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的天空亮起时,沙土缓慢地挤弄着凸出一个土包,梁封侯挣扎的爬起来,看着满地的脚印一路迹走西方。
他脱下身上捆绑的绳子,然后沿着密密麻麻的脚印朝着同一个方向走,他打算去西境,加入西境边关的守备战。
崔引弓最后的话语还萦绕耳畔,为此他曾在夜里后悔自己是不是说的太狠了,比如当初在城西禁军一众甲士前给他脸色看,又或者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有发现城西禁军的独到之处。
归咎起来,是自己这些年被繁忙的军务束缚住了手脚,没有静下心来仔细地审视这些甲士。
这是为将者的过错,也是他的不足之处。相比而言,甄毅带兵时所塑造的军魂却根深蒂固地保留,深深地印刻在甲士的血肉里、骨子里、灵魂里,果然将才遍朝野,一帅古难求。
他思虑深重地步履蹒跚,独自行走在大漠中,那水囊里的水在昨夜倾倒了许多,如今俨然所剩不多。
而前路漫漫,他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
暖阳晒烫了甲胄,手臂通红火辣辣的发酸发疼,但他没有罩袍,况且大漠没有足够高的沙岩供他在阴影下歇息片刻。而且使命在促使他、告知他,西境危在旦夕,他必须一刻不停地赶赴交战地。
他徒步走了半天之久,黄沙的空气都沸腾地扭曲,梁封侯只觉得浑身莫名发冷,浑身不住地打起了摆子。
他知道,这是感冒的征兆。
临冬的大漠白天温暖,但偶尔会下雪,天气时冷时热叫人捉摸不透,是边塞苦寒最大的原因。
而就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他似乎听到了沙沙的马蹄声。
梁封侯笃定是幻觉所致,但还是扭头望去。
他看到了远处的沙地里扬起了薄淡的沙雾,紧接着一匹马的马头露了出来,然后是一个人骑在马背上,脸上戴着眼罩。
等那人跑到近前,梁封侯朝他问:“是幻觉吗?还是我死了,这里是地狱?”
那人翻身下马,将身上的披风解下盖在他肩上,说:“你忘了你的披风。”
梁封侯惆然一笑,说:“宏放,你还活着。”
叶宏放身上布满干燥的风尘,他拍了拍马脖说:“多亏了你的披风,大水冲来时马厩塌了。有几匹马被洪水冲出了城门,这匹咬住了你的披风带着我被冲到了城外的沙丘。”
梁封侯走近看着马,安抚地抚摸着马脖,说:“这是我的马,它也许不该记住我的人,总该记住我常年披的披风了。”
“我在沙丘上看到恶魔聚集着朝西境走,所以我便一路尾随,不曾想你还活着。”叶宏放欣慰地抚摸着马头,“你怎么在这,没与恶魔们撞上吗?”
梁封侯神色黯淡下去我,他低声说:“是崔引弓救了我。”
叶宏放诧异地问:“他还活着?”
梁封侯点头,说:“他把我埋进沙子里,自己做饵引走了恶魔。希望他现在还能活着吧。”
叶宏放当即说:“将军,上马吧。恶魔们奔赴西地,我们也得尽快去!”
梁封侯颔首,随即将所剩不多的水喂给马,之后翻身而上,两人共骑一匹马,朝着西地驰骋而去。
这一路走了十天之久,在跨过大漠神山雪原后,他们步入了西境的地域。
梁封侯的马常年奔驰大漠,可日行八百里,这十天一直跑不曾停歇,也终于在马蹄踏入青草时力竭倒下。
马嘴口吐白沫,纯真的眼睛盯着梁封侯,感受着那熟悉的粗糙大手抚摸,缓缓地闭上了眼。
梁封侯心情沉重,他卸了马身上的黑甲,将其用做寿衣为马盖上。随后与叶宏放窜入山岭,成功抵达了西境焦鸿雪所在关隘。
西阴关。
“将军你看!”叶宏放撑着树身俯视下方雄伟壮阔的雄关,“恶魔在进攻城门!”
梁封侯揭开遮挡的枝叶,俯身向下望去。
城门前的恶魔嘶吼着咆哮阵阵,前仆后继地在城门前拥挤成团,那木门被利爪刮的阵阵作响,可城头却宁静地可怕。
两人都注意到了这一点,旋即遥望而去,就见城门的城垛上居然竖立着一面面高大的盾牌。那些盾牌都是铁做的,光滑而坚固,恶魔刚爬上城墙企图翻越过去就被顶地溜滑下去,竟一时之间无法攻上城头!
“那是陷阵营的大盾。”叶宏放诧异怔怔说,“没想到他们用在城头上出了奇效。”
梁封侯还未回答,这时就听山岭下方突然爆发出阵阵高昂的战吼。
两人齐齐望去,就见树林里冲出一群强健的甲士,个个人高马大身材壮硕,手持战刀和大盾冲入战场,在城门前发起了围剿!
但不止如此,城外耸立的高大哨楼里齐齐放出箭矢,对准了恶魔的后方接连追击!
这双方的攻势刚刚发起,树林里又走出无数名强健的甲士,皆手持巨盾缓缓推进,将城外的恶魔围堵起来,而在第一波攻势结束后,又立刻退入山林!
“焦鸿雪居然将甲士埋伏在树林里主动出击!”叶宏放只觉得头皮发麻,“真是艺高人胆大。”
“且不止如此,你看。”梁封侯看出了门道,“箭楼连接栈道直通城头作掎角之势,山林的盾兵出击防御围剿,冲锋战斗结束后会慢慢地退回来。恶魔如果追击,箭楼可骚扰袭击阻敌追击,给了盾兵充分的时间退守。而山林茂密,恶魔们追击冒进就会面临以少对多的局面。”
果如梁封侯所料,恶魔聚拢正要追击,可哨楼里的箭簇立刻如暴雨般飞刺而下,令恶魔们寸步难进,只能围聚在门前被慢慢蚕食,就这样一场大战打了足足一整天,入夜后恶魔按照惯例朝大漠方向退回去。
梁封侯与叶宏放躲了一天,等待恶魔离开后来到城门前大喊:“满红关守备军大将,梁封侯,求见西阴关太尉,焦鸿雪大人!”
城头有人朝下望了一眼,旋即片刻,城门缓缓打开。
梁封侯与叶宏放注视着前方,就见城门打开后的景象,竟是一排整齐的高大巨盾竖立着,随即退向两侧,现出了一个孤傲的身影。
焦鸿雪一身银甲,肩上的披风白如暮雪,一柄巨剑裹在鞘中,直直竖立在身前。那双手按着剑柄,凝眸注视着梁封侯。
“满红关覆灭的消息已传报至此,梁将军。”焦鸿雪双眸冷若寒星,“你怎么还活着?”
梁封侯多年前曾在朝堂上听闻焦鸿雪的事迹,据传他镇守西境历经外藩入侵的大战不下百次,可每每传报都是大捷。满朝文武都对他的称赞都只有四个字‘固若金汤。’
而焦鸿雪的为人却鲜少有人谈及,因为他常年据守西阴关不曾入都,传言他为人冷漠毫无情欲,且所好皆是战场杀戮,是西境谈及色变,孩童止哭的人物。
而今一见,梁封侯觉得这些传闻都是真的,但甄毅尚在时曾谈到过焦鸿雪,说他这人其实非常的温柔好相处,是个顾家的男子。
可他至今未曾婚配,顾得哪门子家?
梁封侯收敛游荡飘思的心神,恭敬揖礼说:“梁封侯见过太尉大人。大人,满红关的确覆灭,但十万铁甲不曾战败,只因烟州水渠被毁,致使满红关遭洪水淹没,甲士与恶魔皆丧命洪河。末将侥幸,得以苟活。”
焦鸿雪审视着梁封侯,面容一成不变许久,然后握住剑鞘转身朝内走。
“烟州牧江子墨审讯时,听闻我焦氏子弟曾被你指认。”焦鸿雪步伐平淡,但每一步都好似在准备拔剑,“可有此事?”
梁封侯与叶宏放对视一眼,他这才跟上焦鸿雪的步伐,说:“确有此事。”
焦鸿雪闻言突然止步,这一步顿时令跟随的梁封侯和叶宏放也都停下步伐。身侧那持着巨盾的甲士们斜眸看着两人,头盔里的双眼透着桀骜的森寒。
“他若假借焦家势力为虎作伥。”焦鸿雪回过的眼眸里饱含杀意,“你为什么不杀他?”
梁封侯一惊,他没做多想就回答:“自有郑国律法严惩。”
焦鸿雪眼缝微眯,那些如铁塔般的甲士都齐齐盯着梁封侯。
气氛在微妙间变得紧张。
焦鸿雪回过头,说:“说的好。”
他再迈步伐,顿时令叶宏放悬着的心堪堪放下。一众甲士扫了二人一眼,旋即跟上焦鸿雪的背影。
一行人穿行过亢长的城门通道,梁封侯这才发现这西阴关的城墙居然极其地厚。
其后焦鸿雪顾自渡步走进栈道,领着两人进了书房。
这间书房是在山体中凿刻而出,更似一处山洞,外头的通道贯通四面八方的城墙呈环形,中心的空地就是演武场,夜幕的星光从上头落下,好似独开的洞天。
书房陈设简便,三人坐定后,梁封侯当先问:“敢问太尉大人,西阴关与外敌交战多少时日了?”
焦鸿雪巨剑倚靠着大腿,他坐的大马金刀,说:“十日。”
叶宏放震惊地脱口而出:“不可能!十日前满红关还在酣战!太尉大人之言莫不是在说,恶魔于满红关交战的同时也在进攻西阴关?”
焦鸿雪颔首。
梁封侯疑惑地问:“可是我见大人今日排兵布阵,似有意主动出击之意?”
焦鸿雪从桌案上就近拿出书信,他递过去说:“信乃是石丹心于数月前送与我的,当时他建议我命甲士在山中修建地道,贯通西阴关外所有的山林。另外于城门前建立哨楼,驻防弓兵。我起初将信将疑,但还是命甲士们尽去修缮。但的确如他所料,此举可与关隘互成犄角之势,守城绰绰有余。”他指向梁封侯接到手的信,“这封是十日前收到的,信到时,敌人也到了。”
叶宏放眼神颤动,说:“石军师当真是料敌先机,神鬼莫测。”
梁封侯神色黯然,他在满红关覆灭当日看到了从城头跃下的苍老身影。
那狂傲的笑声犹存心头,他是一代先贤,一生粗茶薄衣,将心血倾注在满红关,可终究功亏一篑。
焦鸿雪见他神情恍惚,便猜到了他的心事。
“如若如石老先生所言,这些恶魔有百万之多,那西阴关被攻陷也是迟早的事。”焦鸿雪说这番话时云淡风轻,“去往崇都需要渡江,大船我已遵照石老先生之意全部开往烟州。”
梁封侯诧异地说:“太尉大人,如若是这般,为何不早早率将士们退守盘州?”
焦鸿雪神色恬淡地看向梁封侯,他反问:“那你为什么不退守代州?”
梁封侯闻言一怔。
退守代州意味着什么?
横穿满红关的边塞边陲将全部沦陷,他这一退也许能守住代州百姓,但边陲郡县的百姓将遭遇灭顶之灾。
这是他的原因,所以他用坚定的眼神回答焦鸿雪。
两人坚毅的眸光仿佛同出心由,好似对视着彼此,又好像在对视着自己。
焦鸿雪按着膝头说:“我也是如此,退可转攻为守,但此时军心正盛,可乘胜追击。留在这里会死,不如迎头痛击敌人,险中求生。”
梁封侯惭愧地拱手揖礼,说:“太尉大人领军之才深得兵法之精髓,封侯心服口服。”
焦鸿雪摆手示意他不用客气,随即说:“西阴关是我多年驻防关隘,西境当地的外藩与我交情还算不错,若是进攻失利,我可退入外藩部落在起守势。原先我还在担心烟州驻防无大将驱策甲士布置防守,而今你来的正是时候。我会派人送你进盘州,其后你坐船去烟州,奏折我今夜便呈上去,不过你的将号不能再用了。”
叶宏放诧异地问:“将号是被剥夺了吗?不是,太尉大人,梁将军此战不是逃兵,我满红关甲士皆死战力竭直至洪水淹没关隘,军中不曾有逃兵!”
焦鸿雪又摆手示意叶宏放冷静,他缓声说:“这几日陛下刚颁布圣旨,你们恐有所不知。”
就在这时房门传来士兵的请示声。
“将军,小的来送茶水与干粮。”
焦鸿雪随口说:“进来。”
门扉被推开,一名身穿盔甲的甲士走进屋内,随即将茶水放在桌案上,一一为三人斟好茶。
可梁封侯和叶宏放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这人。
这人赫然是焦朋兴!
“金殿审理后,他被关进天牢。”焦鸿雪接过焦朋兴恭敬递来的茶盏,“我念在他是我焦氏后嗣,便恳请早逝的皇后将他放出来,随我一同到西阴关据守。同让他许誓,此生不得再出西阴关,死后名不入族谱。”
焦鸿雪把着茶盏,将皇后两个字念出了深深的思念和感伤。
梁封侯曾和焦朋兴相识多年,他了解焦朋兴的为人,便问在点题上:“死后不入族谱,你便生而无出处,死后无归墓。你真的肯吗?”
焦朋兴似乎在这些岁月里被磨平了跋扈的棱角,他笑的很温和,说:“哪有肯不肯的,生而为人,皆身不由己。再者说,这西阴关外的阴山可大着呢,总有葬我的地方。”
平平淡淡地解释令梁封侯叹服,随后焦朋兴捧着茶盘退出去,关上了门。
“他和我的死局已定。”焦鸿雪面有愧色看向梁封侯,“当年他做的亏心事用命来尝还,你来日若再见甄毅之女甄可笑,也算我焦氏对她有个交代。”
梁封侯深深为焦鸿雪的作为所折服,他每一件事都做的妥帖且滴水不漏,里里外外都叫人服服帖帖,用兵更是叫人叹为观止。
可他选择的命运却是为了焦氏一族,为了郑国,仿佛他的此生再无丝毫光彩,唯有这些成为百姓茶余饭后闲言的一段往事。
“大人。”叶宏放怀着方才的疑问,“你还没说梁将军的将号为何不能再用了呢。”
梁封侯抿了口茶,搁下茶盏后说:“陛下圣旨特赦,甄氏一族旧案重翻,依照刑狱给的宗卷,定甄毅无罪,因由皆是庞博艺陷害忠良。甄氏九族当年流放满红关,如今关隘被淹想必甄氏族人估计都不在了。但甄氏王爵是当年郑国开国先帝定下世袭罔替的老规矩,这王爵之位没有男尊女卑的限制。如果甄可笑还活着的话,她便是顺袭承继的甄王。”
叶宏放惊愕地看向梁封侯,迟疑地说:“如此,那满红关守备军还是甄王,不过是名女将军了?”
焦鸿雪默默颔首。
梁封侯倒对这些称呼不在意,他看向焦鸿雪说:“大人,你打算何时进攻?”
焦鸿雪十指相抵,他略垂面容,平静地说:“明日。”
梁封侯眉头紧锁地说:“可若是进攻,出了阴山便要全面受敌!”
“这里有一处疑点。”焦鸿雪十指指腹在支撑里泛现白皙,“这些恶魔在进攻路上似乎遭遇过阻碍,从它们陆续进攻的人数和路线上看的出,阴山通往大漠的路途上它们遭遇过堵截。”
梁封侯转动的眸里疑点重重,他说:“可满红关都沦陷了,恶魔只有屠灭了大漠中庭和左庭才能去满红关。大漠已经没有势力可以与他们抗衡才是。”
那十指略分,像是揭开了梁封侯遍布眉头的疑云。
焦鸿雪沉声说。
“不,一定还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