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自卑。
一个简单的名字,就区分出了人类和工具。
这一点,和我的前世,没有任何区别。
面的女孩自我介绍的名字,我一点也不想把那个可耻的代号说出来。
我有名字。
我叫工藤悠一。
我父亲是有名的侦探小说家工藤优作,我母亲是天才演员工藤有希子,我哥哥是未来首屈一指的名侦探工藤新一。
我叫……工藤悠一。
我张开嘴,努力想要把心里的这四个音节吐出去。
然而,这四个字梗在我的嗓子里,即便我挤出胸肺间所有的空气,也说不出来。
母亲晕倒的那张照片,还在我的心头萦绕。
我不能说,我说了,我的家人,朋友,都有可能遇到危险。
“他的代号是A0。”
宫野志保替我说了。
不想承认,但我却不得不低下头,默认了这个代号。在低头的一刹那,我莫名地感觉,我与家人们的距离,似乎变远了一些。
“是吗,真是个乖巧的好孩子呢,那我叫你小A好不好?”
就像是不知道这个代号代表了什么,宫野明美平静地接受了我的身份。
温暖的手掌轻轻地盖在我了我头顶,摩挲着我的头发,宫野明美的声音明朗而欢快。
“时间到啦,我要回去啦,下次我再来看你和志保,再见啦,小弟弟。志保就拜托你了哦。”
女孩迈着轻快的脚步向前走几步,然后又转头,带着笑意向我挥手,蓝色的百褶裙在空气中泛起层层涟漪。
仿佛前面等着她的不是那个可怖的黑衣男人,而是普通女高中生快乐的生活。
宫野志保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我的身后,与我一起默默目送着明美的离开。然后,用一种冷似寒刀的眼神注视着我,锋利的眼神,让我的皮肤都起了一层小疙瘩,感受到一种类似针扎的痛感。
“啊……嗯。”我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一下,我真的不是故意偷听她们说话的,但想了想,似乎没什么意义。
毕竟我的确偷听了。
我努力思考了半天道歉的话语,最后只能老老实实地对她低下头。
“对不起,我是变态。”
“噗嗤。”
宫野志保坚冰一样的冰冷表情被我的话打破了,白皙的小脸泛起淡淡的嫣红色,房间随着宫野志保的这一笑,似乎都随之明亮了一瞬。可惜这笑容转瞬即逝,她的嘴角刚刚翘起,便又耷拉了下去。
白了我一眼,宫野志保转身进屋。
我跟着进屋,忍不住又咳了几声。宫野志保倒了一杯温水,往我面前一推。
我们之间,依旧没几句话。
但我已经感觉不到她对我生气了。
这应该是……原谅我了吧?
时间依然不紧不慢地过,这个小院子里的世界,冰冷,单调,透着一股令人绝望的死寂。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宫野明美开始以我的姐姐自居了。
宫野明美从每周来看望妹妹,变成了来看望弟弟妹妹。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确切地说,每次看到宫野明美的笑容,我到嘴边的拒绝话语,就不得不吞回去。
我没见过她愁眉苦脸的样子。
她总是在笑,而且笑得很温暖,让人看着很舒服。
她大概是我们这个院子里,最像人的人。
久而久之,我也就顺其自然了。
我甚至有点盼着她来。
宫野明美每次过来,除了给宫野志保带一些小发卡,小裙子之类的礼物,也会给我带来一些男孩子的玩具,比如剑玉。
我完全不能理解,这东西到底哪里好玩,但是面对宫野明美期待的眼神,我却不得不装出一副“这东西好有趣”的表情。
恍惚间,我似乎又产生了面对老爸老妈时那种熟悉的感觉。
在相识的第五个周末,宫野明美将一个小小的银十字架放在了我的手心。
又小,又轻,十字架的表面,是凹凸不平的釉光,散发着廉价银光,用手一抹,手指上就会沾上一些银色的荧光粉沫。
拙劣的塑料制品。
于是,我直率地向宫野明美提出的我的意见。
“明美姐姐,这个东西掉色了。”
宫野明美蹲在我的面前,伸出双手,将我的手掌完全包裹住,闭目,合十。十字架也随之被我们的手,合在了手掌心。
细腻柔软的手掌,带着少女的体温和芳香。
“十字架是神的象征,无论十字架如何,信仰是纯洁的,永不掉色的。”
“这东西很便宜吧?”
“信仰是无价的。”
“这是赠品吧?上面还刻着十円的标志呢。”
“咳咳,姐姐这个月的零花钱也用得差不多了。这个东西虽然便宜,但也是来自姐姐的爱哦。”
姐姐的爱啊……
我将十字架微微举起,透过阳光,注视着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
曾经我也有过一个十字架。
那是贝尔摩德送我的礼物,纯银制品,雕工精美,还是梵蒂冈红衣大主教祝福过的圣物,无比的珍贵。
但是上帝并没有保佑我。
如今,那个十字架已经不知道流落何方了,说不定已经随着的我的“尸体”,化成了一团银水,流进了某个不知名的臭水沟。
现在,又有人送给我十字架,于是,那个疑问又重新浮现在我的心头。
“上帝,真的存在吗,明美姐姐?”
“不知道。”
“诶?”
我以为她会肯定地告诉我,上帝是存在的,就像其他大人骗小孩,圣诞老人是存在的一样。
可没想到,她居然给了我一个完全在我意料之外的答案。
少女揽过我的身体,用额头轻轻地贴在我的额头上,轻柔的声音缓慢而又坚定。
“上帝或许有,或许没有,很抱歉,姐姐也没办法给你确切的答案。就像你明明有着很多的疑惑,很多的迷茫,姐姐却没办法告诉你所有的答案,对不起。但是呢,如果小A你以后,在自己的生命中,遇到什么困难的问题,想不到答案的时候,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时候,姐姐觉得,你可以看看这个十字架。”
“上帝会给我答案吗?”
“不,”明美轻笑着摇头:“是你自己,会给你自己答案。”
明美细长的手指轻轻地点在我的心口:“人的心,才是自己的上帝。”
明美走了。
入夜了,我在房间里,看着自己手心的十字架出神。
我羡慕X。
他已经打定主意要从这里逃出去了,意志坚定,毫无顾忌。
就算是被我意外地吓住了,他看起来也毫无退缩的意思。再次出逃,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真好,虽然又纯又蠢,但是毫无迷茫的人,真的活得很开心。
我呢?我想做什么?我应该怎么做?
说起来,我为什么要去吓唬X呢。
我把十字架握在拳头里,问上帝。
上帝说,我想回家。
“志保,我想问你一件事。”我扭头去看紧紧拉着帘子的上铺。
“不要直接叫我的名字,我们很熟吗?不要脸。”帘子里面传来羞恼的声音。
“不要这么绝情嘛,毕竟有同一个姐姐,咱们也算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了。”
“呸,我比你大,小屁孩。”
“呐,我有一个朋友,因为上辈子做过很多坏事,总感觉自己面对家人很自卑,但是他的家人很想他。你说,他应该回去吗?他的家人会不会因此看不起他?”
“啊?你在说什么胡话?”帘子被拉开一个小口,一个小脑袋从其中钻出来,露出一个茶色头发的小脑袋,用蔑视的眼神看着我。
“什么叫上辈子?”
“嘿嘿,假设,假设这个人有前世的记忆。”
“中二病?”
不到十岁的小女孩,居然知道中二病这么高深的词,让我不知道是应该敬佩她的博学,还是吐槽她的早熟。
不过她居高临下的鄙视眼神,实在是太刺痛我了。
“那我换个说法,如果有一天,明美姐姐在你的面前杀了人,你会因此改变对明美姐姐的看法吗?觉得她残忍……什么的。”
宫野志保没说话,默默地把脑袋缩了回去,还把拉链拉上了。
等了一会儿,那个粉色的小世界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看起来,似乎是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了。
也对,这个问题对于她这个小女孩来说,也许过于复杂了一些。
我翻身上床,看着头顶上的木板发呆。
宫野志保的声音却透过薄薄的木板从上面传了下来。
“不管她做了什么,她永远都是我的姐姐。如果她变成了魔鬼,那我……”
“就是魔鬼的妹妹。”
……
4月5日,火曜日,晴。
致上帝:
我决定了,我要回家。
我想,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始终难以融入这个世界了。
上一世,我是一个杀手。
我看遍了世界的黑暗与冷酷,自己也随之变得冷血、残忍、卑劣、自私。
世界是个臭水坑,而我,则是那只依靠臭水坑生存的老鼠。
我厌恶那个世界,就像厌恶那个散发着臭气的自己。
这个世界对于我来说,太过美好。
这个世界的人对于我来说,太过耀眼。
我实在是太爱他们了。
我爱那个只有七岁,却装出一副大人样子,什么都要逞强一下的小屁孩哥哥。
我爱那个表面一本正经,实际上却是诙谐懒散的父亲。
我爱那个充满孩子气,却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珍宝一样,把我捧在手心的母亲。
我爱那个笑容可爱的小兰,我爱那个冒失的博士,我爱这里的一切。
但我有多爱他们,我,就有多怕他们。
爱丽丝梦游仙境,这样荒诞的事情,真的存在吗?
即便是我这个活该下地狱的人,也配拥有这么美好的东西吗?
万一我一觉醒来,又看到上辈子爷爷那个看“工具”的眼神怎么办?
我曾经如此恐惧着。
但我此刻的想法,却因为某些人,某些事,发生了一些转变。
我想,我是不是可以稍微厚脸皮一些,把这个世界当做是真实存在的呢?
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这个世界真的有上帝,上帝他老人家不小心打了个盹,把一块宝石从天上踹下来,刚好砸到了我的脑袋呢?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的一切,就可以重新来过了呢?
这辈子的我,从出生开始,就是干净的。
我没有杀过人,我没有放过火,我没有对那些满眼无助的人投下装有毒气的罐子,我甚至都没有偷过东西,没有说过谎。
我干干净净的,所以,我是不是可以放心地拥抱这个世界了呢?
这辈子的我,也可以做一个可以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孩子吧?
这辈子的我,也可以依靠自己的努力,过上在阳光下生活的日子吧?
这辈子的话,也可以……做一个好人的吧?
一想到这一点,我就忍不住有点兴奋了。我突然好想回家。
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我想立刻回到他们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