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得到我?”
八千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并没有开口的意思。
等等,那不就是说刚才我所做的一切在八千代小姐看来不就是一场表演吗?
我咽下一口唾沫,脸红得吓人。
恶劣啊,太恶劣啊了这个家伙。明明能发现我,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简直把人当猴耍嘛!
虽然脑袋里思绪翻涌,但我表面上却是一副支支吾吾的可疑模样;不过转念一想八千代根本无法对我做什么,当下又变得大胆了起来。
哼哼,就算拿枪指着我也是完全没用的……欸?
正当我想去触碰那长枪时,八千代又把它收了回来 ,让我举在半空的手格外尴尬。
果然很恶劣啊,这个人。
“算了,不管你是谁,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被图谋了。”八千代解除了变身,一边叹气一边坐到了沙发上,“请便吧。”
“……”这个人摆出一副很落寞的样子,仿佛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能引起她的注意了,就像一件活着的塑像一样。
“要是敢吵闹的话绝对不会放过你。”
“你能把我……”
“那个灵魂宝石是你的吧?”
“对不起,我马上闭嘴!”
虽然八千代是一个奇怪的大人,但也是一个聪明的大人。那个名叫美冬的少女会依赖这样强大的人也不是不能理解,可她似乎对庇弱小兴致缺缺。
不过即使她再强大又怎么样呢?我们的计划失败后,她的命运也就无可为逆了。或许她会变成一个强大的魔女,然后被正义的魔法少女消灭掉。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绝望与希望的战争无时无刻不在这片大地上进行着。
岁月无情,从不铭记。
看了一眼八千代后,我把脚向前移了一步,对方没有反应。
再移一步,八千代闭上了眼睛,眉头还是紧锁着,似乎在回忆不好的事情。
确定对方无视我的时候,我坐到了沙发上。
“你……”
“对不起对不起!”我急忙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我不是故意的,是你说不许吵闹,可没说不能坐下来啊……”
“站着和坐着对幽灵来说有区别吗?”
“就算感受不到,心理上也会觉得累啊。”我理直气壮地插着腰反驳她。
“……”看着她突然犀利的眼神,我又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
“你不必怕我。”八千代的语气很无奈,“我只是想问一些问题。”
“你这家伙,曾经也是魔法少女吧?”
“真是无礼的言辞,即使现在我也是堂堂正正的魔法少女啊。”
“是是是,那么你为什么是现在这副模样呢?”
“灵魂宝石碎成那样,也没有污秽,真不知道你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了。”
要告诉她吗?在犹豫着是否吐露真相的同时,我也在思考她这些问题背后的目的。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八千代是想从我这得到关于避开魔女化的方法,毕竟我怎么看都走到了魔法少女的末路,但我并没有成为魔女。
不过魔法少女会成为魔女这件事已经不是秘密了吗?
我可以听出她的期盼,但我只能让它落空。
“我……我只是一个倒霉蛋而已,才成为魔法少女没有多久就在那场灾难中把灵魂宝石弄成了这样。 ”
这些话是谎言,但同时也告诉了八千代一个真相——那就是在我身上绝对无法找到可以帮助魔法少女的方法,我仅仅只是个例罢了。
八千代最终接受了这由谎言堆砌的真相,她不在乎我的故事是不是真的 ,她所在乎只是一个渺小的希望。
希望的火光从她心头熄灭的时候,绝望与痛苦又重新爬上她的面庞,构筑那一张生人勿近的面具。
“那个叫美冬的人,也看到我了吧?”
“……不知道,我是拿着灵魂宝石靠近你的时候才偶然发现的,在这之前我也无法感知到你。”
“你很在乎那个人,”我走近了一点,“但她似乎要去做些什么了不得的事呢。”
“幽灵也会关心这些吗?”在扯出一个嘲弄的微笑后,八千代又重新坐了回去。
“大人就是麻烦啊。明明关心的不得了,问我问题也是为了帮助她吧?这样做的话不会后悔吗?”
触碰雷区这件事我自认还是蛮擅长的。
“你又懂些什么啊!”就像被激怒的狮子一样的怒吼,在我眼里也只不过是炸毛的猫咪罢了。
“明明什么也不知道,自顾地关心这些是想要干什么啊!”
“那种事跟本不重要!”我平静地看着八千代,“我不了解你和她之间的事,但我不希望你后悔。”
“如果是以前的我,甚至会暗地里嘲笑你的愚蠢。但是,在和彩羽姐姐相遇后……”我不禁又想起了那个一直温柔微笑的大姐姐,“她爱着我,她说她爱着我!”
“她居然说爱着我这样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她是最见不得悲剧的人,她总是牺牲自己去救赎别人……”
“简直莫名其妙!”
“你不懂也没关系,实际上我也搞不懂自己是怎么被彩羽姐变成这样,但是——”
“我只知道一件事,如果我坐视悲剧的发生而不去做些什么的话,彩羽姐绝对会责怪我的!”
“谁管你!还有什么彩羽的,她在神滨吧?你现在这副模样又怎么去见她?!”
“如果彩羽姐还活着,哪怕我只是当个幽灵跟在她身后就很幸福;如果她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就立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就像八千代此时此刻完全体会不到我的决意一般,我也体会不到她的坚持。
对她来说我的发言毫无逻辑可言,实际上我只是宣泄自己的情绪罢了。在遇到彩羽姐之后,即使万般厌恶自己,我也不得不承认我开始了对死亡的恐惧。
即使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我也依然在这个世界苟活着,可活着需要理由吗?这些大道理我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只需要知道我还活着以及还想活着这样的事实就好了。
“……”八千代是一个很容易放弃的人,即使对我的决意感到莫名其妙,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退缩了。
或许那个美冬再绝决一点,让八千代直视她无可回避的真心,说不定就会成功呢。
“已经够了,随你怎么说吧。”果然放弃了啊。
不止我在发泄着情绪,八千代同样也克制不住在心里翻涌的心绪,这让她心力交猝。
黑夜的降临无声无息,月亮的光辉不请自来,它的存在稍微照亮了一下变得黑暗的房间,将八千代背对着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不想知道魔法少女如何摆脱变成魔女的方法吗?”
八千代猛然回头,死死地盯着站在月光里的我。
“虽然我们失败了,不过好歹积累了经验,而且——你们未必无法继续执行那个计划,至少我们证明了所谓的绝望决不是无法跨越的鸿沟。”
晚风悲凉,吹不断纷纷扰扰的心绪啊。
“……请告诉我。”八千代虽然容易放弃,可也有着一份坚持,要说和其他人不同的话,就是对于任何希望都来者不拒,而希望落空后的失望却难以阻挠她的斗志。
“你在耍我吗?”气氛一下子凝固了下来。
“你的能力不够。”我摇了摇头,“只有你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不如说一个人就想对抗这样的绝望是何等的自大与愚蠢呢。”
“你是要我去找其他人?”
“那些弱小的魔法少女又有什么用!不过是像渴死的鱼一样聚在一起,终究难逃死亡的结局!”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我无视又开始激动起来的八千代,慢慢地靠近她,像是要拷问她一样,“那你执着于这些干什么呢?”
“变成魔女什么的对你来说很遥远吧?你这么强大,要获得悲叹之种是轻而易举的吧?”
“那些弱小的魔法少女变成魔女跟你有什么关系呢?是她们自己承受不住绝望的,不如说正好可以补充一批悲叹之种?弱小本身就是一种罪恶,没有人可以替她们承担。可惜……”
“你真的就是这么想的就好了。”我踮起脚想贴在八千代耳边这样说,可惜只够到了脖子。
这样一个别扭的大人,既做不到真正的无情,也不愿意放下身段去合作,又有什么资格去继续执行我和灯花她们的计划呢?
“你……真是一个花言巧语的恶魔。”
“好过分啊,彩羽姐明明说我就像天使一样。”
“我不否认你刺探到了我的内心,可我依然做不到。”
不是不愿,是不能吗?
当我想继续开口的时候,八千代主动放弃了对话。
“也许你说的对吧,我就是这样无能的家伙。”
这样的人非得有刻骨铭心的教训才能下定决心啊。
我想起灯花,那个总是肆意张扬着的女孩曾曾在静默的黄昏中对我说道:
“后悔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事,而那些埋首在悔恨中碌碌无为的人是最没用的人,这样的人我是最讨厌的!”
灯花……
说起来我不也是一个畏畏缩缩的人吗?离开了别人就什么都做不到了。
要说后悔唯一有用的地方,就是让该死之人永远得不到救赎。这正是世界上最残酷的刑罚,它让勇武者软弱,让明智者愚钝,让坚强者迟疑。
在这个世界上,又有谁可以说平生无悔呢?
我的沉默对八千代来说无关紧要,我和她都明白,彼此之间尚未做好准备。
或许在今天之后,她还是过着行尸走肉般的生活,而我依然是游离于世间的幽灵。
又或许我们做了些惊天动地却不为人知的大事,最后不免败亡。
无论如何,你所选择的,正是命运所选择的。命运其实并没有让你选择,她只是逼迫。
即使知道这些,你还要和命运抗衡吗?
八千代走向了黑暗的怀抱,她孤单的背影还在向世人发表着疑问。她注定孤独,因为命运只向她提问。
而我没有兴致回答 ,今天就此结束。
神滨市还在重建当中,无论毁灭带来了什么样的伤痛,时间依然向前流动。
人类的一生太过短暂,在想明白各种问题前就匆匆死去,而世界依然盛大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