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0月31日。
江晨进来的时候,病床上的被子裹成一团,露出半截白嫩小腿,隐约能看出一个侧睡的人形,药液从透明袋沿着输液管一滴一滴渗入女孩的身体。
认识她三年半了,这是她第一次住院。
这样睡觉不好,他放下手里的保温桶,把被子掀开,尽他所能地轻手轻脚,果然是侧睡,女孩的头埋在怀里,身子蜷成一团,向窗而睡,还好没压到输液的手。
不知道是她太困了,还是江晨动作真的轻到让人毫无察觉,他帮她翻了个身都没有被弄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单人病房的好处就是没有闲杂人等吵吵嚷嚷,也没有其他人的气味。得益于不属于这个季节、刚住进来托人买的栀子,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明显比前两天浅了很多。
夏弥不怎么喜欢消毒水味儿。
阳光渗过浅绿色的窗帘打在女孩的脸上,让她原本异常苍白的脸柔和了许多,唇色因为药物作用很是干涩,他挺想用棉签帮她湿润一下,想到前两天这个建议被她驳回,还是算了。
清甜的栀子、被花香柔和的消毒水,伴着女孩均匀轻浅的呼吸。
喉咙有些发干,江晨下意识咽了下口水,体内器官工作的声音像是放大了无数倍,心跳声都比往常急促了许多。
夏弥平日里都是活蹦乱跳的,鲜有这般安静的时候,以至于江晨都没怎么在意和她独处时自己的心跳是如此之快。
输液袋快空了,江晨叫来了护士换水。
......
护士走了没多久,夏弥就醒了,没等她开口江晨就把杯子上的吸管弄好递到她嘴边。
“慢点喝。”
夏弥小口小口地吮吸,一如小鸡吃米,水温刚刚好,余光瞄到手边的热水袋,温热,应该是早上刚换的。
江晨比她想象中更会照顾人。
“吃东西吗?“
夏弥点点头:“等会儿吃,现在不方便。“
她在指自己还在输液,江晨会意,没说什么,看了一眼手机,11点,她昨晚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肯定早就饿了。
病来如山倒,活泼如夏弥也不例外,平日那么喜欢吃零食的一个人,这几天胃口欠佳,就算饿了也只能吃得下一些汤汤水水,连粥都不肯喝,江晨把这种行为归类为限定挑食,煮汤时默默放一小把小米。
每次插针拔针,夏弥都闭上眼别过头去,一脸凝重,颇有慷慨就义、视死如归的架势,无不例外,江晨觉得她这样特别可爱,屡看不爽,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变态。
她也不是娇气,就是有点晕针。有时候护士扎疼了,五官都皱在一起,本来就脸小,看得江晨挺心疼的,知道她有这个小毛病也不好说什么。
“江师傅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夏弥按着手上被透气胶布贴着的针孔,语气欢快,神采奕奕,他总觉得她下一秒能在床上跳起来。
保温桶打开,立刻闻着一股特别醇香的香味飘来,顿时令夏弥食欲大开,端着那精致的青花瓷小碗,拨开那些属于土鸡特有的,如黄金般色泽的鸡汤汁油珠儿,雪白的汤顿时浮现在眼前。
浅尝一口,浑身一颤,唇齿间荡漾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香味,久久不能散去,待吞下去以后,回味悠长,隐隐还带着一股党参黄芪的药香,混着鸡肉的独特味道,浑身精力充沛。
“炖了一下午的老母鸡,我还放了......”
江晨还没介绍完就被少女惊喜的声音打断:“竹荪!我喜欢吃这个!”
“我就知道你爱吃。”
夏弥吃东西时动作慢条斯理,表情却丰富得很,遇上对口的连头发丝都是欢脱的。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那天她梳着马尾,夕阳透过玻璃窗洒在她的脸上,美好得让他觉得不真,包括现在他都觉得不真切,他对自己的性格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夏弥长得漂亮性格活泼,从小到大喜欢她的人不少,这么喜欢闹腾的姑娘怎么就看上自己这块木头,他想不明白问过她。
王八瞪绿豆,看对眼了呗,夏弥如是说道。
或许当年在她家里,女孩跳舞后香汗淋漓在他面前气喘吁吁的时候他就动心了,只是发芽得太迟,当时的他和她都没有发现。
“这两天梅花开了,出去走走?”等夏弥吃好了,江晨问。
夏弥好动,在医院待这几天可把她憋坏了,听到这话还得了,两眼发光,二话不说从床上跳起来,给江晨来了个考拉抱树,还好他多少习惯了,不然非得被她吓出心脏病不可,想训斥她又舍不得,索性放弃治疗。
败给她了。
夏弥回家换了身衣服。等他们回到仕兰中学,暮色已至,学生走光了。看门的老大爷像是对江晨有意见,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他从保卫室赶了出来,最后还是夏弥出马,笑意甜甜地叫了声叔叔,老大爷才网开一面,放他们俩进去。
时限一小时,因为一小时后大爷得下班回家。
前两天下雨,今天才放晴,梅花落了一地,在雨水的敲击下清香四溢,充斥着整个校园,隔在校门外都能闻到。
路过操场时夏弥问江晨要不要进去打球,江晨摇头,两人沿着学校的红砖路走了一圈又一圈,夏弥蹦蹦跳跳,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梅花上,很难眼前的人把两天前半夜因为急性肠胃炎疼得满头大汗面无血色的姑娘联系到一起,这个人好像只要有一点精神就能元气满满。
“出院后要不搬到我那儿住吧,”江晨突然开口,“反正我们都一个人住,这样也好互相照顾。”
前方跳动的身影一怔,没有吱声。
其实这话他酝酿很久了。
久久没得到回应,江晨又说了一遍,“住我那儿住你那儿都行,只要你那边放得下我的衣服。”
“木头,你知道同居对女孩来说意味着什么?”过了许久,夏弥才出声,仍背对着他。
“我知道啊。”
猝不及防又水到渠成,能说出这种台词的人大概也只有江晨了。
如果说江晨的话让夏弥手足无措,那夏弥现在的举动绝对是江晨始料未及的,让他无条件地缴械投降、溃不成军。
她躲在自己怀里哭了。
江晨有点慌,没人教他怎么在姑娘哭的时候哄人,他能做的知识轻轻把女孩抱住。以前后者总是强忍着把眼泪憋回去,在他面前哭是头一次,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抽泣渐停,夏弥挣脱开他的怀抱,大口大口的喘气,江晨捧起她的脸,被她甩开,只听到她嘟囔了一句。
“好歹选个浪漫的场合啊?”
门卫大爷的一声吆喝把两人拉回现实,临走前大爷盯着江晨胸前的湿迹和哭红双眼的夏弥来回开了好几眼,脑补了一出大戏,欲言又止。江晨没空跟他掰扯,他从主治医生那里只替夏弥请了半天假,9点前他得送她回去。
来回坐的是同一样式的出租车,坐在车上的是同一对人,可气氛却完全不一样了,说不上来的沉默。
江晨的话还没得到回应:“刚刚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其他事情你可以慢慢考虑,住在一起时不我待,”江晨补充道,“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你是想吃干抹净好不认账?”夏弥鬼使神差地冒出了一句。
“没。真没。”
夏弥接着小声嘀咕:“没花就算了,哪有人告白还当着门卫大爷的?”
“毕业了给你补个正式的。”
“哼......”女孩嘴硬地说,“说好了。我没有喜欢你,只是找人搭伙过日子。”
“清楚,明白~”男孩嘴角挂着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