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在黄土地上卷起阵阵沙尘,步伐的力量越来越弱,从它疲惫的眼神和身上的伤痕可以看出来,这将是它最后一次疾驰。 马背上的人跟它一样,残甲带血,伤痕累累。她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铁骑带起的尘暴越来越近,她虽然不怕死,但是她不能死。 “再撑一下,马上到了。” 罗裳一手握紧缰绳,一手抚摸着马脖子。 突然,罗裳身子一矮,胯下骏马发出一声嘶鸣,重重摔在了地上。罗裳身法了得,在落地之前手撑马背一个空翻翻出两丈。稳住身形的罗裳看了眼地上再无生气的战友,眼底闪过一丝悲凉。 失去马匹的自己绝无可能逃过铁骑的追杀,既然如此,那就看看你们平时在武场有没有偷懒。 突如其来的念头让罗裳不由苦笑,怎么自己还像以前那样思考。 她解下身上残破的战甲,只余一身短打,负手而立,审视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铁骑,就如同往日一样。 二十余铁骑声势浩荡,转瞬就到了罗裳跟前,多年的默契让他们无需言语,井井有条的将罗裳团团围住。 罗裳环顾四周,这些高大的骏马,这些铁血的男儿,这些熟悉的黑甲,如今是自己的敌人。 “罗将军。”其中一人驱马上前,对着罗裳抱拳行礼,“末将梁天,请罗将军回营。” “哼,要是在我手下,光凭你对敌时这婆婆妈妈的几句话就该杖毙!” 梁天闻言一愣,脸色随即黑了下来。 再观罗裳,她自怀中取出一块黑色的铁铸令牌,那是崆峒黑骑的象征。“看好了,我现在已不是黑骑的人。”言语间,钢铁所铸的令牌已经被罗裳捏成了一团丢在地上。 梁天心中暗惊,身为黑骑的他自然知道那令牌的坚硬程度,早就听闻女将罗裳武艺高强,骁勇善战,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要是再无疑问的话,就来吧。” 罗裳握紧双拳,运起十二分内力,外泄的真气围绕在她双拳周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气成真雷,这是七伤拳练到最高境界才会出现的异象。 周围黑骑大多练有七伤拳,自然知道罗裳那隐隐作响的双拳代表什么。那是天下最为霸道的拳法,面前是百年来唯一一个练至最高境界的人,众军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一人敢上前。 真气在体内极速流转,带动着身上的伤口不时作痛,罗裳扫视一圈,冷哼一声,“甘肃怎会出了你们这些没种的东西!” 话音落地,罗裳身形犹如雷动,直冲面前梁天,拳头带着雷鸣往其面门砸下。 梁天惊于罗裳的主动发难,立刻拉起缰绳驱马避开。 “砰”一声巨响,地面炸起浓浓沙尘。罗裳一拳未中也不追击,就近又轰出一拳,中拳的马匹立刻炸成了肉块,马上黑骑如若闪避再晚半步,恐怕也会变成一堆烂肉。 “臭婆娘!宰了她!” “你还真敢做啊!” …… 叫骂声此起彼伏,长刀“噌噌”出鞘。罗裳凛然不惧,再运七伤拳。面前两骑驱马而来,马上黑骑弯腰,长刀拖地,自下向上挥出,欲碎罗裳。 罗裳真气包裹双手,握住迎面两口长刀,一声怒喝:“给我下来!” 马上两骑顿感一股巨力拉扯,身形不稳,连人带马摔倒在地。 此时左侧马蹄声响,一高头大马朝罗裳急奔而来,马上黑骑用力勒住缰绳,马匹停在原地仰身朝罗裳踩下。这是崆峒黑骑常用的对敌方法,马匹腹颈皆有铁甲覆盖,加之森森铁蹄,这一踏声势极大。 罗裳心念转动,真气全数汇于右拳,对着从天而降的铁蹄一拳轰出,随着真气爆炸的巨响,铁甲、毛皮、内脏、肉块,尽数冲天而起。 马匹仅余半截,倒在罗裳脚下。 自马上跌落在地的黑骑难掩心中惊惧,面前血污满身的罗裳似是索命阎王,让身经百战的自己不禁双腿发软。 见此情形,周围黑骑再无人敢造次,他们之中有人曾怀疑过罗裳这将军之位来路不正,堂堂崆峒黑骑,怎会让一女子为将带兵? 此刻所见,他们心中再无疑虑,只剩恐惧与敬佩。罗裳在军中的赫赫威名,是打出来的。 伤疲在身的罗裳感觉身上伤痛越发强烈,胸口同时发胀,三口气必有一口不顺。罗裳刚欲运功调息,只听方才出阵的梁天一声大喝,“末将斗胆,领教罗将军神威!” 话刚入耳,梁天胯下烈马已经奔来,罗裳耳动心动,止住耳边呼啸而来的一支暗箭,一把捏断丢在地上,暗骂一声:“卑鄙小人!” 罗裳侧身躲过飞驰的骏马,同时感到一股带着铁锈味的劲风扑面而来,原是梁天抡圆了手中百斤铁锤砸向罗裳。罗裳气息虽然不顺,但仍是强运七伤拳,对着那斗大的铁锤就轰了出去,拳锤相撞,巨响震得周围众人不由皱眉,马匹骚动不安。 罗裳后退三步,口中吐出一口浊气,喉头冒出一股腥味。再观梁天,握住铁锤的手不住发抖,一句脏话还未骂出口,突感手中份量轻了不少,眼中霎时充满恐惧,只见他手中实心的铁锤已然只剩一半,犹如被人强行撕碎了一般。 这罗裳被崆峒铁骑追杀千里,奔逃足足三日,大伤小伤不计其数,竟还如此强悍? 梁天扪心自问,就算再给自己五十年也达不到罗裳的修为。赞叹,更是可惜,可惜这百年奇才今日就要殒命。梁天对着左右几人使了个眼色,一行五骑朝着罗裳冲去。 长刀铁蹄,迎头而来,罗裳再运真气,却是站立不稳半跪在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就这样了吗?就这样了吗? 百名部下的血海深仇未报!百个家庭的抚恤金没有着落!怎能倒下!怎该倒下! 她不甘,她不愿,她悔,她怒,可是她却毫无办法。 罗裳,愧对诸位! “你们是哪路的人马!敢在崆峒派地界撒野!” 空中传来一声怒喝,似是霹雳一般炸响当场。 以罗裳为中心,磅礴真气如一只无形大手向四周推开,欲取罗裳性命之众将胯下骏马立刻仰身停住,嘶鸣四起。 梁天险险稳住阵脚,只见罗裳身旁站着一精壮青年,身上的灰色衣衫正是崆峒派的服饰。 “在下崆峒黑骑梁力将军麾下先锋,梁天。奉命捉拿叛将罗裳,如有得罪,还请见谅。” 梁天知道崆峒黑骑与崆峒派的关系,不由放低了姿态。 崆峒黑骑、崆峒派,就算不看二者名字,光是看看崆峒黑骑之中有多少人练过崆峒派镇派绝技《七伤拳》就能知道,这二者关系绝不简单。 “婆婆妈妈的,你是怎么当上先锋的?”那青年面带不屑,白了梁天一眼。 梁天今日第二次受到这种评价,心中自然不悦,哼道:“那我便直说,这女人今天我们必须带走!崆峒派与黑骑关系匪浅,没必要为了个叛徒伤和气!” “那如果今天我非要伤这和气呢?你们能怎样?”青年双手抱在胸前,漫不经心问。 “众军听令!拿下叛徒罗裳!” 梁天振臂一呼,四周黑骑蓄势待发。 “梁大人且慢。” 一辆马车不知何时停在包围圈之外,车中人轻言细语,众人却听得真切。 “劳烦梁大人回营告知梁将军,罗将军的性命,崆峒派谢辞水,保下了。” ………… 罗裳虽然伤疲乏力,但仍是在人搀扶之下缓缓登上长阶。一步一步,终于看见了立在院中的白色石碑,石碑仅有一人之高,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些什么。 扶着罗裳的青年剑眉入鬓,文质彬彬,同时带着股凌人贵气。这青年便是那日救下罗裳的人,崆峒掌门,谢辞水。在谢辞水身后的崆峒门人中,那日打头阵的青年也在,那人名叫周玄,乃谢辞水的师弟。 “罗将军,辞水命人苦寻半月,仍是无法寻回你部下众将士的尸身,不得已只能建此石碑,刻上他们的姓名、住址,以表哀思。”谢辞水对罗裳缓缓说道,眼中满是自责与不忍。 罗裳推开想要搀扶自己的谢辞水,颤颤巍巍往前走着,她离那石碑越来越近,却离那一个个人越来越远。待她走到石碑之前,伸出不住发抖的手抚摸着那一个个名字,她双唇微颤,双眼泛着光。那些活生生的人,那些和她一起征战的人,那些和她同甘共苦的人,只剩下了一个个名字。 “我对不起你们。” “我对不起你们。” “我对不起你们!” “我罗裳,对不起你们!” 念叨着,念叨着,她缓缓跪在了石碑之前,她跪在了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之前,仰天唱起一首流传在崆峒黑骑之中的歌谣,声入云霄,如泣如诉: “风沙狂,风沙狂,惧我甘肃好儿郎。 不畏虎,不怕狼,不怕远离爹和娘。 马蹄急,钢刀忙,用我血肉做城墙。 血化雨,肉埋岗,生出花香飘四方。” 一个个字被罗裳嘶吼而出,她眼角早已泪如泉涌,她的声音不动听,却感染着崆峒派众人。谢辞水静静看着如癫如狂的罗裳,心中似是刀绞。身后的周玄不禁吸了吸鼻子,他知道罗裳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他能想象罗裳此刻究竟承受着多大的痛。 罗裳唱毕,拳头“砰!”地一声砸在了面前的石质地面上,未用真气裹住的拳头顿时血肉模糊。 “你们的仇罗裳一定报!你们的恩,罗裳一定还!” 谢辞水不止一次想过,那么英姿飒爽的姑娘柔情起来会是什么样子,他怀着这个疑问暗暗喜欢了罗裳二十多年。那天的他终于看见了罗裳铁血之下的柔情,可是他却在那一刻决定藏起心中的儿女情长,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伸出去的手对罗裳来说是依靠还是负担。 崆峒黑骑唯一的一个女将军,罗裳。因部下战死后的抚恤金被人贪污,怒杀贪污者一家五十三口,自此被崆峒黑骑逐出,加入崆峒派。一年后,被派往丹头,成为崆峒派丹头分舵总舵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