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的恍惚当中,拉克丝发现自己身处于一条长长的地下通道。
被黑水浸透的石砖坑坑洼洼,滴下恶臭的液体,前方是看不到尽头的长廊,她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地方,但拉克丝下意识就了解到,这里是地下,是监牢。
她必须不停地向前逃,向前逃。
如果被抓住的话……
拉克丝望向身后,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突然有了身穿铠甲的人影,他们胸前有规则的几何图案,那是搜魔人的标志。
他们的面容模糊,拔着长剑,举着火把,朝她追来。
她听见回荡的脚步声,混乱的男人大吼,其他人的嘲笑,那些嘲笑声好杂乱,仿佛是每一个认识的人都在某个地方望着她,一同带着鄙视的眼神盯着这个弱小的女孩。
“她是法师!”
“天呢,那位拉克珊娜·冕卫?”
“我还以为她会成为辉光使,真是看错眼了。”
“我没有!!!”拉克丝喊着打断,却发现根本没人和自己说话。
后面的搜魔人在追赶,她顾不上思考,连忙挣扎着向前逃跑。
她想摘下手套,用光魔法将身后追赶来的人打倒,但搜魔人随身带着禁魔石和抗魔护符,她的力量在这些人身上不会有任何用处。
长廊的景象在眼前飞快退后,她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量逃跑,可后面的人紧追不舍。
这道阴湿的地下长廊像是无尽,无论怎么跑,无论走多久,都到不了尽头。
只有后面的搜魔人一直在追,她便不停地跑,永远不停地跑。
她突然有种诡异的错觉诞生,她意识到这长廊是有尽头的,尽管眼前看不到尽头,尽管没有任何的提示说后面有一个尽头,但她就是意识到了!
但是同时的一瞬间,她又想到尽头是极为恐怖的事物。
她不知道是什么,不明白是什么,只有无尽的恐惧在那里呆着这一点是真实的。
于是每跨出一步,每向前奔跑一次,就感到恐惧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甚至生起了‘被搜魔人抓住也比见到尽头更好’这种想法。
但她又不得不向前,身后的搜魔人加快了速度,拉克丝几乎在踉跄地奔跑,一旦有任何东西稍微动摇平衡就会摔倒。
她不停地呼吸,阴湿带臭的空气侵蚀着她的身体。
在这极度的煎熬当中,拉克丝不知过了多久。
她无时无刻不想停下来,又想起被搜魔人抓住会发生什么……
在一个月之前,拉克丝曾经随着光照者的医生一同进入搜魔人监狱,那是如同炼狱一般的地方。
许多法师被关押在同一个地方,一个半圆形的地牢当中,像是下水道的隔栏一般压抑,她曾见过人与人挤压蜷缩在一起,每当有人接近便不顾肮脏地爬到地牢口,将双手伸出来哭声祈求,脑袋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那里黑暗压抑且泛着恶臭,拉克丝根本不敢想象自己如果身在地牢会发生什么。
于是她只能向前逃,向着长廊道的尽头跑去。
她看到许多手从旁边的牢房当中伸出来,那些被禁魔的法师的手,沾染了泥潭的漆黑,无力地伸出监牢之外。
“救救我们……”
“冕卫小姐,救救我们,您知道我们是无辜的,我们从来没有伤害过谁,他们把我们抓进来,贴上恶魔的名字。”
“他们不管我们的死活,求你把我们放出去吧!”
“你是大贵族,求你了,看看我们吧!”
拉克丝动着颤声激愤地朝牢中的囚犯高喊:“你们看不到吗!我也在被抓啊!”
她感觉泪水在眼角洒出。
奔跑,奔跑,她跑过这片伸出各种手臂的监牢。
后面的搜魔人一刻不停地追赶。
前方可见的视界中,一阵蓝光闪烁在了她的双瞳当中。
长廊的中心突然竖起一根台柱,上前如盘般托起一块六角的尖锐石头,石头山贴着散发深蓝光亮的纹路。
那是符文石。
一缕希望让拉克丝的眼中重新有了光芒。
前方是符文石,只要拿到它,只要触碰到它,身后的搜魔人就再也无法与她为敌,只需要一小段魔法就可以将他们身上的禁魔石震碎,让身后追赶的三人倒在地上。
只要拿到符文石,就不必担心身为法师,她可以在整个德玛西亚自由地行走。
那是力量,庞大的力量,永恒不断的魔法凝聚在符文上,她能感受到无限的真理。
只要触碰它,只要接触它,就再也不用担心会身不由己。
那是……自由。
她碧蓝的双瞳中闪着光亮,露出欣喜,右手向前伸出,快步前踏几步,指尖即将触碰在那块符文上。
但一阵惊悸,让她终究收起了拳头。
她不能接触符文!绝对不能!
符文会侵蚀她的身体,会腐蚀她的心神与灵魂,她会在符文的诱导下成为魔法本身,被符文所控制。
那庞大的力量会毁掉她的王国,毁掉她的家乡。
该死。
她知道自己一旦触碰符文之后就绝对放不了手,她会利用符文的力量为所欲为,失去人性与共情。
拉克丝强硬地咬下自己的嘴唇,几乎就要咬破,痛感让她找回自己,她闭上眼睛,略过这块符文石,继续向前逃去。
哪怕被抓了,也不能用符文。
她下定决心后,睁开双眼,感到尽头越来越接近。
一种极其惊异的恐惧在心头升起,比起身后追来的搜魔人脚步声不知强多少倍的恐惧,她想停住脚步,可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她的呼吸变得困难,
她见到尽头以疯狂的速度向她袭来。
一道银发的倩影与浓郁的黑色照进她的眼眸之间。
拉克丝猛地睁开双眼,身体颤了一下。
面前是一名身穿铠甲的银发少女。
“做噩梦了?”阿尔萨丝轻抚她的脸颊。
拉克丝轻轻点头,几乎是喘息着将手腕抬起,白绸手套擦拭着自己的额头细密的汗珠。
她将眼光侧向一旁,篝火近乎熄灭,只剩下微弱的红光。
这红光在恍惚中变大,侵蚀她的视野,侵蚀她的灵魂,侵蚀她的一切。
“做噩梦了。”拉克丝承认。
“怎样的噩梦?”阿尔萨丝的手指穿插在金色的长发,拉克丝感觉有点痒。
“被不停的追,一直在被追,我不停地跑,可又感觉道路的尽头会有很可怕的东西。”拉克丝吐露出来:“和一直以来一样,被发现是法师的梦。”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会站在你身边。”阿尔萨丝轻语。
“……”
嘉文三世国王对法师的追捕是错误的。
拉克丝缓缓从阿尔萨丝身上抬起身体,望向明月与群星的长空,月相与星象告诉她时间,她没睡多久。
虫鸣细语在她的耳边。
拉克丝意识到自己有一份不可推脱的职责,有一份有机会完成也必须由她来完成的一件事,许多人的希望与未来环绕在她的身上。
她不能将这份期望擅自推给其他人,不能只期盼这一切自然而然的改变。
那些没有罪的人们被关押在地牢当中,每一日都有可能会死去,他们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每日面对着绝望。
她缓缓将带着白绸手套的左手在眼前握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