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战术人形穷尽一生去探索都无法了解的：例如，为何我会无故地喜欢这北方的平原、喜欢这飞雪的季节，为何我会喜欢一个拿枪的男人。但有一件事却是我天生就知晓的，那就是自己的使命——在第一次睁开双眼之前，这使命就已经深深印在了我们的潜意识里。
就像成年人类会不假思索地去保护人类幼体一样，战术人形的意识深处也有着这样的魔咒、有着这样的需求。我有时会觉得这样的命运实在残酷：为何我们总要为一些所谓的“他人”，去承受被伤害和毁灭的痛苦呢。但有时候我也觉得这样的事是一种幸运。
为了守护什么人而奉献着自己、就算得不到回报依然感到很幸福，这种心情在人类的观念中也是美丽而崇高的吧。我不知道，这种心情，是不是就是人类所谓的“爱”呢。
我唯一知道的是，这也是我永远不会了解的事情之一。-QBZ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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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5日对于战术人形AR850321来说，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那天，17号区域迎来了一位新的指挥官。
AR850321和几个刚刚出厂的六个战术人形在指挥部等待着——那时候的指挥部远没有现在这样宽敞而坚固，只有临时搭建的几个帐篷，唯一一间砖石垒砌的屋子算是“具有一定防护能力”。 AR850321带领着人形“新兵”列队站在指挥部的门前迎接，心中止不住地好奇，今天迎来的将会是怎样的一位指挥官呢。
两个月之前，她之前的指挥官已经被派往西部战区。在那之前她接到留守在此的命令，然后就没有了下文——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遗弃了。幸亏N21战区的物资运输车队在这里发现了这座已经有些破败的指挥所，将情况上报公司后，公司才派来了增援并送来了一些补给。而AR850321接到命令，今天将有一位指战人员来此就任。
她们从清晨就开始等候，直到过了中午也没看到人影。一直到了下午，昏沉的天空开始飘起雪花的时候，才有一个开着全地形摩托车的人来到了指挥部。
那个人的一头短发被风吹得向后背了过去，一张脸虽不算老却充满沧桑，一点也不像是军官的样子。如果不是身上穿着公司的猩红色大衣，AR850321几乎无法相信他是公司派来的指战人员。
“你们是G＆K公司的战术人形吧。我受公司派遣来到此地，你们是这里的驻军？”那人跳下摩托车，开口说道。AR850321这才注意到那个人身上还背着一支40式自动步枪——北部战区的制式武器。
更不像是指挥官了，AR850321心想。但她还是活动了一下已经有些僵硬的关节，向前走了一步敬礼说道：
“是的。本机AR型战术人形850321参上。欢迎来到17号地区，指挥官。”
听到AR850321的话，那个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自然的神情，但那个表情很快就消失了。
“本人陆久，很荣幸与诸位在此相遇。以后就是战友了，请多指教。”那人说着回了个礼，然后向AR850321伸出了手。
AR850321愣住了。她明白这个姿势的含义——握手，人类之间相互表示友好的动作。但她不明白这个人类为何会想要和她握手。
所以她稍微犹豫了一下。
那个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但是笑容里明显有些疑惑。为了使气氛不那么尴尬，AR850321伸出手和那个人握了握。
“抱歉，是我的唐突。我该等女士先伸手的。”那个人欠了欠身，略带歉意地说道。
他显然误会了AR850321的意思。
“不。只是以前，没有指挥官会和战术人形握手。毕竟，我们只是一些……作战单位。” AR850321有些惶恐地说道。
“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人类和人形并没有什么区别，只要身在战场，大家都是士兵。”那个自称“陆久”的人似乎不甚在意旁人的态度，“所以不必站在这里了，请回到各位的岗位上吧。这里就是指挥所？”
“是的。”AR850321答道。
哪有什么“岗位”，指挥所里也不过只有一台太阳能的全息通讯设备，还是前几天公司刚刚运送过来的。伪装网之下,弹药和物资都堆在地面上,除了一个勉强可以称作房屋的小小屋室外，就只有野营用的帐篷了。虽然战术人形可以勉强挤在里边休息，但是人类的话，这种季节里是绝对无法忍受里边的低温的。
这大概就是原17号地区指挥官申请调离的原因吧。毕竟对于希望在此混点资历、镀上一层金身然后去往公司高层的投机者来说，条件实在是太过苛刻了。
但这个新来的男人似乎毫不在意。
“还行，至少比连个房顶都没有的雨林好多了。啊，这个伪装网搭得不错。”他绕着小小的指挥所巡视了一番，“这些帐篷就是各位的宿舍吗？倒是很方便，不过材料能更加保暖一些就好了。”
……与其说他是不在意，倒不如说是还算满意？AR850321稍微有些困惑。
“好了。指挥部的情况我基本知道了，如果17号地区只有我们这些人的话，那么我们的军力我也算了解了。”巡视结束后，那个男人对着依然站在原地的人形们说道，“作为公司派遣来此地的指挥官，可以告诉大家，战场上的事情我经历过很多。虽然眼下条件还比较艰苦，但是以后一定会改善的，我们的队伍会更大、营地建设也会更健全。最重要的是，这里将会成为N-17战区，而不是什么地图上的17号地区，这一点大家不必怀疑。不过在我们着手开展工作之前，我先要略做一点人事安排。我的名字前边已经介绍过了——陆久，军衔是上士。那么这位人形，AR，呃……”
“850321。”AR850321连忙说道。
“谢谢。看起来，你是这里的原驻军吧？”
“是的，指挥官。这几位是公司前几天派来的增援，代号分别是...”
“好，这就是我马上要说的。”不等AR850321 说完，男人就打断了她，“抱歉，我记不住你们的代号，我对数字天生不敏感。我希望能有个更加简单的名字去称呼你们，请问你们都给各自起过其他的称号吗？”
人形们面面相觑。人形都是只有一个编码作为代号的设备，怎么会有名字呢。它们又不是人类，谁会费心思给它们想那种东西。
“对不起，指挥官。我们……没有名字。” AR850321微微低下头说道。
“没关系，我可以给你起一个。”男人轻松地笑了笑，“我呢，是个当兵的——不过这是好多年以前的事儿了。我在部队的时候用过的最久的一把枪，名字叫QBZ-95，也就是‘九五式轻型自动步枪’——那是位相当可靠的伙伴，就和你们一样。所以我就把这个名字给你了——我以后就叫你‘九五’，可以吗？”
“95”？AR850321默念着这个名字。听起来……怪怪的，她心想。
不过出于战术人形的天性，她把这当做是一个命令，没有提出任何意见。她立即对着男人敬了个礼，说道：“是。全听您安排，指挥官。”
“叫我上士就行了。”男人笑着摆了摆手，“我现在任命你为中士，负责带领其他几位士兵。如果你愿意，也可以给她们想个方便称呼的名字；如果你觉得称呼编码就很不错……我也不强人所难。现在我要告诉你作为中士的第一要务：那就是，竭尽所能地把你手下的士兵活着带回来。”
这一条指示让AR850321感到惊讶。这个男人没有说“绝对服从命令”、也没有说“誓死完成任务”，而是说“把手下的士兵活着带回来”。
也就是说，他要求自己尽量降低人形的损毁率吗。
这简直和人形的存在意义相矛盾。人形就是为了代替人类战斗而存在的，它们的存在本质上就是以自身伤亡去减少人类的伤亡。如果人形开始努力降低自身的损毁，那么人类的安全又由谁去保证呢？
AR850321感到不解。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接受这样的命令、以及如何执行这样的命令。但出于服从的天性，她还是举手敬礼，略有些迟疑地说道：
“是……上士。”
男人听到这个犹豫的回答，宽容地笑了笑。
“不用担心，命令由我下达、责任也由我承担。我毫不怀疑你们的战斗的决心，但我也不会过度高估你们的作战效能。如果某天因为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指令导致任务的失败，那么只能证明下达命令的人是个蠢货，而不该将过错归咎于士兵。遵照命令，放手去做就是了。”
AR850321依然不明白男人的用意，但是她知道这等于是为她开脱了。所以她对着男人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时候他们的人手的确很紧张，男人下达这样的指示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随着队伍的日益壮大，当他们已经脱离了游击队的作战模式后，AR850321发现这种以“人”为本的作战观念依然是他们的指导思想。
真是奇怪，AR850321总是在想。自己明明一直在认真按照男人的命令，该进则进、该退则退，但自己的六名队员在两年的时间里不仅屡建战功，而且从来没有损失过一人。
这该归功于他的指挥得力，还是自己的作战骁勇呢，AR850321心里也没有答案。
她一直想问那个男人，这种看似给别人开脱责任的命令最后却反而提高了队伍的作战能力，但她终究也没能问出口。就像她早就给自己的队员们想好了各自的名字一样，最终也没能告诉她们。AR850321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发现了自己是个一紧张就不敢说话的性格。
男人安排好几个人形的“职责”后，带领他的手下清理了一下营地。所谓的职责其实也没什么具体内容，无非是对营地里少得可怜的几部设备的维护，以及日常巡视的时间和路线。
17号区域的面积不小，接壤的有N14战区、20号区域和N21战区。其中N14战区是建立比较早的战区了，有着完善的战区营地。N21是最近才确立的战区，公司希望在这里建立一个永久据点，因此这个战区建设得很快。17和20 号区域则是两块荒芜的不毛之地，其中20号区域里不仅资源匮乏，就连人的踪迹都很难见到，因此连承包者都没有。17号区域虽然也很荒凉，但是因为有情报指出最近铁血在此地边缘有活动迹象，因此公司才派了个新进的指挥官来此建立驻地用作观察、以期后效。
比起打得不可开交的南部战区，北部战区本身就十分冷清。而这位叫做陆久的指挥官和手下的几名人形，几乎可以算是这个地区的拓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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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95眼里，陆久是个极具风度的人，他向来对女士都彬彬有礼。就算是人形，他也保持着和人类同等的尊重。她还记得陆久初来基地的那个晚上，因为卧具的不足，她不得不和陆久挤在一个睡袋里——北部战区冬天夜里的气温最低可达零下20℃，就算是人形也要相互依偎在一起取暖，人类的血肉之躯只靠一条单薄的睡袋，是绝对无法度过这样的寒夜的。
为了更好地警戒，他们的四个双人帐篷位于营地的四个角落。一直以来新来增援的六位人形都是采用睡袋套睡袋、里边睡两个人的形式就寝的，而95则只能自己一个人用一个帐篷、两条睡袋。虽然冷了点，但是尚能忍受。而陆久到来之后就不同了。
睡袋只有八条，如果95把睡袋分给陆久的话，那么两个人都将无法过夜。该采取的策略显而易见——他们只要和其他人形那样吧睡袋套在一起，然后共同使用就好了。但是这里边的问题也显而易见。
单人睡袋是十分狭小的，一个人用还能勉强活动下四肢，两个人的话，并排躺着就连挤都挤不下。背对背同样不行，唯一可行的姿势就是两个人面对面相拥而眠。
作为战术人形，95倒没有太多人类那种道德方面的羞耻感，不过她毕竟是以女性人类为模板制造出来的，潜意识里依然存在着对“男性”这一物种的戒备。另外她也曾听说过一些关于男性人类粗鲁的本能和一些指挥官的不良嗜好的事情，因此心中难免感到十分忐忑。
但是现实是严酷的，他们并没有其他选择。在各自踟蹰良久之后（陆久似乎也为此颇为犹豫），两个人还是脱下衣服钻进了睡袋。95一个人就寝的时候都是和衣而眠的，但是这次情况又不同了——为了有效利用体温取暖，他们要尽量增加接触面积。所以两个人都脱得仅剩内衣。
为了缓解紧张的气氛，95在脱衣之前先熄灭了帐篷里微弱的照明。毕竟面对面脱衣服，无论如何都太让人尴尬了。但是在钻进睡袋之后，她还是难免紧张起来。
在她面前的是一具陌生的躯体，粗壮而强健，散发着滚烫的热量。95从来没有这样零距离接触男人的躯体，更遑论两个人几乎一丝不挂。她因为紧张而一动都不敢动，陆久也一样。两个人保持着十分怪异的姿势僵持了一阵，终于，还是陆久主动伸出臂膀搂住了95。
察觉陆久的动作，95感到自己身体的循环系统几乎达到了运行极限，那通常是她在战斗来临时才会有的反应。95感到一阵恐慌，不知陆久会做些什么。她知道陆久无论做什么，她此刻都无法反抗、也不能反抗——陆久是她的指挥官，她只能接受陆久的所有要求。
但陆久并没有做出下一步动作。他只是为了让胳膊能够舒服一点，而适当地利用了睡袋里有限的空间。于是95也学着陆久那样伸出胳膊，轻轻拥抱住面前的那具躯体。
她将头轻轻靠在陆久的胸前，全身都投入了陆久的怀抱，甚至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陆久有力而快速的心跳。
坦白说，95的感觉很好——除了因为紧张而全身僵硬以外。她感觉非常的温暖，再也不像之前的夜晚那样因为寒冷而瑟瑟发抖了，而且在这个怀抱里还感觉……很安心。
这就是男性的躯体吗，95胡思乱想着。肩膀是如此的宽阔、手臂是如此的粗壮，全身都充满孔武而强健的力量感。她甚至开始不自觉地用手指轻轻抚摸陆久坚实的后背。
“咳……”95听到面前的胸膛微微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声音。是陆久轻轻地清了清嗓子。
那声音虽然微弱，但是在两个人身体紧贴的时候却无比的清晰，在这寂静的夜里更是如雷声般响亮。
95吓了一跳，急忙缩回了手臂。
“请别乱摸。你这样让我……很难入睡。”95听到陆久轻声说道。
95这才注意到陆久的身体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她似乎触发了陆久某种本能的反应。
“对、对不起……”95不知所措地小声说道，“我只是，只是无意识地……”
“没什么，只是自然的生理反应现象。不要介意。”
虽然陆久说不要介意，但是怎么可能不介意。95把手轻轻放在陆久的肩上，一动也不敢再动，感觉比刚进睡袋的时候更加紧张了。
“九五……请问，睡着了吗？”过了片刻，陆久再次开口小声说道。因为有了一定的防范，这次95没有再次被吓一跳。
“……没有。”95小声地如实答道。她知道陆久是在和自己说话，但是楞了一下才想起“九五”是在指谁。
“睡不着的话，请说点什么吧。你这样一声不吭让我也很紧张啊。”
……他也很紧张吗。95这才知道，这种失眠不是个例。
“您……想听我说些什么呢。”
“随便。就说说这片区域的事情吧，什么都好。”
“那我就……叙述一下17号区域的基本情况吧。”95说道。
95小声描述着自己来到17区后发生的事情，陆久则不时地“哦”、“是吗”地回应着，偶尔问一些关于细节的问题。两个人渐渐地放松了下来，身体不再那么僵硬了，陆久的生理反应也消失了。
95再次把手放在了陆久的背上，但这次她很老实地没有再乱摸。小小的双人帐篷里传出细细的呢喃声，仿佛里面躺着一对热恋的情侣在互诉衷肠。
95记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那个晚上是那样的安静，就连雪落在帐篷上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那一夜她睡得很沉，既不再感到寒冷、也不再感到孤独。
第二天95醒来的时候，陆久依然沉睡着。他的右臂枕在95的头下、左臂轻轻搭在95的腰间，没有碰到任何不该碰的地方。95顾不上清晨的寒冷，迅速钻出了睡袋穿好了衣服。她担心自己如果不马上这样做，就会离不开睡袋了——但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留恋睡袋的温暖，还是那个男人的胸膛。
当95走出帐篷的时候，听到了里边的陆久穿衣的声音。他也许是被95惊醒的、也许早就醒了只不过一直在装睡——无论如何他到95穿好衣服都一直闭着眼睛，为一个在工厂里生产出来的战术人形，保留了少女的矜持。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九天，一直到公司送来了燃油取暖设备才算结束——因为有了取暖设备，他们将就寝的地方搬到了更为安全的屋里。温度有了保障，也就没有必要再挤在一起了，所以睡袋分成了人手一个单独使用。
因此，95至今都不是太喜欢燃油取暖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