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图书馆地下一层,入口的红灯以每秒一次的频率闪烁,这是安全系统正常运行的标志。
一切都是静谧的,只有偶尔硬盘高速转动的声音,体积巨大的中央主机被安置在这里,从地下一层直到地下六层,如果暴露在地面上,这部中央主机的体积等同于一栋小楼。
这里执行最高级别的安全标准,眼膜、声纹和指纹辨识系统全部开启,外壁采用了可以抵御炸药的合金板材,外壁之外的泥土被灌胶而凝固,底层则注入了上千吨水泥,承重之余,仿佛一面巨大的护盾,24小时永不停息的红外激光扫描每一片区域。
“哒、哒、哒......”
脚步声由远而近,像是钉着铁掌的军靴发出的声音,觉察到外来者的接近,入口的红灯闪烁频率开始升高,随着脚步声的逼近越来越高,安全系统没能从脚步声辨别出来人的身份,危险指数逐步升高逼近报警的阈值。
脚步声最终停在入口前,来人忽略了眼膜、声纹和指纹辨别系统,用一张黑色无标识的校园卡划过了卡槽。
黑卡划过的瞬间,警戒值直线回落,红外激光扫描仪断电,数百台摄像机断电,安全系统的警示灯转为绿色,“哒哒”微响中,通往中央主机的九道金属门同时被解除了门禁。
与此同时,中国秦岭深处的人造尼伯龙根,中国国家安全大学。
在被浑厚的混凝土所封闭的四角地下空间里面,秦羽生现在已经开始模糊了日和夜的时间观念。不过,这个其实不成问题,四周日光灯发出的光线充溢着整个房间,浑身淌着汗的他站在里面已经不知道多久了。
这是一个射击练习场。
房间长度有五十米,但是人能够走动的区域只有面前的十米不到。之后会被一张长长的桌子所阻挡,让人无法走得更加深入。桌子后面放置着很多人形的纸靶,这些人形纸靶可以根据训练计划,在犹如渔网般设置的金属轨道上无止尽的来回移动。
长桌上每隔一定的距离都会放只一块隔板,用以区分出十三个射击位。每个射击位边上还会配备一部电话。
而秦羽生正站在中央部分的第8号射击位上,坚实的手里握着一只QSZ92式半自动手枪,身边飘荡着硫磺粉末和微量汞蒸汽混合的刺鼻味道。
“172号练习,开始。”
他单手举枪,犹如精密机械瞄准般轻描淡写地将各个纸靶顺利命中。
广阔的地上空间里面不断响起枪声。本来已经很响亮的声音在墙壁上反弹之后堪称是震动着人的鼓膜。
“173号练习,开始。”
完成一轮练习的时间大概是十四秒左右。
在这段时间里面,秦羽生只顾着射击。在这之后是换弹,因为是在模拟惯用手失去行动能力的情景,因此射击后的上弹工作就变得相当麻烦。他卸出弹夹后左手垂下,用食指扣着扳机迅速将手枪回转,弹夹插入口朝上,正好勾上从左袖中飞出的弹夹。而后再度将手枪半回转,手枪便滑动回原来手握的位置。
这个过程,他只需花费两秒。
不过,秦羽生还是觉得慢。
“174号练习,开始。”
也来试试其他枪吧,选择基准还是得参考装填速度和单手挥动时的重量,还有射击时的后坐力。他心想。
桌子上面放着由公输家杀伐院和墨家非攻院改造过的各种制式武器和防具。从能发射炼金汞弹头的95式到标配20mm口径机载弹药的88改,从仿造的巨阙剑到未知生物脊骨制成的甩棍,琳琅满目。
秦羽生的脚边散落着如山的空弹壳,有些子弹壳大的出奇,制造弹壳材料的色泽包括青铜的黄亮微泛白,金属质感的黑光,乃至于合成树脂的半透棕色。
“175号练习,开始。”
轨道上高速移动的纸靶就是下一个目标。纸靶的速度随时变化,而且轨道上无数的转换点也在使纸靶的路线不停变换,命中靶心的难度奇高。
和受到正规训练的特警不同,秦羽生正式学习枪法的时间尚短,但他对各式枪械的解构却已经相当熟悉。
他一直想做出一款堪比‘德州拂晓’的炼金热武器。
“用不上。常规枪械太慢了。”
秦羽生发出焦躁的声音,用手在桌子上一个类似电脑屏幕的镜面上点了点,训练程序被关闭了。之后,他将手中的95式拍到桌子上,“什么事?有话快说。”
下一秒,秦羽生背后传来了皮鞋踏在地上发出的‘哒、哒’声。
“圣裁,通过在炼金领域内攻击剪切空间,直接打击目标的BUG级言灵,真羡慕你有这么好的天赋。”一道柔和的男性嗓音响起。
秦羽生转回身,看到说话的是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生。这衣冠楚楚的家伙的名字是叶家豪,与秦羽生一样同为这代长城小组组员,代号朱雀。其持有的言灵为序列83的飞鸿。
这个言灵的发现与命名者为戴圣,出自《礼记·曲礼上》:“前有车骑,则载飞鸿”。
作为与序列76的‘青铜御座’同系的言灵,相对于‘前者发动时的不动明王之威,‘飞鸿’的爆发却往往连近在咫尺的友军都无从察觉——持有者的心脏将在最后一次搏动时泵出所有的血液,力量之大以至于这些强大的血液能脱离血管的束缚进入持有者的肌肉。
持有者的生命被燃烧为极致的速度与力量,几本少有人问津的野史中曾语焉不详地提到,曾有‘飞鸿’的发动者在一次突进间击穿八行纵深的蒙古帝国铁浮屠骑兵方阵差点成功刺杀那位成吉思汗,亦有云游道人用一把普通的桃木剑将数只高阶龙形死侍分尸。
同时,在秘党的一份秘密报告中提到,某个古代的欧洲混血种家族——也就是以产生专注猎杀高阶龙类的‘猎人’所闻名的德拉库拉家族,开发出了一种可以让‘飞鸿’的爆发变得不再致命的技术。这种技术使‘飞鸿’的持有者能获得与之前相当甚至更强的肉体强化能力,而且使用者的代价也从高昂的生命转化为了对血液的渴望。
这种技术被命名为‘血鸦’,后来在学术研究中被贾比尔·伊本·哈伊扬盖棺论定为一种走上歧路的‘暴血’技术。“血鸦”的频繁发动将会造成使用者对血液上瘾,一段时间不摄入血液将陷入血统失控的狂暴中,严重时会‘捕食’活体生物,甚至包括人类。
该家族的成员也因此被普通人称为“吸血鬼”,在16世纪因某次集体暴走事件而遭到欧洲混血种的联合剿灭。
叶家豪是不幸的也是幸运的,他觉醒了‘飞鸿’,又生在了以‘摸金’而闻名于混血种界的叶家。
叶家豪的父母在得知独子觉醒的言灵为何后立刻远赴英国,历经数年从德拉库拉家族城堡的现任保管者手中购得、或者说是夺得了‘血鸦’技术的残卷,带回国后邀请了中科院血统强化技术研究所的副所长李彦博士予以了部分修复。还与豢龙氏林家达成了一项长期协议,以每年供应一件隋代以前活灵古物的代价使血液的来源也得到了保障——一头体内流淌着三代种血统的东北虎。
“想挨一发?”
“不不不,我那种奇怪的癖好......毕竟比起惹你生气,我更关心别的。” 叶家豪舔了舔嘴唇,“比如在射击练习室这样一个吵杂得不能再嘈杂的环境中,你是怎么发现我偷偷潜入了的?”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是基本功。”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不过秦羽生心里非常清楚自己并不是靠视觉或者听觉察觉到叶家豪来了的。
有别的原因。
“啧,每次和这家伙相处都多少会有生理不适。” 秦羽生的左手微微颤抖,发生了射击疲劳原因之外的疼痛。
原因不明,任何人和这个男人独处的时候都会出现异样,种类因人而异。于秦羽生而言,他的左手就会得了帕金森一样地轻微震动,并且胸口会有一种被压路机一点一点开上去的感觉,慢慢的感受到压力。
“没事的话你能快点滚吗?”秦羽生眯眯眼,“我怕自己会忍不住揍你一顿。”
“哎呀哎呀,别这么暴力嘛,即使是我这样的好心脏,也是会被你伤到的哦?”话虽如此,叶家豪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推销员式的职业化笑容,“打造好趁手的武器了没?已经没有多少时间让你去慢慢训练了哦?接下来的任务可是很重要的啊,慢悠悠的可是会拖大家后腿的哦?”
“你是阴阳人吗?少催我。”秦羽生边说边看着桌子上放着的武器,“‘王选之剑’在的时候都没你这么婆烦。”
“在潜入任务失败的时候你指望那个女人来救你还是我来救你?”叶家豪难得地皱了皱眉,“战场上心存侥幸,会被害死的可不止你一个人。”
“说得那么轻巧。”秦羽生摸了摸戴在自己右手食指上的白玉质感的扳指,“这玩意靠不住。”
“为什么这么说,这不是改良过的东西吗?”叶家豪质疑道,“根据公输牙的报告,这玩意不是能将你的动态视力强化到常态的三倍水平么?”
“公输牙啊......” 秦羽生表情复杂地眯起了眼。
“怎么,你和公输牙是有什么私人恩怨?”叶家豪好奇地歪歪头。
“没。就是总觉得,这家伙对我们似乎隐瞒了些什么。”
......
图书馆地下四十米深处,一个魁梧的人影抄着双手缩灌转椅里,他低着头,只有屏幕的微光照亮,他的脸被隐藏在阴影里。
“其他人都离开了,在安全系统休眠的间隔里,摄像机不工作,你进入是没有记录的。”诺玛的声音浮起在空气里,“一会儿你离开的时候我会再次让安全系统休眠,你来这里有事么?”
“见见老朋友不可以么?”缩在转椅里的人笑了,刚刚刮过的下巴是铁青色的,“进入EVA人格激活程序。”
“那么在意表象的东西?我还是我,无论是诺玛的人格还是EVA的人格,在最深处,我还是我。”诺玛轻声说。
巨大的屏幕忽然暗了下去,黑暗里只剩下繁多的红色和绿色的小灯在跳闪,庞大的人格数据涌入这台超级主机,仿佛海水逆涌入江河。硬盘灯、数据流量指示灯、主机频率指示灯都在以十倍的速度闪烁,而且越来越快,最后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已经控制了整个地下室的节奏,被微光照亮的铁青色下巴动动,露出了一缕极淡的微笑。
忽然间,所有的灯熄灭了,地下室陷入绝对的黑暗。
一束光从头顶正上方打下来,站在转椅的前方,仿佛飘雪似的,荧光的碎片在那束光里悠悠然飘落,一个女孩的影子站在光束中央,闪烁莹莹的微光却又透明,黑色的长发漫漫地垂下,直到脚下,发梢却漂浮在空中,穿着仿佛睡衣的丝绸长裙,微笑。
“EVA。”转椅里的人慢慢地伸出手去,进入了那束光。
“你所能触摸到的,只是空气罢了,为什么还要伸出手来?”EVA轻声说。
“我只是喜欢握着你的手而已,那是我的一个习惯。”男人低声说,那些荧光的碎片落在他手心,转瞬消失不见。
EVA把半透明的手覆盖在他的手掌上,却不能带来丝毫触感,那些只是光与影的幻觉,3D成像技术保留的已经消逝的回忆。男人轻轻地合拢手,空握着,像是真的握着一个女孩的手。
“那时候你有时候一天要握我的手十几个小时,松手的时候,手上都是汗水。”EVA说。
“我不握着你的手,怎么知道你在呢?”男人说。
“你永远都是那么个没有安全感的人,力量对你而言到底有什么用呢?”EVA说。
“只是孤独罢了。”
沉默了很久,EVA问,“你来是要倾诉什么么?”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不过有些事我是做不到的。”
男人轻轻说,“我想知道9号研究所那帮家伙最近的计划,可以么?”
“有点难度。”EVA叹了口气,“你总是出些难题。”
“你会告诉我的,EVA,你从来都答应我的要求的,是不是?”男人轻声说。
“十分钟。而且他们主机的AI也很强,我不确定能获取多少。”
“我等你。”
EVA沉默了许久,“机控实验室统括长托马斯·维德人造和龙王实验室代理统括长阿道夫·罗曼向世界各地派出了四个小组,分别是北极、新疆、日本海和墨西哥,前往墨西哥的小组已经抵达阿兹台克人的‘鹭之地’遗迹,前往新疆的小队已经完成任务从钢铁森林遗址离开,北极的小组仍旧在一处前苏联港口清理垃圾。目前看来信息最少的是前往日本海的小组,对方的任务表里写着‘神卵就在高天原’,但是我不找到与‘神卵’相关的资料。”
“那么派去日本海的都是延达罗斯猎犬的精锐了?”
“不。是‘鹦鹉螺号’的那些传奇船员。”
“哦。”
“他们还在探寻格陵兰下的那头龙么?”男人幽幽地说。
“十年了,他们也放弃了。我希望你也不要再耿耿于怀。毕竟我们当年虽然只是惨胜,但也算是成功了。”
“可所有人都死了,除了我。”男人摇晃着啤酒瓶。
“我们还都和以前一样看着你啊!”EVA把另一只手放在男人的肩膀上。
几束自上而下的光同时出现在男人的前后左右,每束光中都站着一个半透明的人影,有梳着利索红短发的皮装女孩,也有戴着墨镜的冷漠男孩,也有面容僧侣般肃穆的黑衣人,也有歪着头长发漫卷的妩媚姑娘,加上EVA,一共六个人,他们都把手放在了男人的肩膀上。他们的手交叠起来,融在一起,不约而同地露出笑容,像是昏黄的旧照片上的笑,过了许多年,依然灿烂如初。
男人低着头,默默地喝着酒,不看他们,也不说话。
“EVA,不要玩这种游戏好么?”男人摇摇头,“他们不在这里,他们都沉睡在几千公里之外的冰海下,锁在那些金属潜水服里......不会死去,却也永远不能回来。”
其他光束都消失了,只剩下EVA,她无声地叹息。
“钢铁森林里那个‘赝品’有消息么?”男人又问。
“如果他还活着,他应该已经成为‘真品’了吧?但我没有他的消息。”
“那可是游荡在历史阴影中的怪物啊。”男人表情有些狰狞,“哪怕只找到尸体......”
“如果只有找到他才能让你安心,”EVA轻声说。“那我会尽力。”
男人点了点头,从空虚中抽回了他的手,他原本就只虚握着空气而已。他起身,仰头喝着啤酒往外走去,肉眼看不见,但是密集如蜘蛛网的红外扫描系统关闭,摄像系统自动关闭,跳闪的红色警戒灯切为绿色,走道地面的高压电被切断,安全系统再次进入短暂的休眠状态。
“哦对了,那叶青舟那件事,没有问题了对吧?”他想起了这件事,转身回头。
“尽管号称在巴厘岛度假,可根据他提供给你的信号源,这个人一直开着车在仕兰附近的高架路上飙车,不分昼夜,不知道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