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在天堂为仆，不如在地狱为主。”
在《失乐园》里，恶魔如是说。当白眠草跟着那个叫做不死原泉的孱弱男人到“魔物猎人”的大本营，也就是烟雅小姐家的别墅来，准备测试她的魔力强度，为她量身制作由魔物的魔力器官构成的“魔器”的时候，坐在车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她的心里蓦然浮现出这句她曾经在书上看到过的句子。
从昨天傍晚开始，黑移将他们的现状和盘托出的那一刻起，事情就已经向着白眠草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了，无可挽回。白眠草率先作出了选择，这之后，黑移就告诉叶烛，他不需要作出选择了，因为魔物猎人的实力已经达到了预期。真是赤裸裸的威胁。
虽然说当时他的态度根本就不是在征求同意，但她还是主动答应了。与其继续对原本就属于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还不如沾染罪恶，留在这个至少会向自己投来视线的世界里，留在这些和自己更加合得来的人身边，留在艾琳西亚身边。白眠草并没有出于多少正义感，只是这么考虑。真正的战斗距离她这个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少女实在是太遥远了，她甚至只有最为模糊的概念而已。
但是，当她和不死原一起走近他们收藏着魔器的寂静房间里，在扑面而来的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中，看到在那个满地满墙都绘制着幽蓝色的魔法阵、温度低到不可思议的空间中，一个个保存完好的脏器和肢体被摆放整齐，旁边各自贴着标签，写着那些魔物的种族和名姓。她还是觉得一阵恶心害怕，差点就当场吐出来。
不死原见她状态不佳，就把她带到外面的花园里，放任她跪在地上干呕了半天，才蹲在她旁边，拧开带来的矿泉水递到她手上。
白眠草接过水，发现自己的手颤抖不止。
“你很害怕，真是对不起。”不死原用他那柔弱的男低音在一旁安慰着，“这种事情，实在是超出了常规。黑移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要求我直接带着你去冷藏室看看。”
白眠草回想起分别的时候，黑移说出这句命令时脸上的表情。他是觉得如果不这样采取强硬手段的话，或许她就永远无法迈出步子，获得成长吧？
“不，我还好。真的还好。带我回去吧，把事情做完。”
她强撑着不适，抬起头来看着不死原。比起自己，白眠草更好奇这位不死原泉是怎么加入魔物猎人的。他的身体看上去实在是过于不好，似乎随时都会出现状况，更别提战斗。
似乎是洞悉了她的想法，不死原对她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来。
“不着急。那样果然是太过分了。反正黑移不在，我们没必要那么听他的话啦。休息一会吧，我来和你介绍一下魔物猎人的大家。”
他从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来递给白眠草。
相册里满满当当都是他们的照片。其中最为显眼的就是一张合照，是在医院拍的。在那张照片里，不死原正坐在病床上，看着手机镜头微笑。离他最近的人是红发的塔木，叼着一支香烟，但是没有点燃，也向着镜头看过来。然后是烟雅小姐，她穿着一件庄重许多的黑色大衣，没有化妆，仍然显得十分美丽，背靠墙壁在和镜头外的人攀谈。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还有一个身穿校服的少年，怀抱着烟雅的小狗专心逗弄着，那是闫秀。还有一个她并不认识的人，一个打扮得很酷的短发女孩，在照片的边缘，温柔地看着聚在一起的他们。
虽然身处医院，但因为能够聚集在一起，他们仍然没有任何人露出苦闷的表情，都显得那么愉快而平静，就像是普通人一样。
“先说黑移吧，他的个人习惯是从来都不拍照，恐怕除了证件照之外，他至今都没有在世界上留下过任何一张照片吧。”不死原笑着说，“黑移是我们的领袖，也就是老大。他还在上大学，但也是我们中做的最多的一个。几乎面对所有的魔物，他都会事先站出去，观察和询问他们的意愿，看看他们是否是真正的敌人。他真的很有原则，从来都没有杀过毫无恶意的魔物呢。”
“他住在学校边上，那他的家人……”
“他的所有家人都被杀掉了。”他说着，视线黯淡下去几分，为此仍然感到同情和难过，“在几年前的一个春节，发生了那场至今无解的灭门案。那个时候他正好到学校里去忙学生会的事情，躲过了这种事情。杀掉他家人的人，或许就是那个名为卡奈西加尔-欧弥瑟的魔王吧。”
“所有的家人么。所以他才……居然发生了这种事情。居然是这样。”
不死原忽然抬起头来，用他那明亮的眼睛看着白眠草，重新露出了微笑。
“我们不要用这么沉重的语气来说这些，轻松点。”
一阵风吹过花园，不死原眉头轻轻一皱，掩着口咳嗽了几声。
“你还好吧，我们到室内去。”白眠草慌忙绕到了风来的那一侧，试图帮他遮挡一些。
“不用，这里的空气很好，我很喜欢。”他放下手，笑着说，“继续说哦，在这之后，黑移的精神状态一度不是特别稳定。他到我的国家来，找到了医院里的我。刚刚见面，他就跪在我的病床边，拉着我的手崩溃地质问我，‘你怎么是这个样子！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他愉快地回忆着，模仿着记忆里黑移的语气。
“语气真的是特别失望。那个时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真是被这个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吓了一大跳呢。总之，我那个时候已经时日无多了，全靠他提出的用魔力维持生命力的设想，我才仍然能够活在世界上。这就是我加入魔物猎人的目的啦，并不是出于什么了不起的理由，也没管自己是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勇者。我是干这个才能活着啊。——能活着真的很好哦。
“那个酷酷的女孩子，她没告诉我们她的名字。黑移说她是‘梦幻之勇者’，是很强的一个勇者。”不死原撩起他耳边的碎发，露出戴着的一个黑色十字架耳钉，“这是她送给我的礼物。很不错吧。不过她呢，已经战死了。”
“然后是塔木，他一开始肯定是把黑移当做疯子了。毕竟我们已经不记得自己身为勇者的过去了呀。但是有一天，前去说服他的黑移带上了我一道。他一看到我，忽然就满脸眼泪地扑上来，抱着我不放。塔木，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哦。见到我的那一刻，他就突破了被逆转的过往，成为了第二个回想起以前的事的勇者。他说我们曾经一起战斗过，我一直都是他的伫立，而他则保护着我。这种事情，我是不记得啦，但他既然说是，那我就觉得是。他想要保护我，所以就加入了魔物猎人。”
说了这么一长串话，他停下来，拧开自己的那杯水小口喝了起来，然后沉默了片刻。
白眠草端详着那张照片。照片里，能够停留在不死原身边的塔木神情愉悦，没有丝毫的悔意。居然真的有人能为了守护而加入这种可怕的战斗中。
“关于烟雅小姐的事情，我不是很好解释。在我加入魔物猎人之前，黑移的身边就已经有一个年龄较长的男人在了。但是那个男人，也就是‘风之勇者’，被杀了。烟雅小姐是他的女儿，给了我们很重要的支持，就是经济支持啦。没办法，谁叫我们的老大还是个学生呢。烟雅小姐倒是完全不在意她的付出，总是说只要能为她的父亲报仇就怎样都无所谓了。我也说不清楚，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成为我们的一员，参与对魔物的战斗的，她……不太适合做这些。”
“闫秀，他是被黑移从监狱里弄出来的。我们一直在避免和国家什么的扯上关系，这是史无前例的事情。他是个普通的勇者，但同时是个了不起的黑客。我们需要他的技术。”提及那个总是沉默着不说话的少年，不死原的语气变得分外柔和，“黑移一个人到监狱里去，把他给劫出来了。带他回来的时候，黑移表现得可嫌弃了，叫我给他好好洗了个热水澡。塔木虽然一直跟着我，但我毕竟是这个样子，没法陪他做想做的事，烟雅是女孩子，黑移又总是阴沉沉的，闫秀加入之后，他算是有玩伴了，总是拉着闫秀折腾个没完。久而久之，就连闫秀都学会和他闹了，终于算是从过往里走了出来呢。”
说到这里，他的话音忽然一滞，满脸期待和请求地拉起白眠草的手来。
“黑移似乎很在意闫秀的状况。你也知道，黑移真的超级凶的，就算他主动跑过去和闫秀说话，闫秀也会被吓跑。如果可以的话，你也和他交个朋友吧。”
白眠草点了点头。
“那真是太感谢了。”他松开她的手，脸上仍然满是笑容，“其实，烟雅告诉我说，勇者的数量远远不止我们这么几个。但是大家现在都生活的很好啊，过着和平幸福的生活，不该被卷入这种纷争里。我们这些人，加入魔物猎人，拥有归属和未来，反而是更好的选择。但是那些人就不一样啦。黑移他啊，不想把那些人牵扯进来。
“你是他走投无路的选择，假如你真的拒绝的话，我们还是得去寻找更多的勇者。根据黑移所说，你一人的力量就超越了我们这些人的集合哦。所以，你能答应他，我真的很高兴。你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答应他的请求，你就已经拯救了很多很多人。……虽然这么说，这些实在对你太不公平了，我知道的。但是我们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站起身来，拉紧了身上的外衣，打算示意白眠草跟他一起回去。然而，回过头来，他却发现少女正捂着脸瑟缩着，没有理会自己。
“休息时间结束了哦，眠草？”不死原重又在她身边蹲下来，歪着头看着她，“你还是害怕吗？实在不行的话，你就闭着眼睛，跟着我好了——”
“我从来都不知道，你们会过着这种生活。”
少女颤抖的声音透过指缝流露出来，软弱，但是真挚无比。不死原的表情蓦地一滞，颜色浅淡的瞳孔如同受惊的野兽一样缩紧。
就这么盯着哭泣的少女看了一会，他才回过神来，恢复了平静的微笑。
“你是同情我们了吗，眠草 。”
少女咬着牙沉默，不愿意把自己脆弱的样子展现在他人面前。
在这之前，白眠草对于苦难的认知只是局限于书本、影视和传闻而已，知道有人过得并不好，但是从来没有哪一次，这一切会如此血淋淋地展现在眼前。黑移口中模糊不清的概念，拐弯抹角没能直接说出的痛苦，全都蕴含在他们黑色的过去之中，使他们走到了今天的地步。
这样太过于残忍了。
不死原等了一会，见她没有任何行动，干脆就在她的身边躺了下来，伸手遮蔽刺眼的阳光，抬头看着寂静的天空。
“我们倒是很少收到同情呢。哈哈，真的心情好复杂啊。”
他看着天幕，声音里仍然满是笑意。
“心情真的，好复杂。……这么一来，我也感觉到有点难过了。要是我在你旁边哭鼻子的话，塔木见了肯定会以为你欺负我了呢。所以我才说啊，我们是在黑暗中，在地狱。比起就这么沉默下去，背负着罪恶去战斗反而是更好的选择哦。”
“为什么是你们呢。我也是勇者，为什么那些魔物没有找上门来对我动手。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些事情，从来都不知道。”
“那是因为你有一个勇敢的‘守护神’——啊，不说了，黑移叫我暂时对你隐瞒呢。总而言之，有人帮你化解了所有的危险和痛苦哦。”
“如果我再次成为勇者的话，我能结束这一切吗。”
“如果是‘龙之勇者’的话，肯定是没问题的。黑移说你是最强的一个。肯定就不会有错。”不死原撑起身来，笑眯眯地看着她，“怎么，你下定决心要做我们的‘守护神’了吗？”
“我……我不知道。”白眠草掩面，只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混乱，“我害怕，而且我很没用的。可是我不想看着你们经历这些事情，艾琳西亚和黑移都说，我们是同类。可是你们却被困在这种处境里，艾琳西亚也是，她也总是露出那种表情。痛苦是很不好的事情，我……我想要救你们，不想看着你们受伤。”
“那就坚强起来，和我们一起战斗吧？”
不死原笑了。白眠草抬起眼。无论何时，他的眼睛始终明亮，仿佛什么都不在意，只为能活在世上这种事而由衷喜悦。这是第一次，她似乎知道了什么是自己该去做的。
“我们回去吧，把黑移托付的事情做完。”白眠草抹了把脸，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