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铁门被蒸汽装置推着缓缓合上,魔力被从空气中汲取出来,沿着里侧的线路流转,在另一面展开一个半带遮掩,半带驱逐功能的无形力场,外界的声音随着门缝的缩小渐渐消失,留在门里的却不是安全感,而是令人窒息的压力。
仿佛那噩梦般令人畏惧的怪物尾随众人的脚步一并潜伏进了避难所,虎首,羊身,蛇尾,浑身布满墨绿色的厚重鳞甲,硕大的身躯蹲着便能够到两层楼高的屋檐,嘴角淌下的涎水堪比工业溶解试剂,一滴就足以把一个人的手脚融断。
门内有能抵抗它的力量吗?
婕蒂举目四望,两个只会一点粗浅魔法的贵族女士,一个不擅长正面战斗的盗贼雇佣兵和她临时拉来的炮灰们,外带一个医疗术士,全加起来兴许都不够把那怪物撑死。
……避难的门所那么厚,那头怪物下不来吧?婕蒂用力摇头,把怪物的身影甩出脑海,看向自己临时聘用的护卫队长兼导游:“我们安全了?”
“哪有那么容易,大小姐,这破地方几天看不到一头活物,我们这群老弱病残竞争本地区最有价值食物储备,直接保送前三都不成问题,更何况荒芜地区的捕食者一次狩猎时长往往半个月起步,耐心好的两个月都有,我们的补给撑不了那么长时间。”德勒喘着粗气道,原本清脆的嗓音变得略有些嘶哑,手下意识抚摸身上铁甲那坑坑洼洼的伤痕,心疼的神色溢于言表——装着全副身家的马车遭了劫,满编九个的队员只剩下仨,老油条们耷拉着头,拖着脚步,士气几乎见底,如果不是落单的人更容易遭到袭击,相信这会他们已经寻个由头溜号跑路了。
哪怕能活着出去,也失去了下一轮战斗的勇气。
这群浑人这会甚至都下意识聚集到医疗术士赫拉身边,仿佛在这个残酷冷漠的世界里,只有赫拉小姐捧着治愈魔法的手才能温暖人心。
虽然那双手确实很白,看上去很好嗦,啊,不是,是高挑的身材看上去很柔软,想抱在怀里蹂躏,呸,也不对,总之就是医疗术士天下第一,搁野外遭遇战里给人的安全感堪比重装肉罐头,但你们也不能用那样迷离的眼神……他妈的谁把舌头伸出来了!
不着痕迹给了那个混账玩意一脚,让他把黑暗里快舔到女祭司手指的舌头缩回去,换往常德勒会一巴掌把他呼到地上,告诉他什么是纪律,但现在不行,她很清楚自觉生命受到威胁的人在本能的驱使下会做出什么来——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自残,自虐,求死,拉着同伴一起死……
只是对着女人发晴已经算素质不错的了,按神殿的说法,这属于人类的本能,什么死亡前留下传承的渴望啥的,反正对象不是她,爱咋咋地。
当然,理解归理解,现实归现实,毫无疑问这群眼睛里塞满惶恐的家伙已经废了。
预付出去的三个月工资简直血亏,德勒想着这茬,脸色越发凄苦起来。
自家队伍内部的小九九婕蒂也有所察觉,对此她只能选择视而不见,利诱这会用处不大,威逼这活不是她一米五的娇小身躯做得来的,更何况,某个油滑的玩意现在还有心情关注小命以外的损失,这无疑是好个消息,她双手叉腰催促德勒,用高昂的嗓音驱逐内心的彷徨:“别心疼你那堆铁疙瘩了,你到底把我们领到了什么地方,亟待填充尸体的陵墓吗?”
大小姐,瞧你说的,人没了还可以再招,钱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德勒用眼神透露出这么个讯息,露出讨好的笑容,使劲拍打墙壁用高昂的语气提振士气:“当然不是,我是谁,我是工作时长十二年半,未受过一次重伤,未失败过一次委托,人称‘死要命’的传奇导游啊,您就没发现这地方跟寻常避难所不太一样?”
“不是死要钱么?”婕蒂呛了一句,举起火把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确实,这地方的布置跟教科书里的避难所对不上号。
身为贵族,其它的不好说,但钱和知识她还是不缺的。
寻常避难所,要么是六十多年前为了抗击六国联军而建立的民用设施,造型呈长条形的碉堡状,有足够多的观察口通往外界,一些地方还设有射击孔,且往往设有地道通往其它地方,要么就是几百年前留下来的老古董,为应付邪神和外域生物而建立的真正意义上的避难所,深入地下几十米,储备大量生活物资,足够一定量的人在里面苟延残喘好几个月,直到外界的危险退去,人类重新收复失地。
而眼前这个,空间不足,纵深不够,虽然墙壁奢侈到铺满青砖,但却找不到一处可以联通外界观察情况的地方,好像只是个埋在地下等死的大屋子,如果不是那个厚重的大门,说是避难所都有些寒碜。
“凝渊教团的驻地。”一旁专心施展治愈魔法的赫拉开口道。
“你知道?”婕蒂看向赫拉,印象中这个女人很少说话,严肃得就像她身上穿着的南丁格尔一脉的修女服,浑身上下只露出脸和手,大个兜帽遮住半个额头,连眼睛都显得若隐若现。
赫拉停止手头的工作,优雅地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走过来:“一个短命的教派,活跃时间不超过十年,据说是由第一位链接深渊的术士牵头,随深渊恶魔入侵而诞生的对抗性组织,毕生都在与恶魔做斗争,鼎盛时期七国均有其成员,但在深渊入口关闭后,这个教派也随之消失在历史中。”
“狡兔死走狗烹……”婕蒂下意识用自己的常识接茬道。
“啥玩意?”婕蒂愕然,两眼珠子瞪得滚圆:“所以我们现在在一个疯子教团的驻地里?”
“疯子这个形容未免有些失礼,他们并没有做什么危害世界的事情。”赫拉眉头微蹙看向德勒:“但貌似也没留下什么利于斗争的器具,据我所知,凝渊崇尚徒手战斗,信奉强健的身躯与肌肉是最好的武器。”
“不不不,不是武器,是知识!使役恶魔的知识!”
德勒高昂的精神头感染力十足,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来:“虽然这方面的知识被列为禁忌且少有人研究,但在魔灾时期那群狠人是把恶魔当日常消耗品用的,相关设备泛滥得很,每个驻地都标配有用于召唤恶魔的召唤通道,附带延时驱逐和临时奴隶的效果。”
“日常……消耗?”婕蒂嘴角微抽,莫名觉得这个词用得有些微妙。
“解剖,对战,或者拿来当炮灰之类的。”德勒解释道。
“不怕出意外吗?”
“哪那么多意外不意外,练剑还可能割伤手呢,读书还可能读坏脑子呢,选拔人才还可能遇到卧底呢,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但这种祭坛一般都会在撤离前毁掉吧?”赫拉用平静的语气在一旁补充。
“嘿嘿,我会修啊!”终于把话题拉到这茬,德勒昂首挺胸地卖弄道,享受周围人讶然的目光,一个没读过书的佣兵通晓古老禁忌的知识,其冲击力不亚于收入城费的三等兵手握中央学府荣誉院士勋章,举着火把环绕一圈,眼神麻木的队员眼里亮起了微弱的光,端庄的赫拉小姐小嘴微张,大小姐……啧,贵族无法理解知识的宝贵可以无视,还有大小姐那存在感薄弱的妹妹裴米尔……
唉,等等,小小姐人呢?不会被关在外面了吧?
德勒高举火把扭头四顾,只见外室深处一个方型祭坛内,穿着黑红色短裙的小小身影蜷缩在那,似乎被德勒突如其来的目光吓到,她往里挪了挪脚步,不小心踢到了什么,霎时间,刺眼的紫光从符文上溢出。
咣当!
火把从德勒手中掉了下来。
“我艸!”
……
经历一段不算漫长的等待,暴动的山峦逐渐恢复平静。
孔武从暴怒中醒来,躺在碎石堆中,眼前是一群绕圈飞舞的小精灵,手里则握着一本字迹难看的线装书。
轻轻握紧拳头,然后松开。
“熟悉的天花板,啧,我这暴脾气~~”把目光从周围被破坏的笔记上收回,免得心态再次爆炸,孔武冲脸前的小精灵点了点下巴露出一口白牙:“谢啦,小家伙们。”
“嘻嘻嘻~~”小精灵们转圈转得更勤快了,这大概是她们表达快乐的方式?反正孔武是这么理解的,每次看她们跳舞,都有一种心境平和的感觉。
爬起来,小心翼翼把书交给飞舞的精灵们,孔武明白自己这次貌似疯得有些严重——这本书是平息他愤怒的良好媒介,其原理类似于“宅男再生气也不会砸的那柜胶”,孔武异常珍惜这和身上衣服一样仅有的具有人类社会气息的玩意,哪怕庆祝深渊生活三周年那会,他也没舍得撕下一张来搽屁股,每一页都仔细地熨平,叠好,书写上自认为有用的信息,无论他再怎么失去理智,见到这本书的时候他都会收敛自己的怒火,害怕这本看起来不怎么牢固的智慧结晶被自己损坏,也因此,平时它都是被小精灵们放在树洞里收好保养,轻易不会拿出来使用。
虽然依着这玩意能在深渊里飘不知多少年依旧完好无损的特性,就算不去保养估摸着也没什么所谓就是了……
抬脚把地上的石块扫到一边,孔武拍了拍脸颊振作精神:“重新开工重新开工!但愿我还记得自己几天前写的啥。”
思绪飘到这,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不习惯,平时他醒来的时候,懂事的小精灵都会帮他安排好一切,不说把洞里收拾好吧,至少新的光源啥的会帮他收集过来,方便他再次开工,但现在……
扫了眼周围小精灵的数量,孔武挠头问道:“大牙卷毛她们呢?”
几个小家伙面面相觑,摊手摇头:┑( ̄Д  ̄)┍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孔武紧张起来,习惯了小精灵的服侍,没有这群小东西,他都不知道自己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万一有某只受伤或者死亡,周围的恶魔可要倒大霉的,他发起脾气来别说六亲,连自己都打!
孔武急急忙忙赶到洞外,外面是一片只要忽略外在,按着人类的标准绝对能算得上世外桃源的风景——
奇形怪状的小恶魔们蜷缩着肢体在空地上高声背诵《论语》,表情祥和且幸福,就是内容掺了点本地特色。
没有语言能力的恶魔则在林中辛勤劳作,或收敛被天灾魔祸搞死的同类,或驱赶畜牧运动进食。
远处两个浑身是伤的恶魔互相搀扶着走来,大概是出去打猎失败了,其它恶魔连忙上去帮忙,抬手的抬手搬脚的搬脚,没有一个恶魔遵循本性落井下石。
间或有幼生期的恶魔在草丛里嬉戏打闹,折断对方的肢体往嘴里塞,发出快乐的声音……咳,考虑到恶魔的天性和恢复能力,这场景约等于人类熊孩子互相捶小拳拳,视觉效果虽然炸裂了点,但勉强也算日常。
而后,孔武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远处飞来,她裙上挂着恶魔獠牙装饰品,手里拽着块比自己身体大好几倍的风干后腿肉,翅膀吃力地扇动着,脸上洋溢着快乐的光芒。
“哟,大牙,已经到饭点了吗?”孔武远远冲她摆手示意。
啪!
肉块被大牙甩到孔武胸前,小精灵激动地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手先是往森林深处指了指,然后双手向上挥起,做出“发光了”的手势,又用力指着孔武怀里的肉块点啊点的。
讲真,孔武第一次看到这个小家伙这么激动的模样,他用略有些发轴的脑袋琢磨了会儿,小心翼翼地猜道:“地里长肉了?”
啪唧!
小精灵抬手扶着额门,一脑袋栽到肉块上,发出刺耳的嘟囔声,然后又盘旋着飞起,拽着孔武的衣服使劲往前拉,紧张地大叫着。
“喂,怎么还没反应?”
“可能……大概……对面那头不喜欢吃猪肉,咱们换个口味?”
孔武冲声音响起的方向竖起中指:“玩投喂play能不能小点声,嗓门这么大,有没有公德心……等等,猪?”
孔武猛地一激灵!
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