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比亚丝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浓重的眩晕感一阵阵地传来,她趴在满是泥土的地上,全身上下都传来了剧痛,像是要散架了似地。露比亚丝茫然地环顾四周,模糊的视野里到处都是深绿色火焰,诡异的火光照耀着周围的一切。
露比亚丝有些耳鸣,耳朵里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布,无论什么声音都带着沉闷地嗡嗡声,但她还是能听到周围练练不断传来的嘈杂的声音,有人的呼喊声,还有尖酸刺耳的怪叫。
露比亚丝还没能清醒过来,她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太阳落山的时候镇子上剩下的人集合完毕以后便迅速出发了,他们在队伍的中间,母亲走在前面牵着黑驴,哥哥则是被分配到了护卫的队伍里面,在侧面拿着火把警戒,为了照顾露比亚丝,母亲还专门在驴车上留了个坐的位置,让露比亚丝坐在车上面。
原本一路上都很安静,当他们经过一片灌木丛时,所有人都听到了从远方传来的响彻天地的高吼,不久后林子里也响起了怪异的嚎声,然后带着绿色光芒的火球落进了队伍之中,剧烈的爆炸将露比亚丝所乘坐的驴车掀翻。
露比亚丝的意识正在逐渐恢复,她渐渐地看得清东西了。驴车还有车上的行李燃烧着翻倒散落了一地,那头被母亲养了好多年的黑驴被烧焦了侧躺在那,不时地发出低声的呜咽声。撑起身子,露比亚丝看见她的小熊玩偶就掉在身边,只是上面沾上了些泥土,显得脏兮兮的。露比亚丝捡起了小熊,抬起头忽然发现了一个躺在不远处的身影……那是母亲!
露比亚丝连忙咬牙忍着全身的疼痛连跑带爬地冲向了母亲。母亲几乎已经没有呼吸了,她的身子被绿火烧得焦黑一片,大片的头发被烧焦后卷曲起来,半边脸颊都被烧毁了,几乎辨认不出来。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露比亚丝望着母亲的样子愣住了,她甚至都有些不敢认那是自己的母亲,她轻轻地摇了摇母亲的身体,可母亲已经没法给她任何回应了,身体无力地瘫软地,似乎仅剩地那一丝鼻息也已经要消失了。
怎么会这样呢?妈妈要……死了?露比亚丝以前只听过大人谈论过死这个话题,可她那时候不太能理解“死”到底意味着什么。她记得大人们说一个人死了以后就代表那个人就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再也听不到那个人说话,看不见那个人的笑容,所有与那个人有关的事情都只存在于回忆里了。
现在妈妈就要死了,她毫无生机地躺在露比亚丝的面前,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温柔地笑着伸出手摸摸露比亚丝的头了,她就要死了……她就要永远地离开了。
年仅十岁的露比亚丝第一次真正地理解了死亡所蕴含的意义,她只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喉头难受地仿佛被堵住了似地,泪水不自觉地已经充满了眼眶,从那稚嫩的脸颊上滑下。
露比亚丝大哭起来,哭声在熊熊燃烧着的大地上回响,而在她的哭声响起之后,好几双闪烁着幽光的眼睛将视线落在了这个柔弱的女孩身上,亮出了两只剃刀般锋利的长爪。
露比亚丝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的临近,她抬起头来,借着燃烧的火光看清了那几只正在朝着自己逼近过来的……怪物。它们每一只的样子都不一样,有的佝偻着像个直不起腰的老人,有的像蜘蛛般有好几条腿趴在地上,狰狞的口器里淌着粘稠的液体……那些各不相同的怪物们唯一相似的地方大约就是它们身上都覆着黑色的角质层,还有眼中那绿色的幽光。
它们就像是只有恐怖故事里面才会出现的怪物一样,发出可怕的声音朝着露比亚丝不断地逼近过来。
“别……别过来!”露比亚丝的声音战栗,她撑着身体向后退去,甚至捡起了石头朝它们投去,巨大的恐惧笼罩了她的内心。
这样的行为只会刺激怪物们更近一步,那只蜘蛛般的怪物是最先冲到露比亚丝面前的,它扬起了一只锋利的前腿就要落到露比亚丝的身上。露比亚丝尖叫着闭上眼睛,手本能般地挡在了面前。
只是预料中的痛感并未传来,接着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露比,站起来!”柯伦的吼声响了起来。
哥哥的声音瞬间让露比亚丝内心的恐惧感减轻了不少,她睁开眼睛,看见了柯伦那健硕的背影就站在自己的面前,他手中的铁剑正插在那只蜘蛛怪物的口器里面,粘稠的墨色液体迸溅出来,洒得到处都是。柯伦一脚踹在蜘蛛怪物的脑袋上,顺势把剑拔了出来。
“快跑!露比!”柯伦回过头来朝着露比亚丝大吼,“恶魔来了!朝后面跑!”
“那哥哥你怎么办?”
“不用管我。”
“可是……”
“听话,露比,只要你活下去就还有机会找到爸爸!”
柯伦瞪圆了眼睛,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大喊,露比亚丝从未见过哥哥那样对她说话,从小到大柯伦总是处处都让着露比亚丝,有什么好处都会让露比亚丝先享受,尽管家里并不宽裕,但露比亚丝却过得像个小公主似的。
“跑!不要别回头!”柯伦最后只来得及喊出这么简短的一句,剩下的怪物蜂拥而上,朝着柯伦挥出了锋利的爪子。
露比亚丝犹豫着后退了几步,他看着哥哥迎着怪物们冲锋的背影,张嘴想再喊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露比亚丝咬咬牙,抱着小熊转身就跑。很快身后就传来了几声清脆的声响,那大概是哥哥正在与怪物们战斗。露比亚丝知道哥哥是要牺牲自己让她活下去,她必须听哥哥的话。
不能停下来,也不能回头……露比亚丝默念着哥哥给她的命令,也尽力地不去听背后传来的声音,迈动着双腿跑着,气喘吁吁。
可那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很快就消失了,连带着一声绝望的惨叫。这声惨叫吓了她一跳,终究是让露比亚丝没能忍住,她回过头去,眼中所看到的一切都让她目瞪口呆。
那片燃烧的绿色火焰照耀着那些扭曲丑陋的躯体,怪物抬着手臂,利爪贯穿了哥哥的胸膛,将他瘫软的身体举了起来,那柄父亲留下来的铁剑坠落在地。
下一秒,怪物从中间将柯伦的身体拦腰切断,接着那对幽幽闪亮着的目光利箭一般地锁定了还未跑远的露比亚丝。怪物们嚎叫了起来,仿佛正因为刚才的杀戮而兴奋,它们发了疯似的涌向了露比亚丝,带着沉重的脚步,要将露比亚丝那娇弱的身躯撕碎。
眼前的一切还有怪物那冒着寒光的视线让露比亚丝再也踏不出一步,她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凉透了,脊背发寒,双腿止不住地发抖,她甚至没能站稳,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唯一还能做到的事情只剩下了抱紧怀里的小熊玩偶,父亲从帝都带回来的毛绒小熊正挂着憨厚的笑容,就像那个男人曾经在她面前所露出的笑容一样,抱紧它后那个男人仿佛就在身边。
怪物们扑到了露比亚丝的面前,它们身上沾着无数黑红的血液,在这以前它们就已经杀了很多人了。距离最近的那只怪物扬起了手里那镰刀形状的前肢,朝着露比亚丝刺出去。
爸爸,爸爸你在哪里?望着那落下的利器,露比亚丝在心中无力地呼喊着。可是这次不会有人来救她了,那个男人早就没了消息,母亲死在了刚才的爆炸里,哥哥也被它们杀了,接下来就会轮到露比亚丝。
怪物冰冷的前肢连带着那个小熊玩偶一起,贯穿了露比亚丝的胸膛,带血的前肢从后心里刺出去,带来了钻心的疼痛。怪物很快就拔出了前肢,它精准地刺穿了露比亚丝的心脏,那前肢极利极细,只在露比亚丝的身上留下了一道狭长的刺口,鲜红的血从那刺口里喷溅而出。
怪物们再度发出了兴奋地长啸,而露比亚丝只能无力地躺倒下去,仿佛全身都失去了力气,鲜血迅速浸透了她早已沾满泥土的衣服。眼前的视野里,越过那些怪物的身躯,露比亚丝只看得到无边无际的夜幕和点点星光,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逐渐流逝,随着失血露比亚丝感觉到了些寒冷,胸口的伤口渐渐地变得不痛了。露比亚丝知道她也要死了,就和母亲还有哥哥一样,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也没有机会找到父亲……
眼泪再度从眼眶滑下,露比亚丝心里害怕极了。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起来,过去的回忆渐渐地浮现了出来,她想起了小时候爸爸抱着她在火炉边给她讲故事,告诉她这个世界上不只有帝国,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的地方;想起了哥哥带她去河边抓小鱼,一直玩到了傍晚才在母亲的责骂里回家;想起了母亲温柔的笑容和出色的厨艺;镇子上的大家都对她关爱有加,每次和母亲一起去买东西时,店老板总是会额外给她塞一块糖果。
如今这一切都成为了过去,现在她自己也要死了。她还不想死,她想找到爸爸,还要和爸爸一起给妈妈和哥哥报仇,所以她只能尽力的去回想过去的事情,让自己极力地保持清醒。但露比亚丝的意识还是无法避免地流失着,黑色的眼眸里逐渐失去了神采。
一声嘹亮的长吟从上方传开来,将怪物们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这声音露比亚丝是听到过的,只是这次它似乎就悬在自己的头顶,雄浑而悠长。
耀眼的白色光芒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露比亚丝的视野中一闪而过,那些原本还围绕着露比亚丝的怪物们忽然就失去了力气倒在地上。紧接着,露比亚丝便看见了黄昏时遇到过的那个女人,融金般的竖瞳逐渐靠近,那张冷艳的,英气十足的脸也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还有一个活着的么。”莉莉摸了摸露比亚丝的脸,但她也看见了露比亚丝那被鲜血浸透的胸口,以及那道狭长的伤口,“还是来晚了一步……”
露比亚丝已经听不太清莉莉在说什么了,她瞪大了眼睛看去,身体似乎又涌出了些力气,她用尽了这最后一丝的力气,抬起了手臂,紧紧地抓住了莉莉的肩膀。莉莉似乎察觉到了露比亚丝这忽然爆发出来的求生欲,她握住了露比亚丝的手,轻声问,“想活下去么?”
露比亚丝当然想要活下去,她张开嘴,却只能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低吟,能做的就只有用那几乎涣散的眼睛看着莉莉。
莉莉沉默了片刻后,她看了看不远处那支逃难队伍的惨状,长叹一口气,“那便交给命运吧,如果你真能抓住那微乎其微的概率……”
话音刚落,莉莉抬起了一只被龙鳞覆盖着的手,很快深红的龙鳞缓缓褪去,露出了下面那只细长光洁的手臂来,接着莉莉将手掌在剑上抹过,鲜红的血从伤口里溢出来。莉莉把手掌移到了露比亚丝的嘴边,让她的血滴进了露比亚丝的嘴里,顺着喉咙流淌而下。
莉莉的血流进露比亚丝的身体后,就像是变成了一团流动着的火焰似的炙热无比,很快这份炙热就扩散到了露比亚丝全身上下的所有角落。露比亚丝体内的温度正在迅速上升,她只感觉身体要要烧起来了,灼热的剧痛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吞没了露比亚丝的意识。剧烈的痛苦让露比亚丝的身体本能般地蜷缩了起来,发出了低沉的嘶吼。
但除了剧痛之外,露比亚丝的身体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活力,胸口的伤口开始愈合,苍白的脸色也重新有了血色。
她身体的变化还不仅仅如此,和莉莉身上相似的深红色鳞片划破了露比亚丝的衣服,开始逐渐从她那柔嫩的皮肤之下生长出来。细密的鳞片表面光滑,带着金属般的光泽,迅速地覆盖着露比亚丝的身体,漆黑的长发中有部分变成了红色,她的脸上也冒出了鳞片,而那对原本漆黑的眼眸里冒出了一缕金色,而后灿烂的金色神采逐渐占据了她的眼瞳,那不再是人类的眼睛,变成了和莉莉一样的金色竖瞳。
露比亚丝粗重地吐息着,铺天盖地地痛感潮水般涌向她的意识,她的眼前变得一片赤红,怪物们嘶吼的丑态,满地翻倒的行李和镇民的尸体,母亲被烧焦的惨状,还有哥哥那被利爪贯穿的身体一一浮现。
这些画面刺激着她的神经,让她的愤怒高涨起来,她从未感到过这么生气,眼前那片如火般炽热的赤红仿佛就是她的怒火,要将那些怪物连同整个世界都烧尽!
火星忽然开始在露比亚丝的身边流转着出现,很快那无数密集的火星就聚集成了灼热的烈焰猛烈的燃烧起来。莉莉在火星出现之后便迅速向后褪去,满脸惊讶地看着露比亚丝身上所发生的一切。
很快火焰就将露比亚丝身边那些怪物的尸体吞没,在最纯粹的火元素之中化为了漫天飞散的灰烬。
露比亚丝用已经被鳞片覆盖着,化为龙爪的四肢撑起了身体,一对宽大的深红龙翼在她的身后伸展开来,她发出了惨烈的龙吟,撕心裂肺的吼叫里带着无从释放的痛苦。露比亚丝猛地转过头去,彻底龙化的脸上满是嶙峋的鳞片,她睁着黄金般的竖瞳看向了不远处的莉莉,张嘴露出了尖利的獠牙。
露比亚丝忽然炮弹般地朝着莉莉冲了上去,龙爪带着赤红的烈焰拍下。但莉莉更快一步抬起了长剑,稳稳地架住了露比亚丝那只尖锐的龙爪,撞击时传来的凶猛力量还是莉莉站立的双脚向后滑行了些许距离,但露比亚丝周围环绕的炽焰根本无法对莉莉造成任何影响。而后莉莉抬起一脚踹在了露比亚丝满是龙鳞的胸口上,把她踹出了好几步远。
就在刚才几乎就要失去生命的身体,竟然转瞬间就恢复了活力,并且还爆发出了如此强大的力量,这让莉莉的心中尽是惊诧。她倒并非惊讶于露比亚丝展露出来的力量,而是惊讶于这个女孩竟然真的在喝了她的血后活了下来!
露比亚丝很快就调整好了身形,又继续扑上来轰击着莉莉用于招架的长剑,每一击都会发出沉重地嘶吼,她的胡乱攻击却根本无法撼动莉莉的防御,在她的爪子落下之前莉莉总是能更快一步挡在露比亚丝的爪子前。
莉莉并没打算过多反击,而是就这么仍由露比亚丝进攻着,然后挡下她的扑击,又把她一脚踹回去。她在观察露比亚丝,看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同样的回合持续了好一会儿,露比亚丝在一次扑击途中忽然失去平衡跌倒在地上,她还挣扎地想要爬起来,但尝试了好几次都再也没力气站起来。大约是因为龙血而获得的那一丝力量终于也耗尽了,她瘫倒在地上缓缓地喘着粗气,周围翻腾的火焰逐渐消散。
不久,露比亚丝身上的鳞片开始褪去,重新露出了女孩那细嫩红润的肌肤,眼中的金光也散去,变回了黑瞳。片刻之后,露比亚丝似乎又重新变回了那个柔弱的,奄奄一息的女孩。但不一样的是,那道致命的伤口已经痊愈了,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从未有过似的。
这次露比亚丝终于彻底地失去了意识,她没有死去,微张的嘴唇正随着不断起伏的胸口急促地吐息着。
确认了露比亚丝已经彻底晕过去后,莉莉这才放下了戒备,手中长剑上的白色光辉消散,被她插回了剑鞘里面。
“竟然真的适应了龙血啊,就跟希娅一样……”莉莉喃喃道,走到了露比亚丝身边。露比亚丝的表情看上去有些痛苦,满头都是细密的汗珠,莉莉摸了摸露比亚丝的额头,从手心传来的温度远比普通人类要高,这说明流进露比亚丝体内的龙血仍未平复下来,只是她的身体太过于虚弱所以才会昏迷过去。
莉莉担忧地皱了皱眉,她并不擅长疗伤治病,现在也不能继续再留在这里了。莉莉回头看过去,那支撤退的队伍此刻一片狼藉,尸体和翻倒的杂物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上,其中还有无数被莉莉砍下头颅的低级恶魔。
莉莉微微摇头,她本想护送这支队伍退到安全地带的,没想到会有一小批恶魔先一步藏在了它们的必经之路上。她抱起了露比亚丝,这时候眼角的余光看见了落在不远处地上的小熊玩偶,她记得那个玩偶,黄昏时遇到露比亚丝时手里就抱着它。莉莉顺手把玩偶也捡了起来,一只手抱着露比亚丝扇动起了龙翼,朝着夜空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