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覆盖的国度杜尔克林是一片远离风之国度巴尔斯的霜土。
连绵不断的雪山环绕,百里不见丝毫绿意,生命覆盖于雪层之下,此处,是无神垂爱之城。
千年前的圣战褪去冰封世界的不融深雪,却始终无法触及云上之国。
这里是杜尔克林的王城弥撒亚。
这里是无神垂怜的冰之国度。
于七年以前,在贫瘠的冻土与枯荣的花木之中,诞生而出是对王座的鹯视。
国王哈尔·弥撒亚在这一场叛乱之中被推上了绞架,而其膝下七子仅存其一。
他便是艾尔·弥撒亚。
☆
“——醒来吧。”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人的声音,我睁开了眼睛。
晦暗并没有散去,顺着潮湿阴冷的晚风,视线的彼方并非是东升的旭日。
子夜的星辰稍显黯淡,也许是因为月牙稍显狰狞。
不知为何,呼吸有些困难。
“咳咳......”
湿润的鼻尖似乎已经染上些许霜冰。
杜尔克林城内的严寒万古不化,一年四季皆为严冬,时且四月,空气之中的寒意却也丝毫未曾断绝。
凛冽的空气进入肺部,凉意变为火辣辣的疼痛,我拉紧了盖在身上的茅草,霉变的腐臭略微淡去,寒意毫无怜悯的剥夺了霉菌的生命,但也借此,我得以在栈桥下活过一夜。
“不是被钟声吵醒的吗......”
远处的魔女教廷总是能在清晨摇响塔楼内的那口铜钟,每日如此。
唯独聆听这一钟响,我才能在恍惚之间回到过去。
烛火与银叉,热酒与肉香。
但一缕冷风毫不留情的划过我的脸颊,幻想与过往早已远去,现在留存下来的并非是艾尔·弥撒亚。
而是杜尔克林的拾荒人,艾拉。
自王城被叛军攻破之后,在前佣人之子欧贝克的帮助下,我得以在王城内依靠拾荒为生。
当然,也少不了这张在火与灰烬之中被焚毁过后的容貌,受益于此,没有任何人能认出我曾是王室之中的一员。
我还毫不留情的剃掉了头发,弥撒亚王室的银发太过惹人瞩目,绝不能被任何人看见。
揉了揉眼角,抹去残留的惺忪睡意,我推了推身旁的伙伴。
“欧贝克,该醒了。”
曾是佣人之子,与我年龄相仿的棕发少年,迷迷糊糊的用他那小脏手搓了搓双眼,咬了咬牙,才抵着凹凸不平的石墙站了起来。
“艾拉......这他娘的天没亮你就叫我起来干嘛?”
少年抱怨着,打了个不大不小哈欠。
比起已经毁容的我不同,欧贝克略显稚嫩的脸长得颇为耐看,就是那点点雀斑有着些许瑕疵,还有的话,就是一身浓烈的臭味。
“你几天没洗澡了?”
“拜托,我们连买柴的钱都没有,哪来的热水洗澡。”
欧贝克用手抓了抓长了癞痢的几撮脏发,似乎是嫌弃了,便抽出草堆下的匕首,使劲的割了下来。
“......再去偷点吧,瘸子铁匠阿利的家里铁定不只有一把匕首而已。”
我偷偷摸索了一把腰里的钱袋子,那玩意被我藏在了裤头里,拿着外露的钱袋子可不能睡在桥地上,我巴不得钱袋硌得慌才能睡得着。
可现在这破袋子里面已经啥也不剩了,只有几片铜币装在一起,发出怪好听的声音。
“艾拉,咱们上次去的时候你腿上肉都给铁栅栏刮了一块,我还断了半颗门牙耶,一直逮着一家捋不合适吧?”
“难道你还能找到什么来钱快的办法吗?”
欧贝克被我说的哑口无言,但躲闪的眼神还是表露出了他的怯意。
他只是想活着就好。
“唉......”
我不由的叹了口气。
温热的气息滋润了口唇片刻,咽喉里的苦涩却涌了上来,干的发疼。
“先用着最后几个板子换点热汤喝吧。”
我抓紧了手里的铜币,然后把草堆里的皮鞋挖了出来。
那是一双不合脚的破靴,也是我当年从王城逃难至今唯一留下的东西。
过去七年,这玩意早已不适合我脚的大小,穿上它,我半个前脚掌都得用茅草裹得紧紧的,否则踩进雪地里准得冻得截肢。
接着,我合力与欧贝克一起,将茅草堆在了一起,推到了墙上,搬几块石头压实,这样才不会被吹走。
干完这些琐事,教廷的钟声响了起来。
桥面上也逐渐响起了脚步,以及马车的轮音。
不远处的菜场与饭店开始有了声响,酒馆里的嘈杂也彻底散去。
新的一天,伴随着隆隆钟声到来。
“走,去找卖草根的阿婆买碗汤,然后咱们这次得去坡脚阿利那多拿点衣服,他的肥墩儿子穿的衣服布又长又厚实,我们以后睡觉就可以不用茅草了。”
我试图激起欧贝克的动力,我和他今年都只有十二岁,这个年纪的小孩可没多高,没有比小孩更好顺东西的家伙了,这会得捞笔大的,不然我们可熬不过这个四月。
“......行,最后一次。”
欧贝克咬了咬牙,紧了紧他那条缝缝补补的破皮带。
那玩意也是从王城里带出来的,据说是欧贝克父亲的遗物。
“好,最后一次。”
我毫不脸红的说着假话。
不可能是最后一次,我想。
只是偷一个破铁匠家的东西,可换不回一个国家。
七年前,五岁的我亲眼看着父亲被处以绞刑。
说实话,我并不觉得痛苦。
弥撒亚的王城内早已腐朽,我的母亲也早已在生下我不久后便染上了产褥热逝去,一直以来我仅仅是作为一个毫无威胁的庶子好生好养罢了。
父王在母亲死后几乎对我失去了关心,这样的生活很是无趣。
不管是听着佣人们议论食物短缺死的人数,还是在王座前不断处死贪赃乱臣的父亲,这一切我都漠不关心。
我觉得,弥撒亚王室的覆灭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一切都起源于匮乏与贪欲;
一切都起源于瘟疫与死亡。
不解决这一切,一切都是空谈,一次覆国之战不过是一场轮回罢了。
“阿婆,来两碗草根汤,多来点糖?”
我从桌边捎了两大碗,放在了阿婆面前。
小孩在别的地方买东西准会被绑起来卖掉,也就这老阿婆没这余韵。
可就算如此,这老太婆的眼睛里还是放了光。
“哟呀哟呀,又是你们两个臭小子,你们还敢在大街上溜?让那坡子看见了,准把你们全砍了。”
缺了俩块门牙,张嘴一股烟臭味的阿婆摸了摸油乎乎的黄脸,拉着发黑的铁勺从那焖着汤的大瓦罐里捞出了两大碗汤,放在了一边的木桌上。
“拿钱,五铜板。”
说起钱,阿婆马上就收起了打趣的笑容,她那双布着眼翳的灰黑眸子看不清很多东西,可唯独不会看不清泛着光的铜板子。
“抢钱啊,上次来才三个铜板!”
我紧紧的攥了攥口袋里的四个铜币,我还想留一个买玉米面的馍馍,和欧贝克一人一半就可以一整天不晕。
晕着脑袋可做不好事情。
“是糖,知道嘛?啊?”
阿婆缺了两门牙,说话漏着风,口水迸的到处都是,为之一同的还有那泼辣的性格。
“这年头糖可值钱的很,你们两驴蹄知道个屁,糖我可加了,钱可别不给!”
她在胡说八道,我可没见她向碗里丢进一颗糖粒。
说话声音大了起来,欧贝克注意到了周边的警卫似乎抬起了脑袋。
自从王城被攻破之后,叛军成了正规军,但却去不掉那一身地痞流氓的味,一个个卫兵打盹犯困,没个样子。
可就算是这样的士兵,也灭亡了一个国家。
“艾拉......咱们可不能被卫兵看见,会把咱们都抓去......”
欧贝克的唇瓣有些颤抖。
流浪汉里,小孩可是相当的值钱,王城里富的流油的产业家们总是广收弃儿,养到能动就把他们当做牲口使。
长得好看的还能赚一笔。
而这些地痞流氓组成的卫兵缺了钱,绝对会干上这勾当。
比起军饷,还是这方式来钱快。
“去你的!”
我端起热汤也不顾着烫,猛灌进喉咙里,也把另一碗汤递给了欧贝克。
入口的腥苦味可没一点甜,略微抬了抬眼,我看着那卖汤阿婆的大黄牙和奸笑着的臭脸,又瞄了眼锅炉。
“喝完了吧?给钱!”
这才喝了一半多,那阿婆就伸出两双大手想夺碗了。
真是个贪财的老不死!
我和欧贝克对了个眼神,随后咱们俩同时狠狠的踹了一脚锅炉上的瓦罐。
“靠!你们这两该死的小野种!”
那满载着热汤的瓦罐应声一斜,作势就要倒下去,阿婆急忙收手去扶,我可不敢怠慢,拽着欧贝克的手就往小巷里跑。
“站住!”
身后传来了卫兵的叫喊声,让他们去死吧,我可不能被抓住。
“艾拉!这下咋办?!”
“那老太婆想坑咱们钱,咱们一个子都不给她!”
我吼着的同时,使劲的抓起了小巷里的几块堆叠起来木板。
巷子里躺尸着不少流浪汉,很多貌似都被冻死了,这些人堆在一起,混着几块木板,姑且是阻断了守卫们的前进。
“抓他们!绕过去!”
他们还不放弃。
“哈——哈—艾拉!他们从另一边绕过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这群野兵可不会放过我们,钱袋子可是在跑着呢!”
我和欧贝克一路跑出了小巷子,但巷子的尽头却是一道围墙,足足十几米,跳下去准死。
“要,要完了......”
不顾欧贝克脸色苍白的说着丧气话,我可不会放弃。
于是,我瞅准了下边的房顶。
那高度大概只有三四米,也离的近,跳过去可不会死。
腿上的旧伤在隐约作痛,看着这高度,我都快要吐出来了,但眼下可不是害怕的时候。
我绝对不能死。
我要活着,然后......
夺回我的国家!
“要跳了,欧贝克!”
于是,我纵身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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