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视天空的秋叶从树上迎面飘落。
眼中的红叶如同倒下的烟花,缤纷多彩姹紫嫣红纷纷落下。
元吉呆呆地张大嘴,傻傻地笑着。
他挥手在空中去抓枫叶,蹦蹦跳跳像个开心的孩子。
“你决定去,我也不拦你。”齐舟真人身子矮只能坐小板凳,他手肘抵着膝盖看屋外大树下蹦跶的元吉,“可我琢磨着,这小子其实就这样也挺好,你又何苦让他变回去呢?”
江果垂着单手,一手抱着手肘地望着元吉,眼里饱含忧愁,可等元吉望过来,她的面上又挤出强装的微笑。
“万剑门的剑池值得一试,洗涤他的魔性,兴许他就能恢复如初。”江果望着元吉捧着枫叶高高抛向天空,“总不能让他一辈子都这样傻下去吧?”
齐舟真人望着元吉的目光泛着慈和,他被这幅呆傻模样逗笑了。
“果子。”齐舟真人俯身按着膝头,“元吉未曾拜老夫为师时,你可还记得他当初的样子?”
江果想起四年前的那天,昏迷的元吉浑身是血,在梦里喊的都是‘小姐……小姐……’,那时的他一脚踏入鬼门关,可心里记挂着的却是甄可笑。
“他当初是死士。”江果微笑着却抿紧了唇,“为了甄可笑什么都不顾,更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齐舟真人笑呵呵地轻拍膝盖,旋即换了只手撑着,说:“谁说不是呢。苦了半辈子了,为主子活着不说,从小就跟着鹿不品学那阴毒的杀人剑术。就是他拜入我门下后,你曾几何时可见他笑的如此时般开心?”他咧嘴笑着看元吉在树下嬉闹,“我倒挺喜欢他这样的,后半生都这样快快乐乐的多好?”
江果笑意渐渐消散,她决然地说:“这不是他。”
“你就是倔。”齐舟真人叹着气起身,他背着手站在门槛前,“之前婷儿与陆寒宵等人大漠一行,查探出了魔道的四灵血阵。紧跟着朱雀出世,四灵在现人间,魔道必然要搜寻其余圣灵的下落。万剑门现在是首当其中的险地呀。”
齐舟真人叹了口无奈的气。
“剑池乃是万剑门禁地,平日连该派弟子都进不去,更何况我一个开渊谷弟子。”江果眯起眼眸,凝视着元吉,“趁着此次铸灵大会,我可寻个机会为他洗去魔性,可能他会再恢复记忆,变回我们熟悉的那个元吉。”
四大修真门派中,数万剑门的铸剑技艺最为卓越。而‘铸灵’就是将灵力导入新铸的仙兵,为其赋予灵力,可为修真者操控。
人世间修真者数不甚数,用的兵器也各异不同。而有极少数的仙兵在被赋予铸灵的过程中由于铸师精密的铸造技艺,蒙生出了灵智。
修真门派中,万剑门的剑池自亘古传承至今,是铸造仙兵的铸师最为向往的圣地。
齐舟真人昂了昂脖子咂巴嘴,他沉思片刻,说:“剑池洗涤魔性不错,但若要恢复记忆,恐怕问题出在他昔日配身的那柄剑上。”
此时元吉正捻着一片火红的枫叶遮住眼睛,好奇地透过阳光去看枫叶那叶面与根茎连接的部分。
清晰分明的经络连接间,如同血肉与骨骼的完美契合。
他扯住枫叶两段,轻轻地撕扯开。
“你救他那日曾说。”江果收回注视元吉的目光,她转向齐舟真人,“他的那柄剑与他灵犀相通。”
齐舟真人颔首,说:“他的丹田里存着股强烈的杀意,景诚帝设下的血阵按理是决计逃不脱的。他还能活着有可能就是那柄剑早已生出灵智护主,这才保住他一息尚存。”
江果犹疑地说:“如若我寻到那柄剑,你能令他恢复记忆吗?”
“兴许吧。”齐舟真人咕哝着回答,“兴许能,兴许不能。但如若真是如此,他便不再是现下这般有趣了。”他看向江果的目光很深沉,“你该问自己,愿不愿意让他变回过去那样。”
江果迟疑地顿住话,而这时元吉突然跑回来,他兴高采烈地嚷嚷着:“师父、师父!你看!”
齐舟真人眉目慈和地笑着,他像哄孩子似的好奇问:“元吉又发现什么宝贝了?”
“是叶子!”元吉兴奋地将藏在身后的双手伸出,咧嘴嘻嘻地笑,“我把它撕开了,师父、师父,你能帮我把它粘回去吗?”
齐舟真人伸手轻轻地从元吉手心里拿起那两瓣枫叶,随即意味深长的将枫叶高举向江果,说:“都分开了,还怎么黏在一起呢?”
元吉闻言顿时露出苦恼的神情,他挠着头手指无措地看看齐舟真人,又看看江果。
江果神色怔怔地注视着被撕开的枫叶,双眼顿时雾蒙蒙地浮了红。
“元吉呀。”齐舟真人朝元吉招手,“你师姐要去万剑门参加铸灵大会,没人帮师父捣药,你跟在师父身边帮师父捣药好不好?”
元吉顿时惊喜地看向江果,问:“铸灵大会,好玩吗?”
齐舟真人双眉齐飞,睁大眼睛一拍膝盖,说:“那可是百年一次的盛举,四大门派齐聚,可好玩了!”
元吉哇地张大嘴,当即看向江果迫不及待地问:“师姐、师姐,你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他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像是可爱的小狗,眉头皱在一起没有任何秘密。
江果抽了抽鼻子,抿着唇说:“带你去了,谁给师父捣药啊?”
元吉紧张地攥着手指捏来捏去,他不好意思地说:“第五师姐……不还在堂里吗?”
第五婷正端着木盆,里面装满了脏衣服,她故作生气地说:“嘿,你个臭小子。把主意打到我头上了都。”
她放下木盆上前扬手假意要打元吉。
元吉登时吓地躲到齐舟真人身后,嘴里急忙喊:“师父、师父!”
齐舟真人一手护着他,昂着脖子大义凛然地说:“婷儿,给为师个面子,就让他去吧。”
第五婷撸起袖子抱着双臂,她趾高气昂地说:“成啊,那往后捣药那功夫,师父你自个儿给包了呗。”
齐舟真人登时如吃瘪般地苦挤着脸上的皱纹。
第五婷突然迈前几步走近,她扯住了元吉的衣服探头闻,元吉怯懦地喊:“师姐——”
“怕什么,到处撒泼打滚弄的衣服脏成什么样了。”第五婷埋汰地瞧他,随即端起木盆朝向元吉示意,“脱了我好拿去洗,屋里烧了热水,快去洗个澡。”
元吉大喊着要向外逃,嘴里喊着‘我不洗、我不洗!’
第五婷一脚绊倒了他,慢悠悠地说:“不洗呀,那就不准去!”
元吉只好闷闷不乐地脱了衣服。
第五婷得意地接过,随即叮嘱江果给元吉洗澡,然后抱着木盆准备去静心湖洗衣服。
“诶!”江果红着脸,“他都这般大了让我给他洗澡,不合适吧。”
第五婷扭头没好气地说:“都老夫老妻了,还不好意思。”
齐舟真人紧跟着识趣地说:“那什么,我去药田里采几味药。”
他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蒸腾的热气扑腾上来了,素手抚过温热的水面。
江果细缓地取下元吉头上的发髻,长过肩的发落进水里。元吉撅着不满的嘴,乖乖地坐在木桶里,任由江果勺水浇头。
她的手抚过元吉宽厚的肩膀,从那条锁骨里回忆起了曾经在崇都的日子。那时她心中有着一个目标,为了救出江子墨,甘愿为元吉尽心竭力。
那段岁月里她望着元吉的背影觉得他无比自信,是个能成大事的人。但心里更明白她对元吉的喜欢除了崇拜还有深深的嫉妒。
强装出来的强大是虚假的,无论她多么强硬、傲慢,可当她看到元吉的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弱小不堪的自己。
她趋附他,跟随在他的身侧,只为了让自己也变的强大,无所畏惧。
可等那夜元吉从她背后抱着她的时候,她才发现,爱是这样的,爱是安全的。
但直到暮云的死令元吉性情大变,这一切发生的剧变也彻底夺走了江果那份从小到大不曾拥有的温暖,且由其从温糜转为凶狠的占有。
那时的她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望着陡变的天。
江果轻轻地擦拭着元吉的背,说:“去万剑门的路上你要乖,不能给师姐惹事。”
元吉拍着水玩,嘴上应着声:“嗯,师姐带我玩,我一定听话。”
江果攥着湿帕子给他擦脖子,她俯身时热气蒸着脸,红彤彤的。
“师姐。”元吉抓着头发拉了拉,“你去万剑门做什么?”
江果的手一停,她抬眸看着元吉,嘴上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剑池的力量霸道异常,那些被投入剑池的罪徒出来后都变了一个样,像是行尸走肉,又像是没有七窍的盲人。
我要将你投入剑池,彻底洗脱你的魔性,让你变回我期待的那样……
这个唯一的深重念头令她的唇颤动,脑海里满是元吉在剑池里挣扎,呼喊自己名字的模样。
“去……玩水。”江果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连带她擦拭元吉胸口的手也是,“去看雪。”
她的胡言乱语令元吉睁大惊喜万分的眼睛,他欢呼着:“雪,我从来都没有看过雪!”
江果怔然地注视着元吉,四年前陆寒宵带着元吉来到开渊谷时,他身上就落着淡淡的雪屑。
你看过的。
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溢出苦涩的声音,手愈发地轻柔,像是要擦去过去那些浸透了元吉的血。
满身的血。
“万剑门的雪终年不停。”她越说越觉得难受,“我们可以堆雪人,扔雪球,还有……”
元吉兴奋地拍着水激起浪花,他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马上就到万剑门。
可江果昂起的身子微微抖动,她抬着湿漉漉的手臂掩住落泪的面容,轻轻地抽泣。
我在骗他。
“我们要去万剑门喽!”元吉捧起水洒向头顶,在漫天洒落的水花里高呼,“我们要去踏雪喽!”
江果猛地探手按住元吉的肩膀,沉默几许后,再也压抑不住哭泣哭出了声。
元吉愣神地看着江果,小声地问:“师姐,你怎么了?”
江果双手慢慢地环住元吉的脖颈,将落泪的脸庞抵靠在他的肩上,她哽咽地说:“师姐高兴。”
她抱着元吉半晌,突然感觉到一双湿漉漉的手环抱住她。
她惊觉般地止住颤抖。
“师姐骗人。”元吉摸着江果如过去那般摸她的头发,“师父说了,人不开心的时候才哭呢。这时候就要摸脑袋,师父常摸我脑袋呢。”
那手一遍、一遍地摸着江果的发。
那种异样且酥麻的感觉从心底泛起,江果的脸愈发的红,她控制不住自己,抱紧了元吉。
如同过去那般。
抱住了爱。
半敞的窗忽入清风,一片枫叶飘舞着落在木桶中,漂浮在水面上。
筋络分明的叶面连接着根茎,红融进了池水,现出秋意的黄。
洗尽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