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亚娜做了个梦。
在梦里，她还是那个被父母和大姨妈捧在手心，备受宠爱的小女孩。有着美满的家庭，过着平静而幸福的生活。她渐渐长大，有了憧憬的人，想要追逐的目标，就像是天空中高悬的太阳那么耀眼，那么遥远。
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梦境由正午变为黑夜。
天空中出现了两轮月亮。
有模糊的人脸对着她不怀好意地笑，集中精神想要看清，最后竟然变成了奥托的模样。
“小公主，我从西伯利亚的线人那边得到了一个有趣的消息，想不想听？”
不要！
梦境中的她哭喊。
然而话语不顾她的意愿，清晰入耳，如刀般锋利。
“据说，齐格飞现在把他身边的K423，叫做琪亚娜呢，作为正品，你有什么感想吗？琪亚娜·卡斯兰娜小姐。”
不要！不要！！！
她无法反抗地被奥托在面前放出了一段视频。
遥远的雪原，异国他乡，熟悉的两个人。
白发的中年男子将宽厚的手掌落在身边小女孩的头上。除了一只眼睛带着眼罩，这个小女孩和她外表没有什么区别。
“真不愧是我的好女儿，琪亚娜。”
齐格飞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梦境的画面最终定格在了这讽刺的一幕。
······
“不要！！！”
琪亚娜蓦地惊醒，撑起身体。
她愣愣看着被夕阳染成橘色的墙面，过了好一会儿眼神才对上焦距。太阳在坠落前还散播着最后的余温，落在侧脸上暖洋洋的，但少女却没来由地感觉到寒意。
直到皮肤上难受的感觉传来才惊觉衣服被冷汗浸湿。
“是梦吗？”
近乎虚脱地吐出这句话后，她心有余悸地大口喘息。
“做了什么不好的梦么？”
柔和的声音让她想起了自己现在身处何地，扭头，是先生一如既往的平静而美丽的容颜。
仅仅只是注视着，就能感觉到时间所沉淀的温柔而坚定的力量。
是了，至少她还有先生一直的陪伴，无论其他人是否还记得她，还认可她。
她沉默着抱了上去。
头发被温柔的力度顺着，抚摸着，一颗心就此微微安定下来。
“嗯。”
不好的梦吗？
与其说梦，不如说就是事实。
是她极力逃避，极力想忘却的现实。
“先生，我以前和你说过吧，在遇到你之前，我有一段时间被关在天命总部的实验室里进行着人体实验，试图解决我血统能力无法共存的问题。但无论怎样都失败了，我体内继承自卡斯兰娜的抗崩坏侵蚀力过于强大，牢牢压制了来自妈妈那边的控制崩坏能的力量，奥托对这个结果失望却无可奈何。”
“实验进入瓶颈之后，他似乎放弃了，批准了我外放休养身体的请求，地点就在我们相遇时的那边，爸爸妈妈度蜜月时在挪威买的一栋别墅。可就在我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奥托突然叫住了我，他告诉我，我的名字被爸爸送给了K423，现在的他们过着幸福的生活。”
“似乎是怕我不相信，或是进一步刺激我，还给我放了一段视频。”
“我当然不想相信，即使是视频也可以造假，但我身上有什么值得奥托去骗我的地方呢。”
“他想看乐子，想让我死心塌地为他效力，完全没有必要伪造这一切。”
“最开始，我在跟随爸爸逃离天命前幻想过三个人在一起的生活，也做过最坏的打算。”
“逃脱过程中，逆熵的人没有按时来接应我们，紧急关头，我让爸爸和k423先跳伞逃生，自己却慢了一步，飞机被炮弹命中，我被爆炸的碎片击中从空中掉了下来。”
“奇迹般地，我没有收到多少伤害，虽然昏迷了一段时间，但被天命回收后很快恢复了意识。”
“有时我会想，是不是当时我失忆了比较好，这样就不用面对现在讽刺的局面。”
“得知我的身份被给予了别人，还是我的克隆体K423时，那一刻，我感觉天塌了下来。”
“我落荒而逃，躲进了那栋别墅。我一度不知道自己是谁，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守着陈旧回忆的幽灵，带着仅存的一点点不甘心来回飘荡。”
“偶尔我会自我安慰地想，这样也好，就算我消失了，被奥托改造成了别的样子，至少还有另一个我延续着应有的轨迹进行生活。”
“偶尔我也会心生怨气，他们怎么能这么对我。”
“当初我让他们先跳机，因为我肩负着作为卡斯兰娜的使命。而且那时我还是一个资质平庸的人，K423作为奥托的关键棋子肯定比我重要，我愿意做出这样的取舍。但这不代表我愿意自己的身份被取代。”
“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来救我？为什么可以把我的名字送出去，然后和别人玩起了本应属于我的父女游戏？！”
“我真的……好害怕。”
她用力地抱住夙，两具身躯紧紧贴合没有缝隙。
“我知道，他们肯定有他们的理由和苦衷。他们以为我去世了，或是天命总部太危险所以没来找我，又或许爸爸因为爱我怀念我才把我的名字给了K423。”
“我的理智一直这样说服自己。”
少女激动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她狠心咬了咬下唇，才得以让话说出口。
“可情感上要我怎么样去接受啊！——呜……”
一句话似乎耗空了她所有的力气，搂住夙肩膀的手也松弛下来，但脸仍死死地埋在夙的右肩不肯抬起来。
“需要我给你递些纸巾么？”
“不用了。”琪亚娜闷闷的鼻音传来，“超凡能力就这点不好，明明我一点也不想让先生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她抹掉了眼角的泪花，“我之前都下定决心不再在先生面前哭了！”
夙拍了拍她的脑袋，“我可以装没看到。”
“我不是小孩子了！”
少女蓦地抬头，倔强地说道。
“是，当初那个小姑娘长大了。”
“……”
一时语涩，琪亚娜微红着脸，又把头埋了下去，“后来，我遇到了先生。我才知道，我原来还可以继续成为我自己。摆脱了奥托的时候，我好开心。我有想达到的目标，想成为爸爸妈妈的骄傲，我是琪亚娜·卡斯兰娜，是不会被任何人替代的存在，我真的很努力了！”
“但是——”
角度问题，夙看不到对方深藏的表情，但在感知中，少女的微笑恬淡而落寞。
“遇到k423，现在或许应该叫琪亚娜，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逃避着这些，用一个虚假的身份苟且，在现实面前是如此的无力。”
“带她回来的路上，她一直问着我的名字，我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跟我讲到和爸爸生活的点点滴滴，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
“或许，我这么久才回来，也是潜意识里害怕着和她相处。”
“很可笑吧，明明我才是正主，却活得像个小偷一样。”
夙第一次听少女如此完整地说出她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和这件事的经过，以她无数年的经验阅历也稍稍对此感到了魔幻，但至少她来了，有些事应该有一个结局。
“如果你一直逃避下去，这件事不会得到解决。”
“那——”
手轻轻楸住夙的领口，少女不安道，“无论我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先生都会支持我吗？”
“你希望如此么？”
夙淡然地低下头看她。
琪亚娜不自然地偏头，“先生这么回答可是得不到女孩子喜欢的，应该说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支持你。”
“？”
少女被看得愈发不自在，红着脸撒娇道，“先生再纵容我一点嘛！”
夙轻轻叹息，然后把她按在了自己胸口。
少女一动不敢动。
她默默地聆听着那平稳的心跳声，在心底积蓄起力量。
她知道，自己一直在逃避这件事，问先生是否会支持她的决定也是抱着把选择权交出去的想法。万幸又是不幸，先生虽然纵容着她，却看得无比分清。
自己这么畏缩着，一点也不卡斯兰娜啊。
不前进的话，什么也改变不了。
哪怕不是战场，也要作为卡斯兰娜，作为琪亚娜去堂堂正正地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