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母亲过世得早,好像是死于先天性心脏病的样子,临死前吐了好多血,看上去好痛苦。
所以到目前为止很长一段时间,电次对于亲人的概念全部来自那个男人,嗯,一个酗酒、赌钱、打女人打孩子的人。
也是从他那里电次明白了一件很浅显的事。什么事?人类想要活下去是需要钱的,充饥的食物、解渴的饮用水、御寒的衣物和遮风挡雨的住所,一切都要钱才能买到。
所以那个男人把钱赌完又欠下一屁股债以后直接上吊自杀了,大抵也是自觉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吧。拜他所赐,自己什么也没能继承到……除了巨额的债务。
“——不过有钱都买不到东西,那种事情还是第一次听说啊,波奇塔,这对劲吗?”
“汪!”
“你也觉得奇怪吧?明明赚钱好难,怎么还有人有钱都不赚的,都说了我有钱了,也没有想要吃白食,凭什么赶人出来?那个混账。”
“汪!唔汪!”
“哎,没有办法……算了,本来就不应该来这样的地方,看上去很费钱的样子。这样,我们还是回去那个面包摊好了。”
小巷里上身只着松垮背心的男孩抱着爱犬骂骂咧咧,在他怀里那只脑门长着电锯的狗子有些汗颜,不时出声附和。
此刻名叫电次的男孩颇有些郁闷的样子,可以理解,毕竟难得想要吃一些除了原味吐司以外的东西,结果刚进店门就遭到了过激的对待,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并且有些不甘心。
进门之前他有隔着橱窗看到店内情景。烤得微焦的面包,汁水四溢的肉排,从未见过的精美小点心,还有人们若有若无的笑容。
确实,吃东西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因为能够感觉到生命切实得到了延续。但是,那个,果然更多还是因为那些食物着实很美味吧?
此前狠狠打在背后的扫帚在那里抽出了淤青,电次反手轻触,呲着牙收回手来。紧接着他抱着形态异常的狗狗望天无言。
“……话说,他叫我们什么来着?流浪汉?流浪狗?什么意思啊。”
“……汪。”
“——流浪汉?唔……居无定所,靠着讨饭、临时工作或是小偷小摸维持生计的人,大概就是那样的人吧。”
“这、这样啊。想想好像对得上?竟无法反驳……嘶,等下,你谁啊?”
巷尾的垃圾桶檐挂着斑驳的水迹,在上面一只肥硕的老鼠抬头看来。电次眨眨眼睛,有点儿懵——他感觉一片阴影将自己笼罩。回头再看时,却是一道高挑的身影。
整整高他一个头的男人低头看他,背着光叫人看不清他的面目,但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发出叫人目眩神迷的光彩。
电次有些眩晕,回过神来已经坐在地上。怀中的犬型恶魔已然沉默多时,一对湿漉漉的圆眼紧紧盯着那人。
不晓得是不是错觉,明明是一条狗,好像流着冷汗的样子。
感到有种复杂的情感,如胆怯,又像是亲切。紧了紧抱着波奇塔的臂弯,又感觉这心情属实有些莫名其妙,电次眯起眼睛,借着昏暗的光看到了一袭铮亮的正装。
以及一道优美的唇线。
“……至于流浪狗,嗯,我想,那大概是没人要的狗的意思吧。”
楠永悠太眼睛看着那只脑门上长着电锯的狗狗微微出神,口中却冲这个脏兮兮、瘦巴巴的小鬼说话。紧接着看他坐在地上额角见汗,不免微微抿唇,他说道:“我吓到你了?抱歉。”
“嗯?哦,没、没什么。”
本来就不算干净的衣物没有弄脏一说,无非站起身来拍拍屁股把灰尘拍净罢了。倒是那句话让人不能一笑而过。电次看着面前这个人,说道:“我明白了……但是这不对。”
“——流浪汉就是没房子住的穷鬼吗?那我大约就是流浪汉没有错了。但是波奇塔又不是什么没人要的狗,为啥说他是流浪狗?”
“我是流浪汉,但波奇塔不是流浪狗。”
这孩子有一口尖利的牙齿,随着说话露出冰山一角,让人不免联想到鲨鱼之类的生物。
这狗是一只会瞪人的狗,听到主人的话适时地露出凶巴巴的眼神——但是说实话一点也不凶,他是一只圆滚滚的狗狗。
悠太将目光从狗挪到男孩脸上,对于那总结一般的话语略有些沉默。紧接着微微迟疑,像是在斟酌言辞一般,他问道:“要我帮你买午饭吗?”
“啊?……唉,是这样,刚刚你在的啊?”
……
金发的瘦小子在巷口探头探脑,肚子咕咕叫,心情颇有些复杂——此前想要进店买饭无非是受了广告牌上光鲜亮丽的食物蛊惑,现在细想来属实没有必要嘛,吃东西无非是为了活下去,吃菜吃糠有什么分别?吃面包边我电次照样活得好好的,何必花那冤枉钱。
悠太是不晓得他在想什么的,但对方肚子的叫声姑且还是听到了,于是提议替他买饭来。不多时从店铺走出,看着电次一副心痛如绞的模样有些莫名其妙,还是将纸袋递给他:
“给……你怎么了?”
“……没什么。”
一笔不必要的开销让人心痛,但从纸袋传来的馥郁让人心旷神怡,两相抵消仿佛无事发生?电次拉开袋子深深嗅一口,表情像极了瘾君子。随后他一面掏口袋一面干巴巴问道:“谢谢啊,唔,多、多少钱啊?”
“我请吧。”
“啊?”
电次有些呆掉了。“请”?那算什么意思?意思是不用花钱让自己白吃么,天下岂有如此美妙的字眼?感动之余不忘撕下半块三明治投喂波奇塔,一人一狗吃得满脸幸福。
这啥啊。
面包还能配肉吃的吗,难以置信的搭配。
还有这个酱料,人类的食物原来也能如此美好?
悠太蹲在一旁撑腮看他吃饭,看起来像在发呆——之前下意识地就追出来了,临到近前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感觉自己现在像一个怪人。
不过这就是主角啊,活生生的,鲜明活跃的,将成为漩涡中心、风暴之眼的人?
好像与寻常穷人没有什么分别?
而那边余光瞥见这位人生中第一个请自己吃东西的人呆呆地看着自己,仿佛想起来什么,电次也是停下来手上的动作。
“……对了,老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什么人呢?”
“我?我算是一个赏……一个公安的恶魔猎人吧。”
电次歪着脑袋,其实他是在问对方的名字,不过好像也没差。
“这样啊……那就谢谢你了,警察先生……唉?”
随后他一副猪脑过载的模样看着悠太发呆,紧接着抱起波奇塔如临大敌。
“我超!条子?”
这德行好像有些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