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夜间飞行的魔兽,对于斐赖的人们而言,能够到地面以上注视星空都是一种奢侈。人们早就习惯了这一点,但我们应该知道这样的生活决不能长久。”
“您是什么意思,李林殿下?”
时间是斐赖的神树灾难以后三百年五月的某一天。这是在丰收祭正式开始的前夕,斐赖中心区神树广场傍晚时分的祷神仪式上,策划着于次日逃跑的斐赖王子李林,与南墙巡逻营第四队队长波菲斯所进行的对话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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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截源自神树的粗大树根如同支柱一般撑在空旷辽阔的地下广场的中心,稳定地发出明亮澄澈的光芒。
人们戴上面纱围聚在发光树根的四周,听着站在树根边的祭司所进行的一天的汇报:为意外产生的死者默哀、为新生儿赐福、粮产的收获、魔术研究的突破或者对于民事纠纷的审判。
根据三百多年前流传下来的习俗,如果人们在白天产生了什么无法开解的争执,就会通过祭司上报神庙备案,留到傍晚的祷神仪式时进行公开的审理。
争执的两方各自把手放在地下城广场中心的发光树根上,以神树之名起誓。起誓后的争执双方被神性审视而无法说谎,他们会各陈其辞,而后由审判官裁决;当审判官无法裁决时,就由斐赖民众以瓦片投票解决。
进行祷神仪式的地下城广场可以说是斐赖民主的政治实施之地。
在丰收祭典的前夜,人们集中在神树广场,等待着神树祭司带着整理好的书陶文件(一种类似微型教学黑板的物件,但重量极轻,且韧性与硬度都接近黄铜)走到神树的发光树根一边,开始然后结束掉老生常谈的讲话。
广场上的固有魔术限制了人群的声量,站在广场上能听到的只是人们的话语混在一起所搅拌出的低沉的嗡声。
在这闹哄哄的人群里,同样戴上了面纱的米冬与波菲斯走到了广场边缘,一边等待着祭司出来走程序结束一天的工作,一边讨论起这个以神树为中心维持着秩序的古城现状。
“我们应当想办法离开这里,另外再找一个地方重新生活。”
“离开这里?为什么?”
巡逻营队长波菲斯不理解的语气里透露出天真的单纯。
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个城邦未来的继任者,斐赖的当代王子的语气里,会透露出对这个古城的淡漠。
他所不知道的是,他以为是在和他认真讨论的斐赖王子只是随口胡扯,是为了想办法为达成‘波菲斯掩护着李林离开斐赖’这个目的而做下的暗示和铺垫。
“这不是很显然就能看出来的事情吗?我希望大家不必再对抗魔兽。为了守护神树,我们每年的丰收祭典都要有人去和魔兽搏命厮杀,但我们所为的不过是收割粮食。可神树对于我们而言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李林眼睛望着散发幽蓝光芒的巨型树根,好像在自言自语一样,并不看着身边与自己说话的人。这种相当不尊重对话者的行为却并好像未引起对话者的愤怒或反感,波菲斯只是因为对话的内容诧异地望扭头看了一眼李林。
“战斗有什么不好?畏惧死亡而异化自身是濒临腐烂的证明——我们斐赖可是唯一一个还有神灵存在的城邦。
我听说,外面其他没有神灵的堕落城邦里,商人兼任着强盗的生意,有许多人靠着欺骗与掠夺大发横财。那些发了财的人能被编入史诗里受到追捧,被光明正大地祭祀,还能被称之为英雄。”
“真那么可怕的话那些城邦早就覆灭了。其他城邦的商人未必都是强盗,那只是很少的一部分渣滓,而渣滓哪里都有。
不,那些相对而言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在斐赖我们可能会死亡的过于轻率而无意义:就我们明天的丰收祭典来说吧,收割粮食这种事辛苦是辛苦,但任何其他城邦的人都不会有谁为此冒着生命危险。拥有着名义上被神树庇佑的我们却要去抵御兽潮,年年如此。”
“李林殿下,人没有食物是会死的。这是足以为之赌上性命的重要的事情。”波菲斯挠着头说完,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什么。
“殿下,您是状态还没有恢复好,所以明天抵御兽潮时暂时不能带队了吗?这种情况大家可以理解的,因为虽然往年抵御兽潮都由受封后的王子带队,但并没有明确的规定您必须这样做。
只要您现在去和祭司说一下就可以了。正好斐赖的大家都在这里,只要把您的身体未痊愈的消息说出来,大家都可以谅解您的。”
“不,不需要。我要去。”
已经下定了决心要通过说谎来离开斐赖的李林,内心却不由得因为自己轻易被鉴别的谎言所受到的包容,而再次沉重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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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收到一则消息。接下来将要公审打谷场的安娜多与葡萄承包商罗亚之间发生的事端。”
传令官旋开了又一页书陶,向身边的神庙长老低声耳语。手执权杖的祭司清了清嗓子,附带着魔术效果的权杖敲击地面发出犹如醒晨古钟般浩大的声音,地下广场随即安静了下来。
李林也同样缄默不言。随即他察觉出了不对劲:一两个也就算了,怎么会所有人都失去了说话的欲望?
他打开了自己的角色模板,看见模板上自己姓名之后的状态栏里,状态变成了(沉默)。
这是,权杖的效果使人失去了说话的欲望的意思吗。可是一般来说,这种沉默效果的技能不都是用来打断施法的吗......?
这是李林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在这个名为斐赖的城邦里,对于名为‘魔术'的超自然力量的运用底蕴是多么的深厚,甚至已经真正普及到了日常生活之中。
随即他注意到自己身边的波菲斯脸色突然难看了起来。
“波菲斯,你的身体不舒服吗?”
“不,殿下。只是,只是在那里和别人进行争端的葡萄承包商,正是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