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看这一章不如去知乎看龙牙,我想了想,这一章就不收费了)
“它是一个巨大的悖论,当你注视它的恶浊,它会腾起耀眼的光亮;当你膜拜它的伟力,它会转过身去让你看一看疮痍斑斑的后墙。”
——致蹒跚前进的共和国
死亡天使们要努力体验这个新世界。比方说,下到最基层的连队中,与最基层的官兵一同战斗、工作、学习和生活。
这么做的不止红星小队,还有另一批。
贺沐平曾经半打趣地对自己队里的95说,你这个名字和烙印武器造型,是保民军当年最具代表性的枪械,结果你的造型和作风反而跟保民军实在没啥关系。
指挥官可能并没有料到,95把这句话刻在了云图的最深处。
她努力让自己变成优秀的战士,甚至为了不妨碍装具穿戴,愣是要求阿迪达斯在制造自己的那套死亡天使高性能定制素体时选用要尺码更小的仿生胸脯组件。
现在的她,可以向着任何人大声说自己是在死亡天使里也算最出色那批的战术人形。
但新苏联小型私营安全承包商的高智能人形还是觉得,自己并不明白什么是人民保卫军。
所以她向负责接洽的那名军官提了要求:
“让我去全军最艰苦的连队吧!”
于是,她和她的小队,外加妹妹的小队编成一个加强班,来到了这个国家的前线。
这个边防连队的营地和阵地离敌人如此之近,以至于过年绝对不许放鞭炮——不然噼里啪啦一阵响,说不定对面就端着刺刀冲上来玩命了。
所以说,这个哨所和其中的连队其实更像个象征,实际上并没有太大的用处。对面的因陀罗军队人数、装备、火力至少是这个加强连的三倍以上,而这个连队的背后是一道深深的悬崖,在一公里之外就是一道海拔落差在1公里左右的悬崖,几乎就是垂直90度的坡。如果想从那里撤退,跳崖活下来的概率,实际上远大于慢悠悠往下爬时给敌人当山地环境远距离射击练习的靶子。
当然,这里其实也没那么危险。虽然这个连队肯定挡不住对面的一个营,但是在更高的层次上,反而可以放心。这个警戒阵地后有着枕戈待旦的边防部队,有远胜敌人的空中和地面远程火力。
而原来的新德里政权干脆在三战时就被高原上涌下的大洪水淹没。新的政权只配叫个邦联。虽然这个邦联在综合国力上比原因陀罗共和国还差了一筹,但恒河水养育的人们还是用让华国智库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操作重新粘了起来。
但是,精华的沿海地区却被三战时崛起,用人民币当储备货币的安德拉共和国占据。
老实说,这个国家的建立者们跟华国同行一样,也是民族意识强烈的红脑壳。所以跟傀儡政权八竿子打不着。
而华国也没有当“傀术师”的意思。
从自身条件上讲,经受坍缩危机这个天灾和三次大战这场人祸的华国迫切需要休养生息。从历史经验上讲,以往自己和前苏联输出革命的失败教训还历历在目。华国愿意出售能装备好几个师的步枪大炮坦克导弹,甚至可以派出具有战略层面意义的空军和火箭军助阵。但不会亲自干本地红脑壳该干的事儿——
如果没有一个从本土里成长起来,经过严峻考验,有组织力和战斗力的先锋队,只凭自己这头过江龙,想在其他民族的土地上改造社会将是事倍功半,成果也是地基不稳。前苏联还在阿富汗看着自己呢。
而安德拉的执政党对独立自主也喜闻乐见。于是双方一拍即合。
总之,对一支在数量、质量上都有着相当水平的强大陆军顶在自己肚子上的事儿,新邦联十分忧虑。对北边更大的威胁更忙不过来。别说挑事儿,唯恐避之不及还差不多。
所以——这里,这个作为边防最前沿的连队也并不是特别紧张,这是博弈的结果。
但是,这里毕竟一壶水烧到个六十度就开始沸腾,做饭必须用高压锅;这里一年四季纵目远眺永远只有石头和白雪的颜色;这里不到步枪射程的距离上就有着三倍于己的敌人;空气稀薄紫外线强,在户外呆的时间久了每个人都黑得跟炭似的。
然而这个地方也是有华国女性到达过的,到死亡天使的八一小队和死神刺客小队走为止,共计四十一个。
这四十一位女性中,有当地人驮运物资的牦牛队驭手、军属、慰问演出的文工团员。为了纪念她们,每个女性都要在连队正门的风屛墙上面贴个小红花,在下面写上自己的名字。
这个哨所的历史能追溯到二十世纪去。而从二十世纪末到现在也有六十年了。
死亡天使们亲眼见过的只有第四十一。
《第四十一》是个前苏联的老电影。大家只知道那里面描述了一个坚定勇敢的苏联红军女战士,便用这个词来称呼那个娇小的江南姑娘。
第四十一那温柔可爱的外表非常有欺骗性,她那个边防连的二排长老公就是这么上的当。连里的规定是谁家属来了就下山去团聚,放假45天。
到了第45天的离别时刻,第四十一笑嘻嘻地问她老公,你们那个哨所让不让军嫂上去?
让。
有没有军嫂去过?
有。
那我就要去。
二排长急得赤头白脸。因为第四十一那时候刚刚查出怀孕,又一副人畜无害小家碧玉的模样,在青藏高原的公路上颠簸好多天到最近的县城,已经让他心疼万分,让媳妇儿上哨所,那他是死也不干。
但第四十一不愧是个军人的妻子,着实外柔内刚。
“你不让我去我就自己去,我必须去看看你战斗的地方是啥样,你把我送上飞机我再买票回来也要去!”
二排长气得七窍生烟,却一点办法没有,只好答应她。
然后全连就再一次轰动起来。哦,上一次轰动是因为十班。
不得不说,对于长期远离异性又精力充沛的男性群体而言,女性——而且是年轻漂亮的女性出现怎么都得是轰动性事件。但八一小队和死神刺客小队组成的边防连十班让“异性”这个标签排在了众多标签之后。
她们没有任何过渡期,却没有高原反应,甚至飞快地在各个方面做出了适应。
这里氧气不足,就算是什么也没带,行走时就相当于平原负重20公斤。即使不必过于担心,身体素质正常的军人这需要一个适应过程,过一段时间就会有所改善。那他们适应的时候也会跟条咸鱼似的。
在高原上不仅仅只是体能训练上的问题,然后暴露出的问题就是打靶打不准了,就算狙击手也偶尔脱靶——空气稀薄,密度变化。相对于平原来说,在高原上飞行的子弹受到的空气阻力更小,弹道更为平直。
差之毫厘廖之千里,到了这高原上来,已经习惯的偏移量就得重新调整过了。
更为严重的是,通常一、两天后高原病就会流行了起来,头晕、呕吐、失眠,严重的还容易得肺水肿......
甚至还有人脾气变得十分暴燥,动不动就骂人想打人——这也是高原反应的一种。在高原各种因素的影响下,容易得抑郁症或是焦虑症,也就是对人的心理也会照成极为负面的影响。
但在山下接兵时,连长结结实实地被这帮比老高原还生龙活虎的家伙惊了一把。
“她们进藏一个星期了?!”
“是的。”
最后他还是带着狐疑的表情,把这帮一个中尉班长一队少尉战士的女兵领上了山。
她们情况特殊,连队大门正对的那排红花上不会有她们。而她们,也就作为一个特殊的班在这里扎下根来。
虽然理论上讲她们只是智能机器,较起真来只能算个技术装备,但女人的外表总容易让人稍稍倾斜。于是她们班得到了营房的各个房间里封闭性最好的那间——基本跟男兵们分离的那种。
但是第四十一实在是没地儿住了。接到电话的大伙于是在一块专门留出来,远离实际控制线和工事、营房的空地里开始搭帐篷,准备迎接这位第四十一。
边防官兵们比自己给媳妇盖房子还用心。压帐篷脚的泥土都要先拍得横平竖直,再用水泥拌成砂浆糊一遍,免得风吹扬起灰尘。
等新房布置好,第四十一就拽着牦牛尾巴上来了——就是到了二十一世纪六十年代,机动车辆在通往这里的山路上也水土不服;直升机的情况只是稍好一些。在这里最泛用的交通工具还是畜力。
第四十一看起来跟根本不该有人生活的地方格格不入,仿佛狰狞的乱石堆里面突然长出了一丛水灵的茉莉花,在连地衣都苟延残喘的地方苍翠欲滴、犹有花枝俏。
二排长在欢迎她的聚餐上犹豫了半天问她:“你啥时候回去?”
而第四十一总是用那么温婉似水的语调回答:“你管我?我爱住多久就住多久。”
连里普遍觉得二排长真的二了,能在乱石堆里活着的茉莉花,可能是等闲之辈吗?
只能说敢上和上得来这里的女人没有一个简单的。比如那帮细胳膊细腿却手能开砖脚能劈柴一个能打一个排的战术人形,甚至能让这帮当兵过两年的可怜娃小弟弟指向六点钟;甚至每天跟他们一样上哨巡逻搞训练,外表之下的猛劲儿比坦克还厉害,成功打消了大伙儿怜香惜玉的想法。
而第四十一的情况稍有不同,她是大伙小心翼翼护着的。她老公上哨去了她没事干,她就跑去炊事班帮忙,洗菜切菜炒菜什么都干,她老公不让,被她反过来好一顿说服教育。
打了败仗的二排长只能垂头丧气地跑去找炊事班长的麻烦,说炊事班里面到处是水火油高压锅,我老婆和肚子里的孩子要是有个闪失,他就把炊事班长红烧了改善伙食。
炊事班长只好苦着脸找连长,于是连长向第四十一下令——你不准进炊事班,不然我就不让你老公上哨位,天天陪着你!
后来她就天天抱着个笔记本往铁丝网那边跑,跑去找因陀罗小兵扯淡。那段时间中印之间并不紧张,印度小兵也没什么戒心,她老公倒是不愿意却也没办法。思来想去只能求着十班派人跟着去——大多数时候还是他想跟着去,但被自己媳妇儿赶回来了:
“你在人家能开口吗?”
她说自己想学印地语,她本人就是英语专业毕业的,在学校里当英语老师。那种咖喱味英语倒是问题也不大,几天时间就能跟因陀罗小兵谈笑风生。
因陀罗士兵们也觉得很稀罕——这地方还能有女人?况且在他们眼里军官等于贵族,那排长夫人就是贵族太太,永远跟着第四十一的人形姑娘更是军官老爷。低种姓的大头兵们没人敢造次,对于排长老爷那个级别的夫人屈尊跟他们聊天,还挺高兴的。
这事儿最后能传到了对面的营长耳朵里。或许他是本着避免泄密的想法跑过来赶小兵,最后那位留着大胡子的因陀罗少校反而跟第四十一聊得挺开心。
万年负责陪伴第四十一的战术人形们好几次看见她把人忽悠得大胡子都笑得一抖一抖的,一副两边友好万年长青的意思——只不过是隔着铁丝网。
二排长从哨位上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到铁丝网旁边接她,还跟印度那营长点头致意,仿佛不是准敌对方的军官,而是老邻居。
而只要第四十一她老公没在哨位上,十班就立刻失了业。
就没人见过他俩分开,总是天天粘在一起,手拉手给让一大群不论性别都是单身狗的人类和人形像路边被无缘无故踢了一脚的狗。
第四十一号是趁暑假来的,后来请孕假。于是二排长跟傻了一样到处给她采野花,战术人形们代劳他还不乐意。
满山坡星星点点,都是躲在草丛里的野花,夫妻俩采着采着就走到悬崖边上,然后坐下来依偎着你侬我侬。
高原确实是神奇的,在这里,从印度洋吹过来的水蒸气到了这里已经凝结成了云,在这些离天最近的男人女人脚下翻过山脊,向家的方向浩浩荡荡奔腾而去。
流动的云海有一种迷幻而灵动的美,总让人开始去考虑那些灵魂深处和自己之外的东西。
只有97那个惹祸精知道她是缩在自己老公的怀抱里百转千回,还是拧着她老公的耳朵当母老虎——她总以站岗为名去离他俩最近的哨位,仗着战术人形的高性能声波传感器偷听。但是在她第一次惟妙惟肖地在连里传递那些谁听了都感觉肉麻的对话后不到三个钟头,第四十一就杀气腾腾地驾到,吓得97结结实实一跪架住差点摔倒的她:“姐姐姐稳着点稳着点稳着点!”
所以还是没人知道夫妻俩究竟聊了什么。但这不重要。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两个背影和后面“祖国的大好河山”,就是自己要拼死保卫的东西。
有一次他俩回来的时候,几个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兵,看见二排长他俩就笑,几乎前仰后合。第四十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过了半天二排长才想起来,给她满头插着的野花都忘了取下来——兴高采烈的97在他俩进行这项滑稽的作业时跑来搞事,提供了自己采的充足“弹药”,于是第四十一现在与酒店开业时门口摆的花篮高度相像。
那段时间哨所里的人干什么都很有精神。尤其是二排长,军装永远都干净整洁,把所有的褶皱都仔仔细细的理整齐,扎好了外腰带,望远镜和手枪在腰带上老老实实地待在手旁边。
从连长到战士,没有人有一丝一毫的松懈。连队小操场里面一点垃圾烟头都没有;在铁丝网旁边夜以继日走动的巡逻队步伐都硬朗了许多。阵地上的机枪手每天把机枪擦得能倒出人影,然后就把弹链插上去,手放在拉机柄旁边,随时一副要打穿次大陆跟安德拉同志会师的架势。
军人的责任在这一刻从未如此明显而沉重,沉甸甸地压在这些没有经历战争的军人们肩头:就在自己的身边,有一位母亲、一个孩子。
终于,到了第四十一不得不下山回去的欢送聚餐上,大家才知道她老是跑去铁丝网那边是干嘛。
第四十一停下和十班的几个姑娘叽叽喳喳,神神秘秘地对连队的几个军官说,因陀罗人打不过你们,一个营打一个连也打不过你们,我放心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搂着自己老公的左边胳膊,像是什么宝贝一样怕被别人抢走了。连长乐,问她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她打听过了,印度人不敢拼命的。
她老公说你可别胡说。
她脖子一梗,我怎么胡说?然后用她那种当老师特有的条理性一条一条给大伙儿分析。
第一印军不团结,小兵跟军官不是一回事,小兵每顿饭跟猪食一样,军官每顿饭必有红酒,“战士不打满,干部不端碗”纯属做梦。第二印度小兵只知道为什么当兵,不知道凭什么拼命。第三他们内心深处是怕咱们的,十几年前从高原上一路冲到新德里的事儿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记得清。别看他们整天叫得欢,只有走夜路害怕的人才需要提高嗓门给自己壮胆。
大伙都对她刮目相看,包括她老公。第四十一气定神闲地端起军用橙汁饮料粉冲的“饮料”抿一口,气定神闲地放下来,颇有的大将风范——
然后扭头看着自己老公。脸上写着“你看,我给你长脸了吧”。
二排长把第四十一送下山再回来,跟大伙一起拆夫妻俩的帐篷“新房”,他一直铁青着个脸不说话。
兵们把帐篷拆了叠好,家具全部收好放进仓库里,等待着下一个光临这个哨所的贵客,等待着下一位敢于用柔弱身躯搏击高原的姑娘。
拆完了帐篷,二排长一个人跑去他俩经常依偎的悬崖边坐着,结实的后背佝偻起来。连长过去拍了拍他肩膀,递给他一支烟。
二排长回头露出满脸的泪水。这个长得跟头牛一样的汉子没有一丁点掩饰,接过烟放嘴里,让连长点上以后继续一声不吭。
连长说你媳妇儿真不错。
他说嗯。
远处哨位上端着望远镜读唇语的95也这么想。
云海一刻不停,在这些军人们的脚下奔流,那一头就是祖国。
这里的日子还在继续,战术人形们在边防战士们的脑海里留下印象,也仅仅是印象。她们在这里没有光彩夺目万人瞩目的时候。
因为高原需要的是沉默中的忍耐和奉献。
天边已经泛起淡蓝,而在这片土地靠近太平洋的那边,肯定已经是灯火通明。遥远的连绵山脊后面是万家灯火,人们各自在忙碌着各自的事情。
二排长的媳妇儿这时候在去往拉萨的路上颠簸,她的父母正在晚饭后照常散步,还有人看孩子写作业,还有人在看电视,还有人在加班,还有人已经上床睡觉。
有的人正在待恢复的污染区里跋涉,有的人在安全的生活区里万众瞩目;有的人追求大国崛起,有的人追求小民幸福。
沉溺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自得其乐;在人生的舞台上大放异彩;或者只是简简单单地活着。
当然了,有的人正在咒骂这群臭当兵的,有的人正在染黑双手,有的人已经把精神祖国换成了别的国家,但是,这一切都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在这里的人,只是为了保卫一条底线。”在下山前的最后一次小会上,95对战术人形们说,“这条底线很低——华国人要活下去。
“人得活下去。人应该活下去。但应然不等于实然。
“这片土地上的希望不是希望面前的敌人不会开枪的希望,不是希望自己能从垃圾堆里刨出早餐的希望,而是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