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麟祖罪孽深重,愿以死以谢苍生,麒麟族此后永镇洪荒大地,以赎罪孽。”
空幽的山谷里,穿着一袭红白服饰的金发少女端坐在石座之上,手指轻抚着二胡,一曲肝肠寸断,回荡起那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挽音。
昔日祖先的誓言早已埋葬在沧海桑田之中,但她依然空吟着悠久的旧赋,时过境迁,仍背负着镇守这方水土的使命。
跪坐在地上的红发男子英姿彪发,头骨面具下难掩那霸气淡漠的眼神,昔日的他乃东国()妖怪之首,与曾经的西国大将斗牙王()平分天下,手下更是有实力强劲的四凶兽,几百年前被斗牙王击败后,他便一直潜心修炼不问世事,而在得知斗牙王为了救一位人类女子坦然赴死以后,更是除了修炼以外就是陷入沉睡当中,直到……
就是这么一位拥有强大妖力的东国兽王,却在少女面前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平时脸上的桀骜不逊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敬畏,如雕像般跪坐在那里,生怕打扰到了少女营造出来的清净。
曲终,而人散,回过神来的少女睁开那双朦胧的眼睛,似是仍沉浸在曾经的岁月中。一曲佳音今犹在,难觅当年雪月花。
“你来了啊,麒麟丸……”
“是!老祖唤晚辈来,是为何事?”难以想象这样恭敬的声音出自那东国统领之口,但作为人世现存的,从亘古时代活到现在的最后一只纯血的麒麟,无论是绝对碾压的实力还是高贵的血统上,都足以让麒麟丸发自内心的敬畏。
“东土那边有一位刚出师的仙人远洋而来,她叫茨华仙,身上有那家伙要给我的东西,麻烦你接待一下,当下对方的向导。”
顿了顿,少女又补充道:“远来之客,要好好招待,不要失了礼数。”
“是。”
麒麟丸愣了愣,但很快便点头答应下来,起身告退。
对于仙人麒麟丸也有所了解,是累积修行,习得超人般的能力的人类,并未完全舍弃情欲,通常远离尘世。就如同德高望重的僧人般,但相较还处于人类范畴的僧人,仙人是妖怪眼中是远胜于僧人的上等佳肴。只要吃掉一个仙人,妖怪的等级就能提升一个台阶。普通的野兽如果吃了仙人肉,甚至能直接进化成妖兽。换言之,人类成为仙人之后就会成为妖怪们争前恐后竭力捕捉的目标。
不仅如此,仙人常遇险、多灾厄。一旦修行有所懈怠,其肉体会迅速老去,直至最后变成灰尘消失无踪。
按照老祖的意思,怕是让他作为东道主给这个来到东瀛的仙人提供庇护,这点小事对他而言不过尔尔。
整片东瀛大地,别说打赢,能单挑与他麒麟丸有一战之力的都一只手指可以数得过来,至于他的那几个不太安分的手下,哼,料他们也没这个胆子。更何况这是老祖发话,别说是他们,就是麒麟丸他自己,在老祖手里都是随手能捏死的存在。
越是醉心于修炼,就会越发地察觉到,自己与老祖,与那亘古时期那些古老妖怪质一般的差距……
“所以说,身为妖怪的我们却要接待一位仙人,我没听错吧,麒麟丸。”
麒麟丸的势力,一艘海盗船里,优哉游哉玩弄着手指的白发妇人露出一丝不可置信的眼神,带着半分惊讶、半分嗤笑耐人寻味地看着端坐在甲板上一言不发的麒麟丸。
麒麟丸睁开双眼,淡淡地说道:“这是老祖的意思,老姐。”
话音刚落,麒麟丸的姐姐,是露立刻收起了自己的小心思,她呼唤着她旁边一言不发闭着眼睛恭敬般站在一边与麒麟丸拥有一样发色的海盗男子,说道:“理玖,下去准备一下,务必好好招待我们的客人。”
语气变得认真而庄重,让名为理玖的男子似乎久违地回忆起了以前的是露,但聪慧如他并没有失态,而是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后告退离开。
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身,不远处,一条腾云驾雾的青龙载着一位人影伴随着海风拂面而来。
那是一位光从外表上看上去就知道是初出茅庐的仙人,她留有粉红色的短发,头上扎着包子样的发簪,身穿白色短袖衣与绿色百褶裙的同时配有类似稻穗图案的深红外褂,胸上还别着粉色牡丹,相比较大多数仙人,似乎显得过于年轻了。
少女轻盈地落在了甲板上,虽然仙气袅袅,但与麒麟丸认知里的仙人不同的,少女的整只右臂上缠绕着显眼的绷带,只见她伸出左手,自我介绍道:“我叫做茨华仙,只是个普通的行者,你应该是麒麟丸吧,我听说过你,接下来请多多指教了!”
……老弟……你确定这是仙人,而不是哪里来的小姑娘?
是露隐晦地给了麒麟丸一个有点蚌埠住的眼神。
麒麟丸没理会是露,相反他倒是更好奇少女那缠满绷带的手臂,虽然眼前的仙人过于年轻了,但这种气势以及姿态,并且能报上自己的名字,确实是老祖口中的那位名叫茨华仙的仙人没错了。
“嗯,请多指教,老祖已经等候多时了。华仙远道而来,可以先在船里休息片刻。”
麒麟丸同样伸出手握了握,虽然没有用力,但传来触感却让他感受到了蕴含在这位仙人体内的力道,是他的错觉吗……
太弱了……
那位叫麒麟丸的勉强还过得去,但剩下的在麒麟丸口中还说得过去的顶着四凶之名的四位,都是什么歪瓜裂枣。
这样都能算是实力强劲的四凶兽?我就离开了不到千年时间,东瀛的妖怪什么时候变成这个鬼样子了?
久违地重回故土,华扇是抱着期待的心情回来的,但听着麒麟丸对如今东瀛的描述,她表面上眯着眼睛一脸礼貌的微笑认真倾听,心里那股源自于鬼族血脉上的兴奋已经直接磨灭了。
算了,我已经是仙人了,没有那种对世俗的欲望。
华扇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看来我离开的这些年,东瀛发生的变化还真是大啊……”
华扇的话语引起了麒麟丸等人的好奇。
“华仙是来自于东瀛?”
“是的,好些年以前为了修身养性离开这里独自前往东土大唐寻找仙人,然后不知不觉自己就成了仙人了,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再次回到这里。”
“别看我是小姑娘哦,实际上以仙人来说活得还挺久的。”华扇轻笑地说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是露身上,让后者微微一凛,收起了自己的轻视之心。
“到了。”
麒麟丸将这一切放在眼里没有理会,和是露一起带领着华扇走进了山洞。
“参见冴月麟大人,这是红师父她要我交给你的东西。”
与跪在地上的麒麟丸和是露不同,作为仙人的华扇只是礼貌性地拱手微微躬身,然后便将托付的东西交到了冴月麟的手里。
冴月麟那古井无波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又参着一丝了然。她伸手接过华扇的信物,神色里充满着怀念。
“那个老家终于也死翘翘了吗……难怪她把那条小幼龙交到你的手上,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他口中的那位仙人弟子会是你。”
冴月麟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华扇,后者还是那副仙气袅袅有些不问世事的样子,只不过睁开那双平静而柔和的双眼与冴月麟对视着。
“嘛,大人就免了,以后直接称呼我名字就好了,我可担不起你的这句称呼。”
看出来了吗……不过作为镇守东瀛大地的麒麟,确实不应该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但冴月麟这句话落入麒麟丸和是露耳中,却是激起惊涛骇浪。
老祖的话外之音,无外乎就是她配不上华扇的这句称呼,也就是说,这位远道而来的仙人,是能和老祖近乎平起平坐的存在!
是露有点想扇自己几巴掌让自己清醒下,她之前都想的什么鬼玩意儿,妄图在心里对这样的存在指指点点,怕不是活腻了。
似是若有所感,冴月麟眼角的余光隐秘地扫过两姐弟,“远来是客,麒麟丸和是露他们没有怠慢你吧?”
“那倒没有,挺热情的,不如说让我有点不好意思。”华扇用手指挠了挠脸颊,礼貌地回应道。
她当然听出了冴月麟的话外之音,这麒麟见到是自己后怕那啥都不知的两人以及其他人不识趣,担心自己做什么,不过她虽然有点看不起那四凶,但也不至于跟麒麟丸和是露这些妖怪小辈计较。
“那就好。”
冴月麟看了看华扇绑满绷带的手,不理会后者眯起的眼睛,若无其事地补充道:“你回来这里,应该还有其他事要做吧。以后你有什么事想了解的,包括东瀛这些年的情况,或者要做什么也可以吩咐他们,我这两位不成器的小辈,还请茨华仙多多担待了,不,应该说……茨木华扇。”
话音刚落,一股浓郁的血煞之气冲天而起,那哪怕是大妖怪之中也是顶尖的,源自于鬼族里鬼王的威压瞬间冠绝全场。
恐惧、妖怪本能带来的极致的恐惧让直面这威压的麒麟丸和是露身形逐渐地扭曲,甚至隐约浮现出本体的模样,而那灵魂之中,麒麟丸和是露的心神被带到了一片尸山血海中。
嘭!
千钧一发之际,冴月麟那同等级的威压如清风拂面般掠过两人将两人的心神再次唤了回来,但此时此刻的麒麟丸和是露,早已被冷汗浸湿!
而茨木华扇,也回过神来般收回了那恐怖的威压,只是脸上那笑容略有深意。
“看来我作为仙人还是修行尚浅,好久没听到东瀛的妖怪叫我那个名字了,一时有点不太习惯没忍住,希望你们别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