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钟楼内灯火通明。
最底层,蒸汽机昼夜轰鸣从不停歇,偶有未排出钟楼的蒸汽越过轴承、连杆、钢索和巨大的发条,直达顶层。
这里似乎不仅仅是钟楼,它太高太大,结构也过于复杂。
来回折返,时而又绕着墙壁盘旋而上的黄铜楼梯将高矮错落的大小平台连接在一起,其上不时有人穿行,忙碌又井井有条。
而正对钟盘的最高处平台上,蜿蜒而上的楼梯化作精致的黄铜护栏,一把面向巨大指针的高背椅,就放在有些年头的厚木地板上。
“两条信息似乎指向同一个人,灵性契合度极高,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能准确翻译上古文字。”
秘书稍等片刻没有得到回应,她抬起头看向高大的椅背,却只看到靠在椅子一侧的手杖。
慢条斯理,几乎一字一顿的声音传来。
“会长?那?”
“把她带来。”
机械制成的手臂伸出椅背遮挡的范围,挥了挥,示意秘书离开。
脚步声远去之后,金属零件咬合摩擦的声音又同氤氲的蒸汽一起,重新占领了这片空间。
……
加米拉·克雷斯波小姐纷乱的意识因某种呼唤而苏醒,不像某些粉毛低血糖患者,她几乎立刻就恢复了意识。
她正被拖动着前行,而一股层次十分丰富的恶臭险些再次让她昏过去。
下意识的蹬腿,她立刻甩脱了拖曳她前行的力量,接着一个翻滚,加米拉便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看到两个小小的黑影……看起来不像是袭击她的那一男一女。
加米拉呆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只是个刚刚成年的普通女孩,文法学校的成绩不甚理想,迟迟不能毕业,她的妈妈又总在说‘加加宝贝,你太笨了。’
她虽然个子很高,力气很大,但她跑得不快,也不聪明,并不懂得如何保护自己。
“克雷斯波小姐,是我。”
差点被克雷斯波小姐甩飞的洛丽娅苍白着脸,气喘吁吁地用手托起一个光球。
一个臂力至少比普通成年女性(阿比盖尔)强一些的勉强合格的剑士,和一个臂力应该更强的资深弓手。
折腾好半天,她和爱丽丝才将克雷斯波小姐拖出一小段距离——她感觉自己的腰快断了。
而看清她和爱丽丝的加米拉立刻跑近两步叫道:“洛丽娅,你怎么在这里?你快跑,这里有坏人!去找老头……去找我爸爸来。”
低头看看眼前可爱却弱小无助,瘦得仿佛声音大一些就会被她震飞的洛丽娅,和她那仅仅比她大小半圈,同样单薄的……朋友?
加米拉决定自己留下来面对危险。
这份礼物曾让她饱受同龄孩子的嘲笑,让她畏惧走出家门……那些日子,她总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用幻想麻痹自己。
她希望自己是小说中美丽的公主,可以穿漂亮的修身长裙,收获众人的关注和赞美。
直到有一天,喜欢顺别人书看的克雷斯波老头,一边翻着她的小说一边感叹‘我要是位骑士就好了’。
无心之语,却触动了加米拉的心。
是啊,她为什么不能是位骑士?
她该去保护那些更弱小的人。
“克雷斯波小姐?克雷斯波小姐?”
洛丽娅一手扶腰,一手托着光球举过头顶晃动着,引起加米拉的注意后说道:“你现在暂时安全了,不过我们得快点儿溜才行,你还好吗,能走吗?”
洛丽娅心想,这位小姐站直后看起来并不算胖……吧,就是高高壮壮,还有些呆呆的。
安全?
加米拉这次回过神来,她四处看看,好像并没有绑架她的人和他的同伙在,又注意到眼前无源的光团。
“洛丽娅……你,你是魔法师?”
加米拉强忍住没让泪在眼眶中打转,她蹲下身轻轻一揽就将洛丽娅扛到了肩上。
又朝爱丽丝伸出了结实的臂膀。
爱丽丝难得地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态,她赶紧挥挥双手说道:“我来带路……走吧,快点离开这里。”
她松了一口气,微微眯着眼睛抓紧时间休息,同时盘算着逃走的计划。
最早片刻,最迟三点,那群老鼠就会发现窝被端了。
找到她和爱丽丝头上还需要花费一些时间,按爱丽丝的说法,他们无法自行决策,层层汇报再加上往来探查……最少,她们在天亮前是安全的。
至于老鼠们到底只是疥癣之疾还是早就渗透进了整座城市,先逃了再说。
她们轻易就干掉了两个,但不表示敌人弱小。
正如爱丽丝所说,抛却个人判断,严格执行规章与命令的单个敌人,呆板又弱小。
但一群严格执行命令的敌人,毫无破绽,轻易就能收拾她们。
或许只有区区几只老鼠,或许他们此刻早已心惊胆颤,或许他们根本不敢冒头找自己麻烦。
但她对这个国家真正运转的方式一无所知,没必要将自己和朋友的生命作为赌注去冒险。
那本册子……洛丽娅厌恶得深深皱起眉头……记载了太多太多她无法说出口的罪恶。
她要潜入荒野,在黑暗中观察这群老鼠。
《生命圣典,断罪篇,第三节,神谕法令》
绝对恶呀,洛丽娅眯起眼睛,这是她绝对不会灵活解读的内容。
绝对恶。
不避凡尘律法,不避他神圣典,不论例外,见之可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