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航空。
白色双麻花辫的少女嘴里咀嚼着口香糖,神色惫懒地靠在巨大的大理石柱上。
“琪亚娜小姐,天命已经为您准备了前往极东的专机。”穿着修身的女仆制服的女武神微微欠身,“还请您不要忘记天命赋予您的重任。”
“什么重任?”琪亚娜百无聊赖地反问,“我不就是去读个书么?”
这个在报纸上露出灿烂笑容的少女此刻像个摆烂人,丝毫看不出公主该有的自矜,反而只有散漫和随意。
“作为您的礼仪老师,我不该说出这样的话的。”名为丽塔的女人微微欠身,欺身压在了琪亚娜的身侧。
“但作为天命的英桀,我还是要提醒您,您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么?”
丽塔反问道。
她的声音仍旧优雅温和,而琪亚娜却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即使如此,她还是很倔强地看着丽塔。
“身份?我有什么身份?”她的声音里充斥着嘲讽,“天命的小公主?卡斯兰娜家族的琪亚娜?”
“可这些好像都不是我的东西吧?”
“我只是盗窃了一个人的身份和名字而已,为什么非要替她活过这一生?”
丽塔并不理会少女话语之中的绝望。
“这和我无关,琪亚娜小姐。”她的声音仍旧优雅,带着相当地温柔,“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英桀而已,您的人生应该由您自己来选择。”
“我只是一个窃贼而已!”少女加重了声音。
“我也只是天命的普通英桀而已。”丽塔无奈地笑道,“将这个身份赋予您,是主教大人的想法,而且他也得到了卡斯兰娜家族的支持。”
“至于琪亚娜这个名字···既然您已经得到了这个名字,您就有必要为此付出代价。”
“我并不想要!”琪亚娜怒视丽塔。
“您可以放弃。”丽塔笑容完美,“前提是,您能够承受放弃这个名字的代价。”
她的年岁尚小,尽管身材高挑出众,但眉宇之间带着相当程度的稚嫩。
可琪亚娜眼中的怒火旺盛,仿佛带着燃烧一切的灼热。
这样的愤怒对于少女来说过于奋不顾身,实在是十分少见。
丽塔甚至真的察觉到了一些威胁···但也仅仅只是一些而已。
她很清楚这个少女的身份,以及她身上的秘密。
这当然是个危险的人。
但对于丽塔而言,还不够危险。
作为天命当代仅有的几位超位英桀之一,丽塔的实力一直站在人间的顶点,并不需要畏惧任何敌人。
“主教大人让我告诉您,如果失去了琪亚娜这个名字,如果失去了卡斯兰娜这个身份,您还能剩下什么呢?”丽塔的话语里带着怜悯。
琪亚娜的怒火猛然一滞。
她强行压下内心的愤怒,因为奥托的话令她恐惧。
并不只是话语里的威胁,还有奥托这个人本身。
“在极东之地,您将会认识一些‘琪亚娜’应该认识的人。”丽塔微微欠身,“希望您能够在极东之地有一个美好的旅行。”
琪亚娜一语不发,神色沉默。
“我需要做点什么?”她问。
“主教大人的指示是,做少女应该做的一切。”丽塔语气微妙,“您不必在乎太多的事情,只要您愿意承担这个身份的责任,那么天命就是您的最大后盾。”
“少女要做点什么?”她的脸上挂着乖巧的微笑,“丽塔老师,您能够告诉我吗?”
生气的时候确实很危险,但装乖的时候也真的很乖。
丽塔的眸子微微一亮。
即使明知道琪亚娜完全是在装乖,但她还是会因为少女的乖巧而愉悦。
“虽然琪亚娜很乖,但是老师还是要说,不知道哦。”丽塔笑着摇了摇头,“很抱歉,琪亚娜小姐。丽塔在小时候就已经加入了天命,并不知道普通的少女应该怎么做。”
“但您会加入千羽学园,哪里有很多的普通少女,你大可以去向她们学习。”
“那么极东之地有什么,是值得大主教如此看重的。”少女摆弄着麻花辫,神色乖巧。
以她对奥托的了解,这个人绝对不会做毫无价值的事情。
她是奥托很重要的实验体,所以他绝不可能放任自己乱走,更加不会把自己放在天命的势力范围之外。
但极东绝不是天命的势力圈。
尽管在这片土地上,有服从于天命的幕府。
但那里到底是神州的领地。
在哪里,有很多事情都是不方便的。
天命,远没有人们所想象的那么正义。
少女如此坚信。
既然奥托愿意冒着风险将自己扔在极东,那就说明哪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奥托想要什么?
“恐怕我并不能够给您一个答案,琪亚娜小姐。”丽塔遗憾地摇了摇头,“主教大人并不会对每一个布置都加以解释,至少他并不会对我有什么解释。”
琪亚娜点了点头。
她很快接受了答案,仿佛之前的一切愤怒都只是幻影。
愤怒只是假象。
琪亚娜从小在天命长大,怎么会不懂得隐忍和配合呢?
她只不过要用愤怒和不配合,去从丽塔口中得到一点情报罢了。
丽塔也能够看出自己这位学生的意图,于是顺遂着对方的本意加以帮助。
来自天命的专机很快停留在了机场上。
琪亚娜很快踏上了前往极东的道路。
丽塔目送着专机启程。
这位名义上的天命小公主,实际上此刻孤身一人。
来自天命的演员们将会在另一边等待她的到来,而在此之前,她孤身一人。
在极东哪里,她将会被天命的演员们簇拥,成为天命的小公主。
而在这条道路上,她只能够孤身一人,独自启程。
站在一旁的丽塔默不作声,直到身侧出现了一位金发的少女。
“你和她吵起来了?”
半晌,少女低声询问道。
“并不哦,幽兰黛尔大人。”丽塔微笑着摇了摇头,“她可是个聪明的好孩子呢,怎么会选择和我有什么争执呢?”
丽塔并不是一切的关键。
下达命令的,是那位天命的大主教。
她仅仅是一个执行任务,将琪亚娜送往极东之地的人而已。
在这件事情上,琪亚娜这样聪明的女孩是不会选择怨恨什么的。
“我听到了。”少女俊秀的眉宇微微挑起,“丽塔,你没有必要欺骗我。”
“我并不认为那是争吵。”丽塔微笑着作答,“那仅仅是,一只聪明小猫的演戏而已。”
聪明的小猫在哪里都可以生活的很好。
她们可以通过扮可怜和愤怒来换取路人或者主人家的可怜,然后好好地生活在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
琪亚娜正是这样聪明的小猫。
她可以扮可怜来求饶,也可以假装愤怒去威胁丽塔。
这样的小猫,如果不是因为天命的监管,她本来可以生活的很快乐。
这是天赋。
其他的小猫学不来的。
“再聪明的小猫也会伤心的。”幽兰黛尔微微叹了一口气,“尤其是你这样说话。”
丽塔的话有些伤人。
即使以幽兰黛尔的心性,也觉得自己很难忍受这样的嘲讽。
尽管琪亚娜可以讨好的笑,但谁又能够说得准,这个少女背后的心思呢?
“请原谅。”丽塔先是道歉,“这并非我的本意,而是主教大人的安排。”
如果是她自己的想法,再怎么她也不会对琪亚娜说出这样的话。
但这是奥托的安排。
在过去的时间里,丽塔和琪亚娜之间留下了足够深厚的友谊。
丽塔惯会说话。
和任何人她都能够搭上话,并且顺着对方的心意,让对方谈的尽兴。
而琪亚娜刚好是那种感觉敏锐的小猫。
她并不聪明,但直觉惊人。
判断一个人是否值得交流,往往是依靠直觉。
并不需要过多的交流,完全依靠本能来判断。
神奇的是,她是对的。
正因为这种情况,奥托很难用感情去束缚琪亚娜。
只靠恐惧是无法压制住琪亚娜的。
这位天命的主教如此坚信。
他深信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可以超过生与死的束缚,拥有某种特殊的强大力量。
这种认知让他迫不及待地为琪亚娜安排各种各样的朋友、亲人、老师。
他坚信感情的力量,因而需要为琪亚娜制造各种各样的羁绊。
但这个少女的直觉太过于强大。
她总能够轻易地察觉到谁才是真正的朋友,而谁又仅仅是因为奥托的命令而选择帮助自己。
甚至奥托安排的每一个绕有深意的计划,每一个出现在计划里的人,她都能够察觉到。
也正是因为如此,奥托不得不考虑将这位小公主送到其他地方。
在哪里,他仍旧可以编织剧本,但不用如此刻意。
在天命内的任何剧本,都会让这位骄傲的小公主嗤之以鼻。
她根本不相信,天命的空港内会发生奥托不允许的事情。
换而言之,这些发生在她面前的,有趣或者误区,令人感动或者无动于衷的事情,仍旧是奥托的剧本。
她毫无证据,但如此偏心。
“她对我成见太深。”奥托如此对幽兰黛尔说道。
幽兰黛尔对此不置可否。
她对琪亚娜的事情了解的太多,所以很难对奥托的这句话有什么认同感
尽管出于英桀的使命感,以及卡斯兰娜家族的信念,她仍旧愿意为了天命而战。
但天命只是一个手段。
准确来说,幽兰黛尔仅仅是为了人类的未来而战。
谁是能够维护人类未来的人,她就愿意维护那个人。
如今奥托是那个人。
所以她愿意服从奥托的命令。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认同奥托的一切决定。
但这句话是没有问题的。
琪亚娜对奥托有很深的成见。
无论奥托做出了怎样的选择,她都会下意识地朝着最坏的方向去构想。
于是奥托只能够将她送到极东。
极东虽然不在天命的地盘上,但至少有天命的势力。
极东的地位特殊,虽然在实际上归属于神州,但所有权并不完全属于神州。
最起码,天命和逆熵都拥有一定的决策权和建议权。
如果是在这里,也许可以稍稍降低琪亚娜的戒备心。
最重要的是,这里有很多重要的棋子。
并不需要奥托去设计谋算,就会自然而然地因为琪亚娜或是卡斯兰娜这个姓氏而汇聚的棋子。
如果是这些棋子,或许可以让琪亚娜放下戒心,建立起友善的关系。
“你说这是主教大人的安排,这我倒是相信。”幽兰黛尔语气平淡,“除了主教以外,我从未见过这种反复在对方的警戒线上横跳的人。”
丽塔微微一笑,却并不接话。
两个人陷入沉默,同时目送着专机离去。
“幽兰黛尔大人。”丽塔突然看向了少女。
“你说。”幽兰黛尔斜倚在高大的大理石柱旁,带着和琪亚娜如出一辙的散漫,“你不必如此恪守礼仪。”
“即使真的按照礼节来算,你也应该是我的前辈。”
“所谓的大人,实在没有必要。”
丽塔轻轻点头:“是的,我明白了,幽兰黛尔大人。”
幽兰黛尔的呼吸一顿,然后恢复如常。
“你说。”她的话语简短了许多。
“失去了自己的身份,对您来说真的毫无关系么?”丽塔问道。
这个话题实在有些敏感,哪怕两人相交相识很多年,她也不该就这么问出来。
丽塔有些莽撞了。
这是她最近些年来最为莽撞的一次。
幽兰黛尔陷入了沉默。
“还好。”
最后,她只是如此简单的说道。
“相比较失去一个无关紧要的身份,倒不如说,我更加同情这个获得了身份,却又明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她的琪亚娜。”
琪亚娜这个身份并没有什么珍贵的。
一个身份珍贵的应该是回忆和关系网。
而琪亚娜的回忆,早就在2000年的西伯利亚上结束了。
幽兰黛尔并不觉得剩下的还有什么可以回忆的。
与其说珍视这个身份,那倒也大可不必。
她诚心诚意。
而丽塔陷入了沉默。
失去了身份的人无动于衷。
那么得到了这个身份,自称自己是窃贼的小猫,又是怎么想的呢?
她并不好奇,也不关心。
仅仅是突然间想到了。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