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
索尼娅拉起右手袖子,露出洁白的小手臂,手臂朝外面的中段略微鼓起,有一片淤青。
这显然是撞击造成的肌肉损伤,内部的毛细血管破裂导致的血淤。
“有冷敷过吗。”
“没。”
“为什么不冷敷,淤血都扩散开来了。”
索尼娅没有回答安菲娅的问题,只是默默看着那手臂上的淤青。
看样子是不想说,但,也没必要去追究。
“昨晚弄伤的吗。”
“是。”
“具体什么时候。”
索尼娅看看药柜边的窗外,窗外是一片阳光,风和日丽的样子,有几棵白桦树,由于树叶早就掉了,显得有点孤独。
“昨晚,放学后。”
索尼娅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一点暴躁,没有一点急切。
“为了谁。”
安菲娅起身,从右手边的抽屉里拿出一块干的蓝色毛巾,走到门口边上的木桶,她将毛巾往里面淘了淘。
浸湿以后,微拧,接着走回座位,让索尼娅放松手臂,然后毛巾平铺开来,轻轻裹住淤青处。
“上课要紧吗,如果,课程赶的话,你就去上课吧,暂时别写字,毛巾干了就再去加水……”
“我不去上课。”
“为什么不去。”
安菲娅嘴上一边问着,一边去拿玻璃杯跟黑色热水壶。
她在宽大的木桌上,在索尼娅的左手边放了一个玻璃杯,先给她倒了一杯热腾腾的开水。
随后给自己也倒上。
安菲娅双手握着玻璃杯,暖和和的,杯子在手心里让她感觉很舒服。
索尼娅撇撇嘴,眼神中没有昨日的锋利与戒备了。
“不上课,其实没什么理由,就只是不想去而已,谁让那些家伙都怕我。”
“嗯,你的同学不理解你,也很正常。”
“……”
安菲娅喝了一小口热水,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其实水里面放了些糖。
“医生,你知道?”
“我想,我大概是什么也不知道的,我只能凭我的感觉去猜测。”
索尼娅闻言,眉头一挑,感到些许有趣。
“让我猜猜你的日常,唔……斗殴吗。”
“是。”
索尼娅微微点头,大方地承认了,并不觉得这件事难为情。
“你很能打吗。”
安菲娅轻飘飘的声音,让这句带着硝烟味的话语变得平淡。
“……”
索尼娅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无趣,抬左手打了一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眼泪。
“在彼得海姆中学,大概没人是我的对手。”
“是吗。”
安菲娅又喝了一口热水。
“既然你是如此强大,按道理来说,那些三流的混混们没理由去挑战你,至少以我对他们的了解。”
“换句话讲,这些争斗大概率是你挑起的,对么。”
“差不多。”
索尼娅没有表现得不耐烦,反而眼神清澈了许多,手臂的伤痛似乎都被她淡忘了。
“请问,能否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做这些事情,是为了什么。”
“……”
索尼娅又沉默了,看着安菲娅清澈如水的蓝眼睛,她一言不发。
她在考虑什么呢?
是在思考要不要告诉安菲娅,自己斗争的理由吗?
是在想,面前这个有两面之缘的医生到底值不值得信任吗?
安菲娅知道,索尼娅的犹豫离不开一个学生——切莉。
安菲娅明知道理由就是她,可安菲娅不能提起切莉,因为这太过刻意了,首先是切莉的身份敏感,其次是她目前的状态敏感。
“我想,请医生自己猜一猜。”
“我去猜吗……也可以。”
安菲娅往左边窗外看去,有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立在窗边上,咖啡色的小头上下起伏,像在鞠躬。
“我擅长看人眼睛。”
安菲娅转过头来,看向索尼娅那淡青色的眼瞳,实话说,很冷,很冷酷,如果要找一个贴切的形容,那就像将军。
像乌萨斯冬天般酷寒的将军的眼睛。
拿将军来形容一个高中生或许有点过分,但气质是不讲究年龄的。
索尼娅有那种领导者的眼神。
“你在保护着谁,是吗。”
索尼娅感到惊诧,不禁一皱眉,薄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安菲娅感受到索尼娅有某种冲动,似乎有了一点愤怒的情感。
“医生,您的直觉真是准确。”
索尼娅第一次用上了敬语,这不表示索尼娅开始尊敬她了,而是开始戒备她了。
索尼娅对任何试图接近切莉的人都抱有十足的戒心,警惕性很高。
“你的嘴唇有些干燥了,先喝口热水吧。”
安菲娅平淡提醒道。
索尼娅此时表现得有些急躁,左手拿起玻璃杯就是灌了一口,结果被热水呛到,连连咳嗽起来。
安菲娅则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橙布,温柔轻巧地给索尼娅擦去嘴角的余水,以及深红色学生裙上的水渍。
“别紧张。”
安菲娅将毛巾叠好放在腿上,她说。
“我不过是个校医,说这些话,只是出于关心,如果你觉得合适的话,可以大方告诉我详情。”
“我不敢保证能解决你们的矛盾,但,可以尽可能地给予你帮助。”
给索尼娅擦拭的时候,她没表现出过激的反应,恰恰相反,有种受宠若惊的羞涩。
索尼娅的眼神变温柔多了,又过了一会,安菲娅终于从她的眼睛里看见疲乏。
“医生,我先为我刚刚的草率道歉,对不起。”
索尼娅低着头说道。
“不可否认,这些打斗是因我而起,但,说是他们挑起的也不错。”
“医生,你知不知道切莉?”
不管对话如何迂回,到最后一定会回到这里,切莉才是关键。
“嗯,你身边那个,金发的女孩吗。”
“……是。”
“她的状况很不好,切莉不和别人说话。”
安菲娅开始在心里展开推测。
切莉是一个有些阴郁的女孩,单独的时候,永远低着头。
单独的时候,总是坐在白桦树下的干草坪上,看着干燥的泥土,发呆。
单独的时候,活得像个人偶。
这样的女孩,按道理,不应该被索尼娅关注。
“她被那帮人欺辱了,她们自称是‘冬天’,哼,不过是帮毛丫头……”
“你为什么要帮她。”
安菲娅看着索尼娅的眼睛说。
“……”
“如果她有反抗的想法,那我就不去掺和这些事情了。”
“可问题是,她根本就不反抗,任凭她们怎么打她,怎么骂她,甚至拿来一桶冰水去浇她,她都没表现出任何不满和厌恶。”
索尼娅的眼睛里,有一丝忧伤。
“她总是这样,一副受伤的样子,仿佛身躯之下全部都是空洞,仿佛一只被拔光羽毛的金丝雀。”
“医生,你能想象吗?明明看起来很柔弱,却从未哭过,她在笑,可她的笑,却是那么悲惨。”
“啧……”
闻言,安菲娅心中又有了一些额外的猜测。
她发现事情远比她想的要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