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如往常一样在枪膛中旋转、加速、在枪管中啸叫出音爆,然后出膛。
将时间划慢来看,这颗14.5毫米的弹头,在空气中切出了莫比乌斯般的轨迹,向着一个远比它庞大的目标飞去。
子弹在战场上能造成的破坏实属有限,属于较为低效的热武器,但它与长刀长戟这类已被淘汰、导弹炮弹这类正在使用的武备一样,在合适的场合、合适的人手里,能发挥出超远其本身定位的奇效。
喀秋莎打中了。
她完成了从未有人完成的壮举。
子弹与逐渐加速的导弹在轨迹上重合,两个价值与技术等级天差地别的金属造物,在空中进行了一次短促的交锋。
子弹刺入了导弹弹体后部的发动机,还残余不少固体燃料被擦过的火星点燃,直接让这发本可阻断几十人逃生希望的精密物件,在空中燃起火花爆成了两截。
“这……这是…”
马尔茨感觉自己打完这场仗,得去找个心理医生看看,班长今日给他带来的惊吓程度,已经不是这位子爵,二十多年平淡生活的经历能够压得住的了。
女孩并没有对这一枪有过多的感慨,她还有任务要完成。
“牦牛08,预计着陆时间30秒!给我把降落区清空!这些人占着地方了!”
飞行员在通讯中大声喊叫着,激动的民众在大楼楼顶挤的到处都是,飞行员觉得自己要是就这么降下去,估计能直接压死几个。
在旋翼气浪,以及士兵们的竭力维持秩序下,总算有块空地被扫了出来,可供直升机降落。
运输直升机甩尾减速,然后砰的一声砸在了楼板上,可以看出飞行员很着急。
这也难怪,如果细看的话,便能发现这架飞机的机腹上,散布着起码几十个白色的弹痕,得亏设计者将绝大数的装甲都放在了这一处,造就了这种皮糙肉厚、能在几乎任何条件下起降的后开门重型运输直升机。
换一架普通的侧开门通用直升机,装甲带估计已经被电磁步枪给打穿了。
每一个人都想往飞机里挤,但直升机毕竟不是什么传说故事中的神话造物,它的运载量有着上限,负责维持秩序的战斗班班长,不得不往天上放了两枪,才压住这要命的混乱。
“重伤员、老人和妇女先走!其余人坐着等一会!又不是只来这么一架!”
他的话语稍稍驱散了民众们心中的惶恐,符合条件的军民开始进入机舱。
由于运载的乘客多数空着手,并且身上也不穿着十几公斤的外骨骼,飞行员干脆让后舱的人挤一挤,在规定的载荷量上又多运了一批人。
直到挤得舱门都快关不住了,飞行员才拉动操纵杆起飞。
守着门的士兵不得不全力驱动外骨骼,才止住汹涌的人群接着往里涌。
直升机的肚子里塞满了人,像个颤颤巍巍的孕妇一样从高楼上跃下,跌落了十多米后才重新稳住了机身,向着战场之外飞去。
“所有人不要大意!直升机还没离开危险区呢!”
喀秋莎知道这时候狙击小组的士兵们,肯定都在心中松了口气,因为她也是如此。
“奶牛211呼叫所有在奥林匹克大楼中的友军,立即撤离!我重复!他娘的赶紧想办法从楼里离开!”
“我们在大楼的14层发现了大量被激活的炸药,预计底下的楼层还有更多!敌人想炸楼!”
“所有人立即找寻急救降落伞!那玩意只要30米就能开伞!各单位放…”
无线电被一阵白噪音淹没。
这次不是因为电磁干扰。
一团在十公里外都清晰可见的巨大火球,从城市中腾空而起,巨大的爆鸣压过了周遭一切的语音通讯。
炸楼是个技术活。
如何安放适量的炸药,让高楼在不波及周遭楼宇的情况下,在原址像积木一样垮塌下来,是拆迁工程师们的一项赖以生存的技能。
而军队中没几个人懂这项技能,懂的人也不会用。
于是,喀秋莎看到了一座高楼,在从下往上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断裂,像颗被腰斩了的参天巨树,飘扬着吞天蔽日的烟尘,以及骇人的隆隆声,一头砸在了街道上。
那架喀秋莎掩护的直升机,正好在大楼倾倒的范围中。
她的努力毫无意义。
她只是一位步兵、一位狙击手、一个班长、地图上一条线上的一个点、指挥员心中的一个数字。
她的能力有限,无法在暴徒面前保护母亲、无法从知晓真相的人口中问出答案、无法拯救自己的战友。
哪怕她已经竭尽全力。
大楼倒塌的方向为南侧。
是冈格尼尔营的三个连队进攻的方向。
大楼并没有砸到连队里的任何一个战士,但其造成的伤亡依旧是个可怖的数字。
一栋39层的高层建筑,共计有505户住户,以每户三口人来算,有1515人。
这栋楼有116米高,砸下来的残骸波及了数公里的范围,这个范围里又有着不少还未疏散的住户。
千这个数字,在如今的计量单位中并不算大,对于一场全面战争每天的伤亡数字来说,千只能算作那一长串数字的零头。
渺小
渺小到让人忘记,这串数字代表着什么样的事实。
“奶牛211,这里是耗牛02,是否收到!?”
沉默
“耗牛02呼叫奶牛211以及耗牛08,是否有人收到!?”
还是沉默。
“这里是胡蜂68,奥林匹克大楼塌了,奶牛211与耗牛08全员阵亡。”
“……耗牛02收到,各单位继续作战。”
“冈格尼尔01,呼叫处于坍塌区内的各友军单位,停止前进巩固防线!待烟尘散去后再发动进攻!”
喀秋莎感觉有股温热划过了她的脸颊。
女孩伸手拂去,发现那是滴晶莹的泪珠。
她哭过很多次,上次是在妈妈的怀里,上上次是在皇宫,上上上次是在挨了温压弹的雨夜中。
这一次,她是为谁而哭泣?
太多太多了。
楼宇中素未谋面、打趣着要给她送花的空降排排长、那位匆匆一瞥的红围巾主人、连队里为保护他人牺牲的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