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就在海边过去了一天,乌玄雫觉得很放松,也很充实。桐生院训练员在昏睡了大约十二个小时后,差不多也恢复了状态。这就好,训练员也这么想,所以最近几天的训练计划是空白。既然放假,那就好好放假!桐生院这么说。
“是啊,祭典,就今天晚上,在附近的镇子里。”桐生院这天下午与她担当的两位马娘坐在廊上晒太阳。海边的天气总是这么晴朗,天和海都蓝得透明、蓝得扣人心弦,仿佛能忘记从冬天到现在所有的疲劳。
“庙会啊……训练员,米可,你们要去吗?”乌玄雫问身旁的人。
“我尊重你们的决定,雫,米可,你们想去吗?”桐生院把球踢了回来。
“雫姐去我就去。”米可也踢出球。
“你们要去,我就去。”乌玄雫不愿接下这一球。
于是安静下来,只剩下海风推着风铃叮叮当当响。
眼看谁都不愿意说话,桐生院只得拍板:
“那我们一起去吧。”
两位马娘都点头答应。
这是一种信任、尊重的幸福。
很快时间就过去了。在此期间,她们又一起看了在沙滩上进行训练的Spica队,看着她们在柔软细腻的沙子上跑来跑去,身后是冲野骑着沙滩摩托当监工。
过了没几分钟,海浪也涨了上来,桐生院说,那我们出发吧。
在这之前,先换衣服。也不知道怎么的,桐生院就从壁橱里捧出几套花花绿绿的浴衣来。这壁橱难道是百宝箱吗?上次打开壁橱拿被子的时候可没有这东西啊。
“既然是庙会祭典,那浴衣绝对不能少!”桐生院很认真地说,“很正式呢!听说晚上还有烟火大会!”
挺会来事啊,乌玄雫叹了口气。也好,还没有穿过浴衣,正巧试试。
穿浴衣的步骤还挺多,挺麻烦的,乌玄雫放空了大脑,让桐生院帮忙。先两手侧平举,将衣服完全展开,正好到脚踝,再扯着衣袖往前伸,左手扯着衣角往右边裹去、右手再扯着另一边衣角朝左边里头裹去,掖了掖,保证平整之后,一拉腰带就紧了。
“雫姐,很漂亮。”快乐米可说。
“是吗?”乌玄雫知道自己算不上漂亮,估计是客套话,明显不信,“谢谢你哦。”
“漂不漂亮,自己看看就知道了嘛。”桐生院将她推到了镜子前。
眼前是一位非常文静优雅的马娘,她身形匀称,正适合浴衣的线条。浴衣是淡蓝色和灰色组合而成的,淡雅精致,像水一样温柔,配合起来居然有一种大家闺秀的气质。就好像是平常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青梅竹马突然打扮起来、画了个妆,还特别好看、几乎完美呈现了大和抚子的样貌。
浴衣的裙边是淡淡的水波纹,转起圈来像是真的在流动;正面的下摆是浅灰色的线条,给人以一种收缩的视错觉,显得腰更细了;在袖角有一朵精致优雅的小花,紫色的花瓣绿色的叶片,都是那么合适自然,又不失动感,仿佛只要舞起袖子,这花就会变成蝴蝶翻飞。
“真漂亮啊,雫。”桐生院也赞叹出声。
“是,是吗……”乌玄雫自己也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漂亮的时候,脸微微发烫,眼睛下垂,看着下方。
这样的感觉,与两年前的那天很像:那一天她去服装店,被老板娘挑出一套相当锐利而潇洒的衣裳,当时的她似乎也是一样的心情,但没有如今这般明晰。
这两年,我到底……她不禁有些感慨,精致的脸如今百感交集,嘴角微收、眼眉低垂,平添一丝魅力。
“时间差不多了,那我们出发吧。”
……
太阳依依不舍地下去了,被暴晒的大家都松了口气,隐隐有凉气弥漫开来。
但夏天的风依然是热热的、暖暖的,哪怕到了有些清凉的夜晚还是让人觉得闷得慌,不过总算,能敞着窗户开车了。乌玄雫摇下窗户,温热又带着一丝清凉的风裹挟着海的香味扑到她的脸上,刮过她的鬓角,带着垂下的发丝舞动。
远处的山,早上还很清楚,现在光线暗下来,就模糊了,只看得到像浪似的一起一浮。月亮也已经从海面上早早地挂着,却又不算亮,光线温温的,倒映在涌动起来的、汐的海面,也模模糊糊的。路旁的树丛里突地闪起微弱的光,绿色,很快又不见了,那是萤火虫。
脑后华丽的发簪随着车与风的动而摇起来,簌簌地响,像风刮过叶子似的,却又有些金属碰撞的清脆,像梁上的风铃。乌玄雫听着这样的声音,莫名安宁下来。
夏天,她一向很喜欢夏天,尤其喜欢夏天的海边。很简单,因为她的外公外婆家就在海边的小村子里。每隔一个暑假,父母就将她带到外公外婆身边,由二老照料一些时日。
说实话,海边的人们口音不轻,方言也不好懂,她也没学会,与外公外婆的交流只能懂个大概。但二老非常愿意和她聊天,也很照顾她,经常让她坐在海边,手里捧着个西瓜,听着浪花刷刷地响。二老说,浪花的声音就是海的悄悄话,只说给懂海的人听。
此时此刻的她,想起了彼时彼刻,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变化了不少,却又没什么变化。她想起了上田町,这样温暖的小村,几乎是将她过去一切对于乡下的幻想所集合起来而形成的。她只是站着,只是看着,就足够幸福了。
只是看着吗……
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耳朵上的银饰冰冰凉凉的,又很坚硬。
……
远远地就能看到山谷里冒着微黄的光,离得近了也逐渐闹腾起来。果真是祭典,人们嘈杂的说话声、各种小吃的气味、音箱里播放的不算清晰的音头,都可以听得到、闻得到。
“哦,来了来了!”黄金船站在大门口,看到了车就招手。她们都换上了自己平日里的私服,很休闲、也各有特色。
乌玄雫走下车,马上就收获了Spica队大家诧异的眼神。
“怎、怎么?”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伸出手指绕着自己鬓角垂下的发丝,“果然还是有点奇怪吧?我也和训练员说了,这样的祭典不用太正式……”
“不,很好看,很合适!”大和赤骥瞪圆了眼睛,克制不住地笑起来,“乌玄学姐,好美!”
接着队伍的大家都七嘴八舌地赞美起来。
“是、是吗……”乌玄雫挠挠脸颊,垂下了眼,她实在是不敢再看大家。祭典的灯笼挂在大门口,一层黄一层红,映在她的脸上,不知是灯很红、还是她的脸原本就这么红。
祭典的体量不算大,三五十个小摊沿着道路一字排开,都往外发出黄黄的光来。卖的东西也差不多就是那些,炒面、鲷鱼烧、章鱼丸子、刨冰……日本祭典的标配。但米可和桐生院看起来很高兴,或许是第一次来,她俩领着乌玄雫往前走,一路走一路买,没过一会儿,她就已经吃下了好多东西。又张开嘴,桐生院往她嘴里塞了口刨冰,仿佛牙齿都要软掉似的,她捂住脑袋。
“没事啦,训练员,你自己吃吧。”乌玄雫摆摆手,示意自己不用喂,想吃的时候自己会吃的。
怎么了?她歪歪脑袋,却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事。
……
桐生院葵一直有一个遗憾:自己手下的马娘不很依赖她。
而最大的问题就出在乌玄雫这位马娘身上。
她的到来就像是一阵风,是米可一时兴起拉来的,然后这阵风就这么停住了。桐生院自认为自己是个新人,很难付得起像她那样的马娘的培养责任,但她说没关系,是桐生院你就最好了。桐生院就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这样的马娘与其他常能见到的马娘不一样。
后来也确实证明了这样一个事实:乌玄雫,作为一个年轻的赛马娘,她太成熟稳重了。
所以……
桐生院握了握拳头。
人群突然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注视着宁静的、满是星星闪烁的夜空,就好像马上会出现什么一样。
“是烟花。”快乐米可说。
“要放烟花了。”无声铃鹿也说。
嗖地一声,一条火蛇暗暗地窜上天空,紧接着它很快就不再上升,停在了那里,瞬间四散开来,传出剧烈的爆炸声和五颜六色的火光。火光是绿色的,往外辐射出来,散成一朵圆圆的、亮亮的、充满硝烟味道的花。又像是星星,散落在空中,正好和背后的星河融为一体。很快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数不清的花在半空中、在须臾间出现,炸开,又暗淡下去。虽然每一朵时间很短,源源不断地火光、五颜六色的火光焰依然填补了空中的空白,天上热闹起来,地上也随着天上的动静而热闹起来。
记忆中山谷里寂寥的晨星明亮了、涌动了,化作一点一点的太阳;记忆中五光十色的霓虹也明亮了、温暖了,那是万家的灯火;记忆中夏夜祭的上田町的人们也举起灯来,欢呼着、闪烁着,那是于山谷间平凡的人们所绽放的光;她还想起在北欧看到的极光,像是仙女的丝带,亮亮的悬在天上,那也是极美的光。
不过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将泪水憋了回去,因为这没有什么必要,这场烟花并不是为了自己而开的,没有必要自作多情。
烟花只在须臾,不过一两分钟,一切都结束了,天空恢复了宁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连那弥留在空气中的硝烟味,也被那夏天的风所吹走,干干净净、不剩一点东西。
……
人群差不多都散了,米可拉着乌玄雫的袖子,向着一个地方走去。
“嗯?米可,怎么了?这是要去哪?”
走在祭典外头毫无光源的道路上,只凭借着月光,乌玄雫才能看见米可白色的头发,正一抖一抖地,朝着某个地方前进。
“……”
米可不说话,只是将手捏得更紧了。
没走几步,也就到了。
这是一片林间的空地,什么也没有,只有周围一圈树,银色的月光照下来,周围变得冷冷的。
正当乌玄雫觉得奇怪,突然树丛里出现了微弱的火光,橙黄色、暖洋洋的。紧接着,很多人走了出来,定睛一看,是Spica队的大家,甚至Rigil队的大家。是她所遇到过的人们,是她在中央特雷森遇到过的朋友们。
“你们这是……?”
还不等乌玄雫有什么动作,桐生院也走出来了,推着个小推车。小推车上亮亮的,原来刚才看到的就是这些光。是蜡烛,蜡烛下是一块蛋糕。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连蛋糕上的蜡烛都被震得抖了抖。
乌玄雫的泪涌出来,一发不可收拾,就一直流着泪,在月光和烛光的折射下亮晶晶的,像她耳饰上的宝石,又像是干燥炎热的夏天里一场不期而遇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