作,在四平看来就是向他发出的挑战和挑衅!
什么意思?是让自己向她正面发起进攻吗?四平不禁感觉自己的身体僵硬,难道她早就注意到自己了吗?可怕,这绝对是一个可怕又深不可测的精英战术人形。
第三个人也在暗中看着这一切。六两想要向她发起冲锋,却不知道什么原因停了下来;四平也是这样,不知道那个人形用什么手段停住了创向自己的泥头车。仿佛他的两个同伴,都对面前这个人形有着深深的忌惮。
躲在一辆货车后面,八爪暗中观察着还在状况外的德皇。
殊不知,此时也有一双眼睛在观察着他。
一双紫色的眼睛,在货车中观察着他。
被他作为掩体的那辆车,就是AK15租来的那辆。只是因为刚才丢了满地的香蕉皮,被路人指指点点了一下,AK15觉得脸上挂不住,就给车调了下位置,还升上了玻璃。本想下车收拾一下香蕉皮的,没想到先看到了这一幕。
八爪将手暗自握住了手枪,他没有着急行动,而是在暗自观察,寻找最适合的下手机会——AK15也是这样打算的。
就见他在猛然要抬枪的那一刻,AK15也在那瞬间打开车门,厚重的车门直接拍到了他的脸上,连他整个人都给撞飞了出去。
AK15一声不响的下了车,八爪还没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呢,便被一个高塔一样的人形单手给拎了起来,轻松的就跟拎小鸡一样。
“感恩吧,指挥官让我不要插手,所以我不会杀你。”
那只可以轻易扭断他脖子的手没有发力,而是将他举得更高了。
“先睡一会儿吧。”
说完,AK15把他朝地上重重一摔,让他整个人都晕了过去。
巨大的冲击力,也发出了极响的声音,当四平和六两的目光看向这里时,AK15早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地上躺着的八爪。
……又发生甚么事了?!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八爪在这里,只是一瞬间都没看到她做了什么,这个人形竟然在无形中又放倒了自己这边的枪械专家。
“他○的!不管了!”
恐惧到了极点就变成了愤怒,四平拿起刀来跳下车,对六两喊道。
“我偏偏就不信邪!咱们两个联手战她,我怕不信加在一起还胜不过一个人形啊!”
出人意料的是,六两一动都没动。
那个永远不知道畏惧的火车头,竟然没有像以往那样莽撞的发起攻击?
当然不会啊,而且也不能。
如果让别人知道自己穿着海绵宝宝四角裤还破了好几个洞的话,自己职业打手的生涯大概就结束了吧?
“没听见吗?!傻大个子!上,一起做掉他啊!”
六两不为所动。
“难道说……那家伙害怕了?”
四平仔细的看了看六两的脸,只见他表情抽搐,双手紧握,身体却在微微颤抖。
这……真就是害怕了?
淦,这个傻大个子都怕了,自己还在这里硬撑什么?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四平的身体也跟着颤抖了一会儿,扔下刀便转身跑了。
“……?”
德皇仍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AK15这才从暗中现身,走到德皇的面前。
“迷路了?”
“嗯,我的同伴迷路了,找不到她。”
“我带你去见猪哥吧。”
“好的,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