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长大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两年前如梦似幻的回忆,阳光穿透玻璃,少女蜷在母亲怀里,金发的男人微笑着,画笔默默记录着二人的形影。
女人缓缓说着,翻涌着染的思绪。
“想和父亲一样成为画家吗?”
少女摇摇头,从女人怀里挣脱,手里还抓着几本书,隐约看见几行复杂的公式。
“不要乱跑,记得回来吃饭。”
无声的应答,轻微的关门声。
“染她总是这样呢,什么也不说,难得你回来一次。”
“没必要演了吧。”男人不知何时收起微笑,“染已经走了。”
画笔被洗涮干净,默默收起,画布上孤单的身影,唯有樱庭一人。
“拿了钱就走吧,你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不耐烦地站起身,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女人一阵冷笑,摔门而去,桌上只有一份离婚协议。
房屋冷寂,男人默默站定,扶了扶眼镜。
“该怎么和染说呢……”
……
难得的星期天,笼罩阴云,少女坐于公园的一角,熟悉的樱花树下,稍冷的微风讲述着三月,默默翻起书页,难得的,少女的心思微微远去。
“明明没回来过,也没做过饭的……”
“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老师也在问这种无聊的问题。”
长呼出一口气,少女与树干紧贴。
曾被爱因斯坦认做物理学最高定律的熵增定律,阐述着从有序到无序,万物走向热寂的绝望真相。
“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我找不到自己的价值……”
“如同没有颜色……”
……
少女的生活总是一尘不变,孤单地一个人活着,父母不和,在眼前演着拙劣的戏,两点一线的生活,奔波在学校和家之间,一言不发,一人不扰,划清着一切界限。
在床边静默发呆,或就是在书桌前次次演算;孤坐在教室的角落,从未抬头,却稳稳地拿着第一。
他人的话语,未曾听清。
“金发诶,好可爱的孩子。”起初只是赞许。
“每次都是第一,好厉害。”
“为什么差距这么大,没见她听过啊。”逐渐变得嘈杂。
“好羡慕……”
“有些嫉妒……”满是噪音。
“我说…孤立她吧……”
顷刻寂静。
似乎一切差距随时间发展都会这样。少女并不怎么在意,反倒感觉有趣。哪怕课桌上满是涂鸦,书本被随意丢掉,桌椅被挪走,鞋柜里堆满垃圾,一切都被少女视作没有意义,全然提不起兴趣……
也许只有物理能让少女痴迷,浸泡在人类千年来积攒下的财富,汲取着最复杂而浪漫的公式定理,感受对自然最简练的诠释,聆听着世界运转的微鸣……
……
“染,抱歉我要走了,你母亲她……”只待了两天的男人留下几副画作,大笔现金,匆忙地进行着最后整理。
“算了,下次回来不知道又要什么时候了,你…自己一个人……有什么事就打电话和我说吧。”正着衣襟,男人的话语满是歉意,夹杂浓厚的叹息。
手表的指针不曾停息,催赶着人前行。
少女默不作声,孤身蜷在沙发上,留给男人单薄的背影,翻书声作响。
“我不想去学校了。”
少女突然的话,让男人猝不及防,声音稍稍干哑。
“你…也都会了吧……有什么事和我说,想去的时候再去吧。”
“我待赶紧走了。”
“我走了,染。”
沉重的关门声,引入熟悉的冷清,染仍默默翻着书,任夜色蔓延……
……
“那个位子怎么空了。”
“她没来吗?”
“真稀奇。”
“走运~”
“听说父母离异了。”
“欸~真的假的。”
教室里的话语愈发刺耳,氛围嘈杂,老师默默走入教室,书本轻轻拍在讲桌上。
“都安静一下,回到位子上,樱庭同学请假了,现在开始上课……”
染此时仍在家里,望着天花板发呆,葱绿的三月之末慎重收场,樱色的四月即将到来。
“不想吃外卖啊,要学着自己做吗……”
“我也会有为别人做饭的一天吗?”
伸出的右手在空中舒展,虚握。
“无所谓的吧……”
冷清的房屋逐渐带有烟火气,会散逸食物的芳香,却没有感情,没有味道,和冷清糅杂着,仿佛在讽刺,猖狂的笑。
翻飞的物理公式,漫天的复杂定理,涌入染的脑海,麻痹着少女的神经,引领少女感慨着自然的奥秘,世界的终点,却又不负责任的,悄然离去,留少女一人,在浩瀚的银河中,驻足,迷茫。
时间骤然离去,不带一丝眷恋,三月悄然翻篇,四月默默开场,压抑的灰似磨砂玻璃,映衬着少女的无色,不似画布,而是氮氧混合的气体,看不到,找寻不到踪迹……
又一次险些在桌前昏倒的少女,缓缓直起身子,微微蒙尘的日历,电量不足的手机,四月的字样,稍稍刺眼。
“已经四月了吗……”话语饱含叹息,原本应是色彩纷杂的世界,呼吸间漂白。
“出去走走吧。”
刘海长得有些遮眼,翠色的双眼黯淡,皮肤病态得有些苍白,随意裹着的衣服有些长,但意外得暖和。微风已夹带暖意,河岸的花草摇曳,河水被推出波纹,是碧浪的琉璃,四散绮丽的色彩。
然而少女无心搭理,低头默默行着,脚步是枯燥的旋律。
“到了。”无心地测量,少女在樱花树前驻足,花已盛开,满是绚烂,空气亦是流淌的樱韵,往年习惯的花景,此刻伴随改变的音律。
目光被樱花树下的人影吸引,墨黑的长发,眼里流动着色彩,一袭白裙随风舞动,木框画架静立着,画笔在调色盘上涂抹,似渲染着最为美丽的色彩。
不知不觉间走近,呼吸都为之微停,樱花雨下的少女,似过于艳丽的画,染灰暗的世界,不禁震颤。
“好美……”就在少女不远处静静望着,喃喃细语,传入少女耳畔。
意识到身边不知何时靠近的人,少女有些羞涩,却尽力对着眼。
“这是我画的樱花,很好看吧,毕竟樱色很难调呢。”少女发自内心的笑着,喜悦着邋遢陌生人的赞许。
“欸…啊……嗯”意识到不小心说出口的染,有些慌张,随意拉扯着话题。
“我以前一直在这的,没想到今天有人回来,稍微愣神了。”
“我在说什么啊……”染的内心在绝望地自我检讨。
“啊,这样啊,这里真的很美呢。”眼前少女的画笔被轻轻放下,伸出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游走,却勾勒着种种美丽,那是染未曾注意过的景象。
“你也很喜欢色彩吗?”
“我……不是很感兴趣。”
“这样啊,对了,我叫天海千彩,今天是翘课来着的。”
“感觉她有些自豪……”染默默坐在少女架起的椅子上,少女身上似已染上花香。
“要看我画画吗?”
“额,你好活泼呢,其实很怕生的吧。”
“吓!”被骤然揭穿的少女愈发紧张。
“我叫樱庭染,小天海静静画就行了。”染竟有些愉悦起来,手掌撑着脸庞,微微靠近。
“很好听的名字,而且靠近了才发现好漂亮。”千彩亦有愣神,默默回过头去想着。
“很受欢迎的吧。”
“话说为什么加个小……”
……
一点一点成型,本就不大的画作,顷刻便完成了,看着被定格下的烂漫花雨,滚动的翡翠滑玉,蓝天白云,色彩缤纷而惬意,少女开始收拾画架和笔,似要离去。
那份刚刚减轻的空虚与无力,洗刷着染上的色彩。
“我先走了,樱庭,这个画你……”
“千彩,你知道热力学定律吗?”
“欸,啊,为什么突然叫我的名字,啊,什么定律?”无论从那方面都十分跳脱,少女微微有些短路。
“首先,热力学第一定律,既自然界中的一切物质都具有能量, 能量不可能被创造, 也不可能被消灭; 但能量可以从一种形态转变为另一种形态, 且在能量的转化过程中能量的总量保持不变。”
“宇宙中的能量不会被制造出来,也不会被毁灭。这意味着我们体内蕴含的所有能量,每一个粒子,都会成为别的事物的一部分。而热力学第二……”
让人晕头转向的定义中,少女似突然回过神来。
“构成人的东西,都来自于别的事物吗?”
“欸,嘛,是的。”
“不觉得很浪漫吗,想象交杂着奇幻。”
“浪漫?不是只是枯燥的……”
“现在构成我们身体的每个粒子,都曾经是别的事物的一分子,可能来自月亮、岩石、或者来自猛犸象、或者是彗星。过往的生命像我们一样惧怕死亡,它们赋予我们新生,我们也赋予他们新生,切断时空阻碍,似纽带一般,不是吗?”
千彩笑着,天真烂漫的话语,却带给染前所未有的冲击。
“那什么热力学定律,很棒呢,是你想的吗?”
“啊,不是,是很多物理学家完善提出的。”
“唔姆唔姆,果然很棒,对了,这幅画要不给你吧,我以后回来再画的,一点会画得更好!”
“啊,所以这是残次品吗?”染故意地有些失落。
“不是啦不是当然不是的,我…不过是显得自己很厉害!”千彩仍元气地笑着,矮矮的身子,在染身前仰起头。
“要吃午饭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说不出口挽留,少女的脚步终是要离开。
“太过绚丽了。”染低下头,不想看到离去的一袭白裙。却不知脚步悄悄回转。
“可以再来这里吗?我隔两三天就会来一次的,绘画课我都会跑到外面!”如梦似幻的话语,突然逼近耳畔。“不想上课呢!而且感觉你很厉害。”
“嗯,当然。”抬起头来,竟露出微笑,染似乎下定决心般。灰暗的世界被敲开了窗,淡淡染上各异的色彩。
只在心中的话语如是说道:
“我想染上你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