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停歇,圣地诞生之日便从天空中洒落的瀑布断绝了,那本是通往神界的路。
由纯净魔力化成的晶莹湖水沸腾般躁动起来,再眨眼却消失不见,只留下干涸的湖底,像是大地上丑陋的疮疤。
真可惜啊,洛丽娅如此想着,那湖是她最爱远眺的景致。
她看着远处的山川、森林、原野在眼前一一崩塌、陷落、扭曲,想说些什么,却又想不到该说些什么。
天空中的裂痕又扩大了一些。
山巅之上,站在大圣堂前的洛丽娅仰起脑袋,十多年来,她经受了最严格的教育,严格到从未踏出过圣堂半步。
她熟知神学,可以看懂用最古老文字书写的圣典。
蒙女神恩赐,她对神术的掌握甚至早已超越了教导她的老师。
她通过了祭司的武技测试,尽管她缺乏挥舞钉锤的力量;她生来就拥有庞大的魔力,在连绵不断的课程中抽空自学了几个低级魔法;她从不缺乏面对灾厄和污秽的勇气,虽然她从未踏入过饱经痛苦的凡尘。
但这一切又有何意义?
末日已近,她只感觉内心无比空虚。
风带来远处的嚎哭声,那是某位神的祭司为神唱响的哀歌。
洛丽娅抱紧怀中小小的女神圣像,想要为女神祈祷,却不知道世间还有谁能保护祂。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中年男人朝洛丽娅吼道,他身披纯白祭司长袍,胸口用金线绣着名为六月雨的花朵——那是女神的象征,象征生命与平衡的圣洁之花。
“我也想……”
响彻天空的,带着疯狂与悲哀的龙吟传来,又渐渐远去,直到突然消失。
“回去吧。”安格斯突然显得十分疲惫,“你是我们之中最年轻的……好好执行你的使命。”
她能清楚地感知到厚重的连光都无法透进来的大门外,那些强烈的神术与魔法波动,一层层的结界,是守护,也是绝望的挣扎。
三、四、五,每一次透过水晶窗的闪耀的光,或许都意味着一位神祇的陨落。
六、七、八,女神一定会挽救这个世界的,祂可是至高的三善神之一,司掌生命与平衡的伟大神祇啊!
十一、十二、十三。
夜比昼更明亮。
她闭上眼,等待最终的审判。
如今只是单纯的枯燥与被无限拉长的折磨。
无比漫长的煎熬之后,直到饥饿与干渴也开始动摇她的意志,呆愣地看着怀中的神像很久,她终于撑起变得虚弱的身体,缓慢地、吃力地,走向祭坛。
将那属于自己的浅浅的小水杯端起,仰头,是柠檬和薄荷交杂的清新味道,喝掉多少,便会再涌出多少,是凡人神话中取之不尽的水源。
一旁装满散发着小麦香味面包的面包篮也同样如此。
强烈的银色的闪光再次出现,洛丽娅眯起眼睛,沉默地站立片刻,用端着水杯的那条手臂轻轻挽起面包篮。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向那保护她的囚笼的出口。连自己也搞不清楚在使用什么神术,只是轻轻地一指,那厚重的大门便灰飞烟灭了。
她重新抱起神像,走出圣堂的前厅,在宽大宏伟的阶梯上坐下,随手放下一切,紧紧抱住双腿缩成一团。
然后,仰望星空。
银色的光辉铺满了整片天空,除了中心处那吞噬一切的黑色太阳。
十四道灿烂的光圈环绕着一个漆黑的太阳,月亮与星辰,早就隐于这强烈的对比中,再也不可见了。
第十五道……第三十九道,她小口地咬着面包,清澈的湖蓝色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天空,就算这样,都有些数不清那层层叠叠的美丽光圈了。
眼中所见的星空是如此美丽,她却突然颤抖起来,用力地缩紧身体,本就娇小的身材如今显得十分渺小了。
那温暖的力量,从记忆之初就陪伴着她,如今却开始消退了。
她用力掐住自己,然后默念治疗的祷言,疼痛提醒着她,她已经失去使用神术的能力了。
当黑色太阳碎裂的那一刻,光从中绽放出来,它冲向五十九道银色的圆环,与它们纠缠在一起,撕咬着、融合着、消逝着。
横跨天空的巨大银色圆环无止无尽,神圣而美丽。
不知过了多久,天上的光逐渐暗淡,直至圣坛墙壁上那永恒不灭的摇曳火焰成了唯一的光源。
古老而威严的大圣堂矗立在被黑暗笼罩的破碎之中。
除了那微不可闻的哭声,世间再无第二个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