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了学。和父母大吵一架后,远遁光华县找了个便宜出租屋,又找了份收银员的工作。工资是每月3500,干满一年才能辞退,全是夜班。
没有存款,没有学历,没有背景。未来一片黑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从闷热的床上醒来,接近黄昏,窗外是喧嚣的夏日,无休止的蝉鸣,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光。
从床头柜摸索出一张照片,在黑暗中凝视着照片上的少女。
那是我的前同学兼前女友,一位极美丽的女性。
她是我变成这副模样的原因。
这么说有推脱责任的嫌疑。变成这幅模样,也和我本来的德性有关。
我在遇见她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孤僻,不合群,沉默寡言,这是他人对我的印象。我行我素,则是我对自己的评价。
是的,自认为是个丰富的、有深度的、有内涵的人。而实际上,我不过是个见识短浅、自我意识极强、不愿了解他人而妄自尊大的人。
她看出了我只是一具空壳。
和她在图书室的角落接吻,她挽着我的脖子,灼热的呼吸拍打在我的脸上,用那双夜一样的眼睛窥伺着我,亲密,又孤独。
她说:“我们相吻,像进食一样呢。”
我吃掉她的身体,填补自己的占有,吃掉她的亲密,填补自己的孤独,那么她呢?
她在我身上寻求什么?
哪怕是疲于生活的现在,也没找到问题的答案。
一年前,她还在的时候。有会失去的预感,这预感我天生就有。
小时候有个很爱的玩具、初中时一个很要好的朋友、高中时的初恋,都有过要失去的预感,这些预感完美的应验了。
在临近暑假时,预感愈发强烈。为了遏止对预感的恐惧,我邀请她在暑假去我的故乡。
她同意了。
我带着她见了父母。
老实说,父母对我能带这么漂亮的女孩回家感到十分惊讶,她也表现的也很完美,我的虚荣得到了满足。
想带她去的地方有很多,故乡有很多风景优美的地方,父母对儿子的女朋友很乐意出钱,所以资金没有问题。
买了两辆自行车和露营设备,计划好了路线,准备带她去野营,玩尽兴了再回来。在我兴高采烈的计划时,她总是微笑着帮忙。
和她去了一些人气旺盛的景点,在人海中排队,汗流浃背,阳光炽烈,她的身体很弱,脸色发白,要中暑似的。于是带着她在树影下休憩,和她在阴凉的地方悠闲的呆了一下午,修改了行程路线,去除了所有景点,只留下了称不上景点、人迹稀少但比景点美得多的地方。
和她探了洞穴,那是个巨大的溶洞,闷热的夏日寒气逼人,准备了厚重的衣物和手电筒战战兢兢地进去,手与手紧紧相握,走到五百多米的水潭处后原路返回。我的脸冻得发青,她却意外的扛冻。
和她爬上深山的顶,云团在阳光下掠过,像顺着洋流的鱼,涌动的绿在群山翻滚,几乎每座山顶都有发电的白色风车。站在风车下大喊大叫,惊叹于它的宏伟,明明在远处看不出来,近处观看却是这么震撼,巨大的扇叶扬上天空又砸向地面发出嗡嗡的轰鸣。
和她去了爷爷奶奶曾经的老家,那里还有很多凋敝的土屋。穿过无人居住的土屋群,沿着小溪走,会来到一条险峻的峡谷。
小溪在进入峡谷后成了奔腾的激流,我和她行走在峡谷的半壁,路不算窄,但掉下去不说必死也是重伤。那是这趟旅程的最后,也是我最想带她去的地方。
那天是雨后,阳光明媚,悬崖间挂着云雾和瀑布,老实说,真的美得如同仙境。
边走边和她讲述我的童年,说小学时是爷爷奶奶带,住在农村,父母在外工作,初中跟了父母,转到县城去住,但每个寒暑假还是会回来看望爷爷奶奶。
爷爷奶奶没去世时,这里还住着很多人,基本上是些老人和小孩,后来爷爷奶奶去世,新农村建好了,那些人就搬走了。
终于到了目的地,那并非峡谷的尽头,而是峡谷的中程,一条不大不小的瀑布之后的一个不大不小的洞。那是我最宝贵的地方,童年的秘密基地,伤心难过时,我就会独自跑到这里。
和她在一起,我的话就会变得很多。而她总是倾听着,时不时插上两句。
她从不讲述自己的过去。如果我询问,她要么沉默要么敷衍而过。
我和她准备在瀑布后的洞中过夜。现在想来,那里真是危险,睡着后突然下雨涨水怎么办?有野生动物袭击怎么办?根本没想过要考虑这些。
和她钻进了双人睡袋,在睡袋中都是手牵着手,我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中。那怎么能是最后一夜呢?我甚至奢侈地考虑了未来。
我在半夜被冻醒,她解开睡袋坐在了一旁,她的黑色的剪影面向我,瀑布声响彻于冷冽的空气,而万物沉醉入夜幕。
她发觉我已经醒了,于是开口说:“如果我是个怪物,现在要吃了你,你会怎么办?”
她怎么会伤害我?她询问我的声音都是温柔的。
我开玩笑地说,如果你接近我就是为了吃掉我,那能被你吃掉是我的福分。
她拉着我的手带我走出了洞,峡谷之上是狭窄的星空,繁密的星空璀璨,我借着星光看见了她美得像梦的脸。
“你冷吗?”
她问我,我说有一点,她便张开双臂紧紧的抱住了我。她的身体温暖鲜活,还有淡淡的香味。
瀑布声很大,她便贴近我的耳朵说话。
她说:“我绝对比你爱我还要爱你。你先不要说话,别不服气,等我说完。
“如果……如果没遇到阿明的话,我会变成什么样呢?我想象不到啊。没遇到你之前,我只能算半个。
“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说,关于我的一切,现在想来真是后悔,就因为我幼稚的赌气……”
我听着她哭,想要打断她,想要摸她的头,说未来还长,某种不知名绝望却让我哽咽。
她终于停止了哭泣。
“我就要死了且永远爱你。”
接着,她咬向我的脖颈。
我感到恐惧,并非对我自己的担忧的,而是对她的陌生。
全身针扎似的疼痛后我的意识昏了过去。
当我醒来,她已经消失了,瀑布依然喧嚣,太阳高悬在天空。
我找不到她。
浑浑噩噩的走出了峡谷,丢了魂似得看着马路上来往的车辆,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于是我再次昏倒在了马路边。
我被送往了医院,醒后也是一言不发,父母以为我失了恋。
接着是退学,和父母争吵后来到了谁也不认识我的光华县,成了这副样子。
时间逐渐指向八点,超市晚九点交接班,该去工作了。
洗漱完毕,穿好衣服,从狭窄的出租楼钻了出来。
夏日的夜晚有些闷热,红红绿绿的霓虹灯垒砌出繁华。街上有很多人,那些成复数存在的人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一年前的一切都像个梦。
但那不是梦。
我的肉体对夜晚感到本能的兴奋,我成了一只吸血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