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
大公鸡扑腾着翅膀惨叫了一声,赤红的鸡冠摇摇摆摆,两只鸡爪不安分的踩踏着。一只纤细的手捏住了它的一对鸡翅,任它如何使力都挣脱不开。玉臂的主人舔舐掉口腔里溢出的口水,熟练的杀鸡架锅烧水。
狐狸吃鸡,天经地义。
焦恩俊背着书箱从镇子里回来的时候,推开门便看见狐九抱着只鸡腿大快朵颐。女孩相当自来熟的招呼着书生落座,焦恩俊放下书箱,看了看鸡圈里仅剩的一只公鸡,对方耷拉着鸡冠,无力的蜷缩在鸡圈的角落,周边是好几只刚成年没多久的小母鸡。
……罢了,总归还有剩。起码比五年前好多了。
焦恩俊坐在木凳上,心有戚戚。
距离二人相识,已经过去五年了。妖族嘛,说稀罕也稀罕,说不稀罕也不稀罕。但毕竟是第一次接触,要说有多熟悉那都是假的。焦恩俊那天莫名其妙的被打了一顿,说是打,更像是在撒气,狐九压根没怎么用力。二人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不打不相识”。狐九想报恩,可焦恩俊的愿望实在没一个好解决。要不就是她法力不足,要不就是她觉得有违本心。一来二去都没啥主意,焦恩俊就说:我当年也是无意之举,您就当没这事,把咱抛之脑后行不?
狐九不干。
一嘛,这是他们妖族的传统,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绝不影响本心。二嘛,她打了那么多场架,你说没事就没事,那老娘白打了不成?
第三,尘世真是太好玩啦!
妖族里又没人会画糖人,卖冰糖葫芦。也没人做好看的衣服。成天不是修炼就是修炼,出个门就算有正当理由都得担惊受怕的。哪像清河?平静祥和,人也不多,住在山上还能吃鸡……咳咳,享受美景。
她才不回去呢!
狐九以报恩的理由赖在了这儿。焦恩俊给她在旁边搭了座偏房,她时不时就过来串门(杀鸡)。日子过得比以前舒服了好几倍。读书人的性子使得焦恩俊无话可说,不过刚开始的时候确是心中颇有怨言的。旁的不说,整天有个人在耳朵边叽叽喳喳的,读书的效率都落了不少。狐九一点都不像个妖怪,到像是个涉世未深,需要人捧着的大小姐。
后来嘛,相处的日子长了,渐渐也就习惯了。狐九没什么坏心,虽然总是爱恶作剧,例如偷偷取走焦恩俊放在床头前的铜币去买小吃之类的。可偶尔却也有惹人怜爱的一面。后来他也就不嫌弃对方总是笨手笨脚的。
反正以前也是自己亲力亲为,没差。
前两年老道士曾回来过一次,拎着剑冲进屋子里差点没把狐九砍了,焦恩俊好说歹说才劝住。老道士不是普通人,狐九说他会神仙术。焦恩俊不是很明白,神仙术,能空手变粮吗?三年前,他曾拜托过狐九变些粮食救济乡民。狐九说她做不到,她可以把青草变作粮食的模样,但吃下去的仍是青草。要不然就是把别的地方的粮食搬过来,不可能空手而出。
神仙术,可能比儒家典籍?
老道士是回来看徒弟的,当然,他自己是不会承认的。他拎着空酒壶来,带着满满的一壶好酒去。气的狐九一直在掐焦恩俊腰。虽然她不喝酒,可那一壶酒好贵的!能买好几只鸡仔呢!
大概狐九自己都没发现,她那时便已隐隐约约间把焦恩俊家当成了自己家。
院子里,狐九笑眯眯的给焦恩俊盛了碗鸡汤。其实刚开始偷鸡吃的时候,女孩是不好意思的。至于现在嘛……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以后等焦恩俊想好了要什么,一次还清就好。这方面,狐九记得很清楚。书生抬起碗,沉吟片刻却又放了下来。
“玖姑娘,在下有要事相托。”
焦恩俊很客气,五年来一直如此。君子,自当严于律己,恪守德规。
狐九咬着鸡腿,模糊着声音应了声。
“我想将这屋子托付给姑娘,包括一应资产,还请玖姑娘照看一番。”
“我要参军。”
狐九眨了眨眼。
参军?那是什么?好吃吗?
眼前的书生笑了笑,五年来,他仍未中过榜。他不是没有信心继续考下去,可这时候,却传来了北方蛮族入侵的流言与征兵的布告。焦恩俊在回来的路上思索了很久,他所求的,无非光宗耀祖。可他已经快而立之年了,这条路似乎仍无出头之日。
焦恩俊知道,他也许一辈子都难以榜上有名。而现在,另一条路摆在了他的面前。他可以去参军,兵家典籍他也不是没读过,上战场,就是最快的出人头地之路。
狐九不知道这些,但她应了下来。
就当是……为了报恩?
狐九咽下嘴里的鸡腿肉,说是报恩,其实她自己最知道何为自欺欺人。她很羡慕姐姐们说的故事,自己也不是不曾幻想过。焦恩俊不差,五年的时间,该了解的都了解了。
焦恩俊也不想让狐九知道。他觉得自己有些矫情,但他觉得,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可郁郁无为而去?他看了看少女的脸,和初见时仍是一般模样。
惹人怜爱,重要的不是“怜”字,而是“爱”字。但很多事对于他这种性子的人而言,只能是放在心里。
最起码,婚前也得有安身立命之处才对。更何况一人一妖,成不成还是两说。老道士回来的时候拉着徒弟说了不少胡话,可有一些的确是说到他的心坎里了。
书生作了一揖,刚刚坐下的身子即刻便起身而去。
而狐九呢?少女很安分的守着,守着书生的归来。
一守,便又过去了三年。
这一天,狐九百无聊赖的蹲在屋前数着蚂蚁。焦恩俊走后,不少远方的妖族都离开了清河山。倒是本地的妖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仍和往日一样,时不时便送来些吃食。二人一同居住的日子里,狐九渐渐练出了一身还不错的厨艺。
前些年闹流寇,镇子里的居民大多撤去了大城。狐九很少和焦恩俊以外的人接触,只是觉得清河近些年逐渐冷清了下来。她抬头望了望天,灰色的云遮住了阳光,向着清河山的方向游动。
要下雨了,她想。
女孩站起身拍了拍手,正准备回屋的时候却听见了林中传来陌生的呼喊声。狐九挥挥手施了个障目术,免得惹麻烦。
片刻后,从林中钻出来十来名大汉。他们穿着身黑色的皮甲,可惜那身皮甲却难以裹住其一身肥肉。似是领头的那位解开皮甲,白花花的胸膛上是一丛黑色的卷毛,随着他们的宽衣,一股极度难闻的腥味扑面而来。狐九捂住鼻子退入屋内,太难闻了,简直可以当做武器。
“将军此次真是大发神威啊!”
这帮人的汉话不是很标准,狐九听的很勉强。说话的那个人看起来很猥琐,一张大脸上满是谄媚之色,五官挤在一起,好像朵黑色的菊花。这类流寇狐九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前些年也看见过好几次,靠的这般近的倒是头一回。
不过,狐九对自己的障目术很有信心。
被称为将军的那人很是受用,那大胖子很是用力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那是,哈哈哈哈哈哈!”
该死,他笑起来简直就像是春天来了的野猪!
狐九恨恨的看着对方,真是吵耳。
一帮子贼寇你一言我一语,大多都是些捧语。看得出来,他们的头领很受用。吵耳的笑声不绝于耳。他们前不久刚破了清河附近的县城,烧杀劫掠。要不是敌人的援军刚好赶到,说不定还能再掳掠一番。
一想到这儿,胖子就很气。清河县内原本有他们的内应,破城本来轻而易举。谁知道一只军队刚好入驻城内,对方的参军还是个聪明人。内应造反的时候,对方及时止损,更是带着兵士守城十余日。若非他们人多势众加上对方的城池易攻难守,说不定还得吃败仗。现在好了,军师的计谋没能实现,此番虽然破城,却没能达到理想的效果。想起那个冷冰冰的军师,这位将军又惧又怕,心头更是无名火起。他解下腰间挂着的包,里面装着好几个敌军守将的头颅。胖子辨认了一番,取出那位参军的头,怒骂一声后便狠狠的摔在了地上。其余的将士被这动作惊的一时间安静了下来,那头颅滚啊滚,滚到了屋门前。
狐九蹲在门边,她看着滚过来的头颅。鲜血淋漓,留下一条痕迹。头颅敲在了门槛上,恰巧翻过来对着她。
一张熟悉的脸。
黝黑的皮肤染着鲜血,怒睁着的双目沾着沙石。头颅的五官很一般,只能说是不差。但眉目间有一种气魄,一种血战沙场的气魄,一种不甘离去的气魄,一种读书人才有的气魄。只是现在这颗头颅不会动,也说不了话。不会古板的墨守陈规,也不会无奈的叹气。他似乎和某人约定了什么,但现在看来。
或许,要失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