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早晨,暖冬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在胧身旁的地板上。
“早。”
看着迷迷糊糊翻过身的胧,雪乃微微颔首。
不知为何,每次醒来看到一张如此美丽的脸,胧都会觉得自己还在梦中。
“...几点了?”他拿起一旁床头柜上的眼镜。
“你的iPad上显示,九点三十七分。春光大好的周日早晨,就这么没有干劲?”
胧点点头,拿起毛巾,冲向厕所,动作快到让人看不清。像这种早晨的时光是相当尴尬的,且不说他那不羁的睡颜,散乱的头发,男性晨间特有的生理反应,也让他在她面前有些无所适从。
...
还是不要聊这件事了。
雪乃自然也知道,从来不去看他。
毕竟她没法控制自己来到飘萍屋的时间。
胧洗漱完毕,穿戴整齐,拿上被子和水壶,倒上一杯凉白开。
“我真骄傲,胧君终于参加了社交活动。”
雪乃把书抱在贫瘠的胸口。
这么明显?
确实,那张四个人吃西餐的账单就摆在桌子上呢。
“你觉得这是好事?”
雪乃一挑眉毛:“那可不是?我们都需要与人交流。”
胧倒是觉得,大部分交流没什么意义。
所以他没接话茬,而是默默地打开了电脑。
“说起来,你我从没有深入地交流过吧。我们的对话都只停留在日常。”
胧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有那个必要吗?我们平时不是很和谐?”
雪乃站起身,把自己的躺椅转向胧的书桌。
她知道,不管以前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此刻她眼前的胧,并不善于社交。
“只有深入交流,我们才能互相了解。你问过我的事,我现在也想问问你的事了。”
雪之下雪乃是个很执着的人,而她现在,想要真的了解这个高深莫测的男人。他们认识已经几个月了,关于胧究竟是一个什么性格的人,她还是不太理解。
懒散、麻木、随意,但从未放弃生活中微小的美好。十分温柔,但曾经写出的文字却带有忧郁的气息。和自己一样,并不合群,绝大多数时间都独自一人,但却有人送他很走心的生日礼物,也有人约他吃饭,有人带他去别的城市玩...
太奇怪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所以,即使仅仅是为了满足好奇心,她也要问出个所以然。
“雪乃,我没有什么事。”胧打开了灰色的代码编译器,“就是你每天看到的这些,这就是我的全部了。”
...
“胧君,请你不要说谎。”雪乃严厉地说道,“在你抽屉里,我看到了你的过去,那封夹着U盘的文章...”
胧回过头,又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他倒是不介意雪乃看他的任何东西,但看完之后,他不希望她发表任何感想。
因为那没有意义,评价已经盖棺定论的东西,改变不了任何事。
“雪乃,你有心事。”
看似漫不经心的尝试,其实胧早就看出来,已经半个月了,雪乃一直想问些什么。
而且应该不是关于自己的事儿。应该是她生活上的。
但她为什么没问呢。
“别岔开话题,你当年...”
“如果你的生活、人际关系一类的事儿,遇到了什么问题,可以和我说。即使我没法直接帮忙,也会尽力。”
聪明美丽的青春期少女还能有什么别的问题呢?
胧简直就是手到擒来。
他的话语,宛如窗外和煦的阳光,有照亮人心的力量。
她没法继续问下去了。
他心里锁起来的事,好像真的不是那么容易可以碰到的。但自己的很多想法,在他眼里,好像都写在脸上一样。
雪乃皱起了眉头,这个异世界男人居然和自己的姐姐一个德行。
很强。
但他和阳乃不一样,胧是那种扮猪吃老虎的角色,看起来完全不会社交,其实是个人精,情商很高。
她终于有点搞懂了,但她现在并没有心情想这件事了。
“...我可以和你说吗?”
“当然了,什么都可以说哦。”
胧撑在座子上的双肘托起下巴,明媚地微笑着,身后是平日见不到的淡黄色V市的阳光。那姿态简直就像一个她从未拥有过的大哥哥。
雪乃小时候曾经也想过,假如自己有一个哥哥在自己身边的话,是不是就不会遭到同学的孤立和欺凌了。
小学时的她身边大概有这样一个人,一个叫叶山隼人的笨蛋。而他试图帮助她的方式,反倒是加剧了她的痛苦。女生之间的关系十分复杂,并不是很容易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因为漂亮、聪明、孤高而被排挤的雪乃,最终也只能选择逆来顺受。
但如果是胧君的话...应该能找到解决办法吧。
大概吧。
...
近乎无意识地,雪乃在胧的身上,投射了自己深藏已久的情感。
但她却不知道,自己的事情该从何说起。
或许,她只能选择问一个最直接的问题。
“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让一个不合群的小女孩重新融入进小学的生活?”
就在一个月前,冬天放假时,雪乃和自己班上的一些同学一起当了小学生夏令营的志愿者。其中有一个孩子,总是独来独往,她并没有被小学生群体所接受。想起了当年的自己,雪乃连同自己的侍奉部,以及班上性格外向的现充组,想尽办法试图帮她融入集体。
当然,他们失败了。
原因也很简单。
“很遗憾,没有什么能根治这种问题的办法。”
斟酌再三,胧还是说出了他认为有些残酷的现实。类似的事,在他的初中和高中都发生过,而他曾经站在高处,站在天平的两边,仔细审视过人性。
“...”
雪乃沉默了,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我知道,这不容易接受。但所有外界能做的,都是治标不治本。我猜,你们一定也做出了一些尝试,但收效甚微。归根到底,所有人选择朋友的标准,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介入而改变。”
“啧。那难道人们就只能逆来顺受,像你一样去习惯孤独?”
雪乃没好气地说道。
说实话,绝大多数人都不能接受孤独吧,但有的人没有选择,他们生来就不是会交朋友的类型。
“要么自我改造,改变自己的性格,成为集体的一部分。要么接受孤独,接受自己独身一人的事实。”
胧喝了一口昨晚接的冰凉的水,继续说道:
“但即使是那样,人们也都能找到朋友。你是如此,我也是如此,那个孩子早晚也会有自己的圈子。很可能不大,三两好友罢了。但对于我们来说,这就够了啊。身边有更多人,只会让自己过得更累,你说呢?”
或许是胧温和的光环,在那一刻钝化了她的棱角。雪乃觉得,好像他说的也没错。
假如是普通高中生说出这话,就好像是在为自己的不受欢迎找一个借口。但在胧身上,却像是一种成年人看待问题的方式——毕竟他的孤独是自我放逐导致的。
而且,雪乃现在自己的生活中也有了几个朋友,她觉得,的确那就够了。
“那你呢,胧君?为什么,你曾经是一个合群的人呢?”
话题又绕回原点,雪乃站起身,用淡蓝色如繁星般的眸子看着阳光下的男人。
而他微笑着,没有作答。
平静的日常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