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正在屋子里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一看到大剑来了,立即满脸堆笑迎上前去:
“额,太好了,您终于来了!这是约定的酬劳,请清点。”
说着,村长捧出了一个钱袋,就想交给对方。
谁知,大剑并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而是冷冷地开口道:
“不用。我的工作完成后,自会有收款人前来,届时你交给他就行了。”
“随后吗?”
村长不禁愣了愣,大剑见他这副模样,明白这个镇子并不懂行,于是补充道:
“我先到你这里来,只是为了确认酬金有没有准备好。但是,如果我没有完成任务,命丧于此的话,你们就不必付钱了。”
村长听了这话,才终于反应了过来。随后他看着面前这个明显十分年轻的少女,有点担心地问道:
“啊,是,是!那么,容我冒昧问一句,您大约需要多长时间来找出妖魔?”
银瞳少女的表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语气也是一如既往地冷漠淡然。
“不一定,若遇上能压抑妖气的妖魔,就会很棘手。总之,越早开始工作,就越好。”
说完,大剑便转过身去,准备离开这里。似乎是觉得有必要给这位“新手”村长再解释得明白一些,她微微侧转脑袋,说道:
“不过,我与它,迟早必有一人会伏尸于此,这一点毫无疑问。”
说话间,少女的眼瞳亮了亮,在昏暗的房间里微微泛出银光,就像她背着的利器一样令人胆寒。而她的语气中流露出对生死毫不在意的漠然,是只有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冷血战士才会有的气场,这让整个房间的温度似乎骤降,村长捧着钱袋的双手也不觉在微微发抖。
房门再一次无情地被打开和关上。直到这时,方才一直紧绷着神经的村长才感到压力一松,好似了虚脱一般瘫倒在地,口中喃喃道:
“这就是大剑。。。看容貌,本以为她们更像人类,可看她那副冷血的模样,她们的心,是不是早已像妖魔一样残忍无情了!”
大剑走上了街道,金属靴和地面摩擦着,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声音。刚才围观的人群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家家户户闻声变色,纷纷将大门和窗户关了个严严实实。一时间,银瞳魔女仿佛来到了一座空城,只剩她一人在此孤单地逡巡着。
忽然,她感觉身后有所异动,于是毫不犹豫地拔出大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砍去!
“啊!你,你干什么啊!我只不过想来和你聊聊嘛!”
剑尖离这个不速之客的鼻尖仅仅差之毫厘,在判明了来者并非敌人后,她迅疾抽回了大剑,准确地插回原处。在整个过程中,银瞳战士持剑的手臂稳定得可怕,没有一丝一毫多余动作,那柄沉重的巨剑在她手中好似一件寻常的玩物一般。
这个险些惹上杀身之祸的冒失鬼自然是凌裕,虽然刚才利剑离他近在咫尺,却未曾惊慌失态。因为他对这个大剑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哪怕没有玉灵交待的任务,也不由自主地想接近她。而且,凌裕隐隐感到:大剑对他丝毫没有敌意,甚至连她的内心也绝不像外表那样冷酷可怕。
看到那个银瞳魔女一言不发,转身就欲离去,凌裕急忙上前几步,笑着说道:
“等等我,别急着走呀!喂,你是‘大剑’吧?”
这句话在被提问者看来实在有些愚蠢,不过对于人类的无知,她倒也习以为常了,便不以为意地说道:
“不是,在组织里没有人这样叫我们,这只是你们人类私下里对我们的称呼罢了。”
话一出口,她忽然感觉有些诧异:自己为什么会一时兴起,就回答了那孩子无聊的提问呢?
凌裕见对方居然接了他的话头,心中兴奋不已,于是更加起劲地说道:
“这样啊。。。不过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呢,本来听了大家的议论,我以为‘大剑’会是很可怕的人,但现在怎么看,都觉得你只是个。。。呃,普通的姐姐嘛!”
凌裕差点脱口而出“漂亮的小姐姐”。不过这一席话已经大大出乎大剑的意料,不禁蓦然停下了脚步。而身后的凌裕亦步亦趋地紧跟着,差点一头撞上了她。少年慌忙一抬脑袋,只见大剑已经转过头来,那双银色的银瞳正对上了自己:
“你不怕我么?”
这个问题在凌裕看来似乎也非常幼稚。于是他咧嘴笑道:
“为啥要怕?我觉得你和我们没什么区别嘛!”
大剑紧紧盯着凌裕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想要证实这句话是否出于真心。在收获了他清澈温暖的目光之后,大剑转身不语,继续前行,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凌裕见状急忙跟上:
“喂,等等我啊!”
多格尔镇坐落于一片丘陵上,南面被山脉环绕,西北处甚至有小片沙漠,交通算不得便利,只有东北处的平原可供耕作,大剑便是从那边的大道而来的。
一路上凌裕没有开口,毕竟他是个穿越者,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乱说话必然穿帮。幸好大剑一直闭口不言,令他大大松了口气,便转而时不时偷看起银瞳魔女来。大剑倒也毫不在意,任由他好奇的目光暗暗瞄来瞄去。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一同走着,既不说话,更无人打扰,只有和煦的微风伴随着他们。
慢慢地,凌裕心中升起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其实并不复杂,或许只需要像这样默默相伴同行,便足以心生幸福。这名大剑虽然算不得人类,看上去又是一副冷冷的模样,可在凌裕眼里,她的脾气却算是出奇得好。像他这样的穷小子,要是死皮赖脸地跟着个人类姑娘,不被讨厌嫌弃才怪,哪像银瞳魔女那样风轻云淡、落落大方?
于是到了后来,他的视线便一直停在大剑清秀的侧颜上,越看对方越顺眼。
村镇的规模并不大,不过大剑却仔细地踏遍了每一处,以至于好些道路往返走了几遍,凌裕见能与她多相处些时间,自然乐见其成。于是两人兜兜转转差不多逛了一下午,终于来到了镇子的南门,此刻已近黄昏。
凌裕正想劝银瞳魔女折返回城镇里找个地方住下,却未料她突然拔出大剑,猛地插入地面,然后十分自然地背靠大剑席地而坐。
“你这又是要干啥呢?”
大剑闭起了眼睛,头也不抬地答道:
“睡觉。一接到你们的委托,组织就派我前来,我已经整整赶了三天的路了。”
说完这番话,她吃惊地发现:凌裕并未离开,而是在旁边找了根木桩,也学她的样子插入地面,背靠着坐了下来。
自从遇上这个少年,他的言行就多有出乎自己意料之处。银瞳魔女不禁心生好奇,破天荒地主动开口问道:
“你为何对我感兴趣?”
“因为你是‘大剑’。”
“我说了,这是你们擅自用的称呼。”
凌裕刚想继续发问,玉灵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好小子,半天工夫就进展到这程度了,不错!奖赏你一下:再给你些信息。”
凌裕惊喜地听着,那是那个“辣鸡”在本世界中的一些遭遇。他思索片刻之后便明白了该怎么做。
于是他咬了咬嘴唇,作出一副踌躇的样子,最终鼓起勇气说道:
“我其实是想说:你会为我们消灭妖魔吧!”
大剑并不答话,只是微微睁大双眼看着少年,等待着下文。果然,凌裕继续喃喃说道:
“我的父母被妖魔所害。。。他们是最初的受害者。而且,他们是如何惨死的,当时躲在床下的我看得清清楚楚。。。我做梦都想为他们报仇,可是我却是那么地弱小无力,我真是痛恨那样的自己!”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来了!我相信你,你一定能够。。。”
之前,大剑一直静静倾听着少年的倾诉,显得十分耐心。而当凌裕说到此处时,她却毫不犹豫地出言打断了他:
“你搞错了一件事情,我只是受委托而来,斩杀妖魔是工作而已,并没有为你报仇的意思。”
凌裕闻言,脸色不免有些黯然,声音也低沉了下去。
“这我知道,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我也。。。”
谈话已无必要继续了,两人都沉默了下来。银瞳魔女转回了头,却没有闭上眼睛休息,表情安静得可怕。昏暗的天色下,她的眼瞳微微闪着银光,不知隐藏着怎样的心绪。
此时,镇子中央响起了一阵洪亮的钟声,这是提醒在各处劳作的人们尽快日落而息,以保出入平安。
凌裕闻声腾地跳了起来,摸了摸后脑勺,有点抱歉地笑道:
“不好意思,我得回家了。现在我和哥哥寄人篱下,暂住在叔叔家里。幸好我烹饪的手艺不错,还不算是个吃白食的,等有机会请你尝尝。”
说完,他刚想拔腿就走,却又感到有点不舍,便看着大剑,讪讪地笑道:
“对了,我叫。。。拉基。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凌裕暗叹了口气,心想倒也是意料中事。可是,当他刚一转身,银瞳魔女平淡的声音忽然悠悠传来:
“没有必要告诉你。因为就算说了,也是很快就会被遗忘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