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度不够,数量来凑。
某种程度上,敌人在把他们宝贵的火炮当滑膛枪用。从山脚这里向上抬头望去,可以看见山脊线阵地处不时腾起的一团团硝烟,但它们很快便在山风的吹拂下消散殆尽——叛军的火炮正在以轮射的方式一边修正诸元,一边向英格维尔陆军的队列倾泻着火力。
持续不断的炮火终于取得了战果——一颗敌人发射的炮弹击中了它的目标,夏尔清楚地看到第21团右翼的一个半连方阵被打散了。在炮弹掠过他们的队列时,夏尔感觉自己隐约见到了那个小方阵上方的空中爆出一团红色的血雾,但转眼间又消失不见了。
“也许那只是幻觉。”夏尔自我安慰道。
炮弹让两个人永远地躺在了地上,负责那个排的一名中士将队伍重新排好,只是队列的宽度较先前缩减了两个身位。还有靠近弹着点的两人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其中一个蹒跚地迈了几步,晃了几晃,最终还是倒在了地上。
鼓手们紧跟在飘扬的军旗后面,用万年不变的鼓点调整着部队行进的节奏,偶尔也会加快或放缓。在他们行经的地上有着两堆血肉残渣,那是轻步兵连在几秒钟前被打死的两个士兵。鼓手们经过这两坨脏器与残肢的混合物后,击鼓的速度就逐渐加快了,进而影响了整个团的前进速度。坐在马鞍上的谢尔顿少校转过身来,大声咒骂着,要他们把节奏放慢点。
“我们什么时候装弹啊?”列兵哈克向格林下士问道。
“当你接到命令的时候,小子,不能早,也不能晚。哦,万能的主啊!”
山脊线处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炮声,打断了格林下士的话。听起来,叛军那边又有六门以上的轻磅炮陆续开了火——它们也加入了死亡的合唱团。显然英格维尔军队已经逼进了这些轻炮的射程,频繁的射击让山脊线处满是灰白色的烟雾。
“我们的炮兵在哪里?就让我们在这干挨揍?”
有人在队伍里不满地咕哝了一句,这种被敌军炮火压制的滋味,确实很难让人高兴得起来。
“快了,就快了。但现在,都先给我保持肃静。”
在步兵阵列右侧稍远的一处小坡地上,四门十二磅的马拉火炮已经被从牵引的挽马身上卸了下来,开始进行还击。但是敌人的火炮正藏匿在发射后留下的浓郁烟雾中,在一阵急促而盲目的射击后,敌人的阵地上又腾起一轮硝烟——显然,这四门炮没能命中它们的目标。
更多的骑兵一路小跑到第21步兵团的左翼,然后逐渐提速,直至超越轻步兵的队列。这些都是印格曼辅助军的骑兵队,与英格维尔轻骑兵不同的是,他们半缠着白色的头巾,手持尖利的长柄骑枪——上面还挂有绒饰,至于发给他们的骑兵卡宾枪则被背在背上,看起来更像是个摆设。
“我们到底该怎么干?”
临战前的焦躁感染了更多新兵,另一名列兵抱怨道。“就这样拿着没装子弹的步枪直接走上那该死的山脊吗?”
“听命令。”格林下士说。“那就是你该做的。现在,别他妈的再说话了!”
“后队安静!”安吉拉回过头来喊道。“这他妈可不是春游,这是打仗!你们这些该死的杂种!”
夏尔想要早些做好准备,所以他解下了包着枪机的罩布,塞进口袋里。寻常他的口袋总是被塞得满满当当,从备用火石到枪油壶应有尽有。但这一次,为了能够装上尽可能多的战利品,他早早地清空了口袋,只留下一块方巾用来包扎等下可能会有的流血伤口——这是在格里博瓦港扎营时,那名开放且活泼的史密斯·维森夫人留给夏尔的纪念。
我可千万不能逃去那里,夏尔想,格里博瓦港现在到处都是英格维尔兵。
但很快,夏尔便彻底抛开了逃跑的想法。因为他的视野里突然满是敌人:大量的叛军步兵正越过山脊线,出现在英格维尔军队面前。他们以松散的横队向平原上开来,彼此的横向间距足有三人宽,再加上足有十人纵深的厚实阵型——这让他们的队伍看上去极其庞大,颇具视觉冲击力。
“天主在上,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另一名列兵忍不住叫了出来,但安吉拉又快又准的马鞭很快打断了他接下来的惊叹。
“再多也多不过你们的子弹,现在,给我闭嘴,你这个欠揍的猪猡。”
夏尔依旧在观察,观察着这些当面之敌:叛军的军服是胡桃灰色的,他们都戴着明黄色的缠头巾,拿着各式的老旧步枪,在军士们的催促下向前进军。
与为英格维尔军队服务的印格曼辅助军一样,他们也光着双腿,穿着苇草编织的鞋子。叛军的旗帜是红黄两色的,因为眼下没有风,都死气沉沉地垂了下来,根本看不见上面的图案。眼前的敌人越来越多,夏尔都数不清了。
“第21团!”
传令兵带来了谢尔顿少校的最新命令,“以掷弹兵连为基准,向右侧成排!”
“向右侧成排!”摩尔根上尉回应道。
“听到长官的话了吗!”安吉拉中士不知从哪里拿出个铁皮喇叭,大声喊道。“向右侧成排!麻利点,快!”
毫无疑问,在这种大规模的线列战里,轻步兵连不会有散兵战的机会——同时站在敌我双方的火线上绝不是个好主意。现在他们能做的就是收束成线列,然后参与到碰运气的对射中去。
“跑步——走!”格林下士喊道。
以第21步兵团领头的大纵队停了下来,后面的队伍都转向右面,并加快了步伐。夏尔所在的轻步兵连是先导队伍,距离掷弹兵连最远,所以要走的路也最多,更要走的最快。在格林下士的命令下,所有人都快步小跑起来,跌跌撞撞地穿过几蓬高草丛。背包、腰囊、面包袋、弹药盒、以及刺刀刀鞘,夏尔身上所有的东西都随着他的动作,一上一下地跳动着。
就像一扇摆动的门,英格维尔军队本来是以数个疏开纵队队形直接向山脊挺进,现在这个纵队的前端在机动中变成了一个与山脊线大致平行的横队,堵住了敌人步兵进攻的路线。而其他的几个纵队则默契地让出了横队展开的空间,他们继续向前缓速开进,随时准备着停下来从两翼向面前的敌人开火。
“两排!”又一个传令兵喊道,他骑着匹棕马,像阵风一样消失在了队伍后。
“两排!”杰拉德中尉回应道,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长官发话了!”安吉拉继续叫道。“两排!向左看齐!快!”
所有跑动着的小队在命令下分为两个更小的单位,每个小队都成了两排,向自己左边的队伍看齐。轻步兵连、乃至于整个第21步兵团都展开成两排横队的战斗队列。当夏尔一路小跑到自己的位置时,他扭过头去看了看队伍中央的团部:鼓手和笛手们站在团旗后面,一整队的军士正拿着长戟和仪仗剑,守卫着那面写满荣誉的旗帜。
轻步兵连是最后到达自己位置的。除了向左看齐时出现了几秒的混乱,以及军士们小题大做地整理队列外,全程都是一片寂静。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他们做了一次绝佳的队列操练。
“立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