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曼并未结婚,也未留下过子嗣。目前已有多人公开表明自己的私生子身份,声称具有遗产继承权……”
启动一万六千吨的庞然大物只需输入密码、并按下一个简单的启动按钮就可以。
——其实原本是有一套详细精密的启动流程的,但随着那两台西屋核反应堆因为无法更换燃料棒和日渐老化的零件,这艘旧日之船的最后一位船长决定委托雷神工业干脆地对它进行一次彻底而全面的改造。更换舰体里生锈的部件和在海水和时间数十年的腐蚀下变得脆弱老旧的舰体钢板、把原本的动力源更换为陆行舰同款的源石引擎、连带着把老化的电路系统也精简翻修了一遍。
源石电路使用起来相当方便,再加上雷神工业的人工智能的辅助,使得这艘巨大的梭形潜水器得以在私人港口停泊了数十年后再度启航。即使船长已经垂垂老矣。
——其实也没有垂垂老矣吧,有一说一,哥伦比亚那地方只要你够有钱就能过上皇帝一般的日子,搞不好一个富豪的私人医疗团队人数比一家医院里的医生还要多点。他也多多少少在这方面费了点心,毕竟如果情况允许,没人会不想多活几年,不是吗?
只不过外表即使看上去再年轻,体内的高浓度源石也日夜侵蚀着他的神经。它们曾经支撑着他的一切或不切实际或深思熟虑的冒险与行动,但时至今日,它们只会成为一个老人的负担。
现在也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了。
年迈的船长压了压头上的船长帽,磕了磕老式的玉米烟斗。很好,就是要这样才对味。白色制服、金色肩章,就差一把花白的水手胡了。
黄铜的螺旋桨在桨轴的驱动下缓慢地转动了起来。经过特殊设计的外形使得它的运作安静而致命,航迹里鲜有空泡的存在,主动声呐也已经关闭,只留下BQS-13球形被动测距声纳和BQR-25舰首等角被动阵列声纳还在工作,即使是在静谧的深海也不会惊动那些只具有低等智慧的恐鱼。伊比利亚的陷落可不是说说玩的。
得亏他年轻时的无知没有酿成大祸,实在是幸运之至。休曼·毕因将目光投向了眼前CCS 作战指挥系统控制台上亮着的主显示屏,这个美国雷神公司的产品经过这个世界的雷神公司的改造已经将UYK-43主计算机和UYK-44中型计算机更改为了最新的产品,一切的改造目的都是为了方便一个人操控。唯一留下来的原厂配置估计就只剩下硅谷影像公司的4D/20个人信息工作站了——那玩意是用于引导鱼雷的,而在泰拉的海洋里需要动用鱼雷打击的目标实在是少之又少,鱼雷舱里的MK48鱼雷几乎都还原样储存在原位,只是经过了翻新和维护以确保可靠性而已。
反倒是原本的三叉戟弹舱,除去用于进行那场不切实际的冒险时浪费的几颗以外,剩下的三叉戟导弹都响应了各个国家下的订单、用在了驱散难以规避的天灾云上。
垄断行业是相当赚钱的,尤其是全世界只有你掌握着这样的技术时。不是没有国家试图招揽他或者通过武力获取他的服务,但他们大多都对一艘能在遥远的海底航行的巨舰无可奈何,尤其是这艘船能够轻松击毁他们的首都,而他们连它的方位都不知道的时候。
伊比利亚的教训让几乎所有国家都停止了对海洋的探索,哪怕时至今日,休曼也没有听说过有新的大型航海器下水的讯息。
人是该学会吸取教训。他也学会了很多道理,比如没有地基的高楼必定会坍塌,哪怕那建筑多么富丽堂皇。
没有群众基础的改革必定会失败,哪怕他的武力远胜过当年的托马斯·闵采尔。因为感染者的存在是会切实损害到非感染者的利益的,哪怕是在感染者内部,轻感染者在没有外力逼迫的时候也会选择性地远离重症患者。
团结的人民永远不会被击败,前提是团结得坚如钢铁。在厌倦了勾心斗角和躲猫猫之后,王崎最终选择了改头换面,并悄悄地埋下种子。
休曼·毕因(Human·Being)被称为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全才,却从没有人找到过他在著作者那一栏填写的共同作者存在过的任何痕迹。谁找得到呢?那些荣誉和名望终究被归于了休曼毕因,被永远地刻在了史书上。
在一些缺乏管控的地区,他所著作的几本鲜为人知的书籍仍然在市面上流行着。虽然共同作者写着麦喀士、弗拉基米尔这些不知所云的名字,但休曼毕因的名号让收藏家们对这些印制粗劣的禁书趋之若鹜……至于种子究竟会找到合适的土壤生根发芽,还是在高阁中渐渐化为空壳就不关作者的事情了。
或许在第十个百年的泰拉大地上,人们依旧会因为一种源头未知的疾病互相征讨,也或许疾病早就消失,但永存的仇恨却会教导他们磨利手中的刀剑。
但这些和或许是最后一位身为休曼毕因的老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的良心早已安定,心性也在阅读和学习中变得平和,至于责任?他在长久的挣扎之后终于发现了一个事实:他本来就不需要为这里担负什么义务,所谓的责任不过是自己加给自己的而已。
他早就不再关心外面的世界发生了怎样的剧变了。维多利亚的动乱、卡兹戴尔的内战又能怎样?高卢的覆灭和伊比利亚的陷落不都过去了吗?时间会冲淡一切,受苦的却依旧是人民。不管怎么说,他自认为自己为这个世界带来了一丝向好的变革,那就足够了。人类的璀璨历史可能不会为人知晓,但漫长历史的智慧和美的结晶却会像繁星一样永远熠熠生辉。
这就足够了。
经历了数次死亡后,他最终决定为自己和来自故乡的前船员们寻得一处宁静的安葬之地。泰拉的人们可能会为休曼毕因立下衣冠冢,那就让它成为一个种族的纪念碑吧。他们这些永远无法归乡的游魂,自然理应获得属于他们的安眠。
鱼雷舱注水。
俄亥俄级的舰首两侧共配备四门533mm鱼雷发射管,采用ATP发射系统,由一组高压气体驱动的涡轮泵浦,抽取艇外海水注入发射管,发射时则将鱼雷管内海水加压,将鱼雷发射出去。气压涡轮没有高压空气进入海水或回收气体导致舱压升高的问题,虽然发射时仍有噪音,但却没有压缩空气的轰然巨响,更没有高压空气入水而衍生的气泡问题。
全部发射。没有目标,纯粹是一场盛大的烟火秀而已……为了庆祝长久的解脱,也为了纪念一切的终结。罗德岛号战略核潜艇在人工智能的辅助下缓慢地向着海面上浮。
真是令人怀念的感觉啊……这样想着,老船长在触摸屏上输入了熟悉的六位数密码。
具体的含义他早已遗忘,但他仍然记得这串数字来自于他的故乡。垂直发射管的最后一个舱盖打开。剩余的一枚三叉戟导弹在精心维护下仍然保持了之前的功能,但放射性元素的半衰期终究无可逆转地让它原本的毁灭性烟消云散,因此,此刻它的弹头里装的是巨量的高浓度源石和相应的引爆装置,而它的目标,则正是如同一滴黑色的泪滴一般的潜航器。
能源舱里存有大量当作燃料的源石,武器室里剩余的鱼雷也仍旧维持着杀伤力……想必是一场盛大壮观的烟火秀吧。
已经时日无多的王崎最后站起身,对着空无一人的驾驶室舱壁上的舰徽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有很多住所,但最像家的地方却只有一个。伴随着火箭点火的轰鸣,发射程序正式宣告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是到了告别的时候了。他早就向曾经认识的每一位旧友送去了告别的赠礼,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重金雇佣的律师也肯定会处理好遗嘱里的各项事项。已经没有遗憾了——也没有后悔的时间了。
晚安。
希望等到最终梦醒时,每个人都能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