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石落入沧海,水珠滴在荒漠,没有人知道他们曾来过。哪怕是大洋与沙漠本身呢?或许有所感,转眼间他们把这抛到脑后,沧海一粟,不值一谈。
玛奇玛对于他人施加的伤痛素来也是这样的态度,因为那无异于衔沙石填大海,施滴水淹沙漠,不是因为她强大到无视任何伤害,而是源自一个契约。
因为这个契约,她得以无视他者的袭击,也是因为这个契约,人类勉强相信她的立场。她降临人世之日,内阁总理大臣如临大敌,该死的恶魔都一个尿性,视人类如草芥,对于支配之恶魔的力量这个男人渴望而又恐惧,他希望支配的力量守护他的国,但他恐惧一切会沦陷在支配之下。于是他坦言,我不信任你,我永远不会对你推心置腹。
而有着美人相貌的恶魔小姐作何反应?她答道,我不奢求你的信赖,但是契约无法作假,你大可不必信赖我,但订下契约的双方无法悖逆它。我可以为你的国民贡献我的力量,可他们能付出什么?
老态的男人说道:那取决于你要什么。
那么你要什么?
支配的化身,支配之恶魔玛奇玛,她想从这小小国家的国民身上获得什么呢?
具体时间不可考,但那一日,在庄重的办公室里,婀娜的女性将手背在背后,诡秘莫测的笑容与今日别无二致,她轻声说道:“那好吧……于此,契约成立,我的力量将为你的国民服务。”
“……而你受到的攻击,将由全国的国民共同承担。”
“合作愉快?”
“希望如此。”
…………
我们仍未知道一国元首怀着怎样的心情签下了这个契约,但是就结果而言,玛奇玛受到的攻击,将被随机转化为全霓虹人民的疾病或者灾害,纵然再难以承受的攻势,在上亿的人口基数平摊下仿佛也不值一提了。
可是。
“……奇怪?伤口没有回溯,我的左手没有回来。”
左手手掌连同一小节手腕不翼而飞,创口有着狰狞的咬痕,鲜血喷涌而出,玛奇玛目光晦暗,她看着断手微微发呆——这不应当,契约是没有自我意识的,它没有罢工一说,哪怕在强大的恶魔也无法绕过这个契约对自己造成伤害,这是她一直以来相信的事实,可是这是为什么?
竟毫无头绪。
而旁人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的,他们只看到仿佛一发不可收拾的血液喷溅,不论如何断手不是一件可以说笑的事情。他们不知道这位上司小姐并不是人类,在他们看来情况属实有些危急了。倒不是说断手是致命伤,只是照这个流血速度,玛奇玛小姐说不定很快会陷入休克?
一时间作战小队有些手忙脚乱。
“什——”
“急救!急救啊!随队的医护人员呢?”
“医护人员在外边啊。”
“断掉的手还在现场吗?有人看到吗?请看到了的人务必拾回,或许可以重新接上!”
“玛奇玛小姐,您的手……”
“……嗯,断掉了。”
回过神来惊觉血已经流了一会了,玛奇玛倒是没有再多说什么,对人类来说短时间内出血量超过40%会有生命危险,但是恶魔的话还好吧,无非就是喝血补血……虽说此刻她并没有要喝血的意思。此刻她不言不语,片刻后血流竟止住了。
显然这是一个好消息,所有人都为此松了口气,血止住了还好,玛奇玛小姐除了面色苍白一点好像还很精神。有人擦着汗说道:“玛、玛奇玛小姐,那个魔人——”
“不是魔人。”
“……那就是恶魔?”
“也不是恶魔。”
擦汗的手顿住了,这人眨眨眼睛,感觉受到了刁难。当然,上司小姐是没有那个意思的,很快她解开了窘境。
“他的味道不是恶魔也不是魔人,嗯,人类更是不沾边,该怎么称呼他呢,唔……”
这个话题仿佛让她很快从出神中解脱,稍加思索以后消失的笑容重新在她脸上浮现出来。
“……我想,可以叫他usurper。”
“u,u……?”
“掠夺者?僭越者?”
“都可以,不过,”她看着断肢又有些出神了,紧接着微微偏过头看向那个懂英语的猎魔人,笑道,“‘篡权者’,这样会不会更好?”
“……”
那人额头冒出些许冷汗。说实话,此前没有与这位声名在外的玛奇玛小姐打过交道的他此刻深感这位传说中的上司果真是个狼灭!身负重创面不改色,甚至还在谈笑风生,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微微躬身,他说道:“是的……那么接下来请离开这里吧,您的伤口需要紧急处理。此外,要去追吗,那个,唔,篡权者?”
“追?”
从善如流,于是一行人心有戚戚地转身打算回到光明大地。与此同时玛奇玛小姐奇怪地说道:“……为什么要去追他?”
…………
是啊,为什么要去追他?
多了一个别名的赏金猎人窜过大街小巷,他太迅捷了,多数时间没有人注意到有恐怖的生物从身边经过,直到几丁质的甲胄渐渐隐去,狰狞的面甲变回滑腻的肌肤,非人的复眼消散乌亮的双眸从那里显现,他的速度稍缓,旁人开始能够捕捉到那转瞬即逝的黑影。
他还能够去哪里呢?
肚子好痛,不是肠胃不适的那种痛苦,是一种被饥饿感席卷的抽痛。明明刚吞噬了两只庞然大物并他们的老大,这空腹感仍没有半点缓解。
各不相同的建筑,发动机运作着的车流,面带异色的行人还有他们不知美好还是丑恶的情感,一切的一切,仿佛勾魂夺魄,邀君品尝。
肚子好痛。
露卡,露康妮,素来蜷缩在我身上的你平日里忍受着这样的痛苦吗?
这样的你,拒绝掠夺,反而向我献出一切吗?
脚步逐渐舒缓,体态稍微有些佝偻,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男人象一个流浪汉。轻喘许久,他缓缓直起腰杆,小小的动作像是耗尽了他的心力。
肚子好痛,心口也痛,一抽一抽的痛。
乱发遮住了视线,但已经没有余力拨弄开。驻足在人行道上的赏金猎人狼狈的模样引人侧目,但那些全然不被放在心上,此刻他有些发呆,他回来这里,这是他永远不会忘记的路,面前焦黄的小防盗门仿佛什么也挡不住,又仿佛是他的全部。门牌上写着“楠永”,这是他的家。
他与姐姐,还有露卡的家。
抿着嘴呆立良久,紧接着他突然开始左翻右找,还好,钥匙还在身上,没有丢掉。
姐、姐姐,她现在在做什么呢?这个时间会在做什么呢?不知道已经几点了,但是应该已经到晚饭时间了吧?有好好吃饭吗?
独立生活以来第一次在家里一个人过夜,会害怕吗?有做噩梦吗?或者说做了美梦?悠太有在那梦里出现吗?
钥匙在锁孔上擦来擦去,怎么也找不到地方。悠太的手有点抖,他的喉咙里面也有些失声,只有急促的喘息声从那里面传出来。不知道多少次尝试,才终于戳进去,然而一时间竟有些不敢拧动钥匙。
…………
门内楠永结华放下抹布,擦一擦额头的汗水,看着房间里面一尘不染的样子拍起手来,哈,这都是自己的功劳。
悠太不在的时间,家里还是要干干净净的好,倘若饱含疲倦的弟弟回到家里看到的是一个狗窝一定会心累,但是如果看到了干净整洁的家,至少不会难过,嘿嘿,说不定还会高兴起来,甚至会温柔地摸摸头,这样一想干活都更有动力了。
两天一夜,于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的结华似乎并不太难熬,因为只是想着悠太的事情,时间都好像流动得更快了。昨天上午她想着早上有些起床气的悠太,不知不觉就要吃午饭了。今天她想着悠太帮自己搓澡时温暖的双手,回过神来窗外已经飘进饭香,那是临街小饭馆里煲的汤。
弟弟出门前准备的盒饭还有最后一份,这个结华记得很清楚,每一次进食她都会掰着手指盘算好久,还有几盒呢?四盒,三盒,两盒……这些吃完了以后弟弟就回来啦?好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澡,一个人睡觉,好寂寞,但是倘若多了悠太,什么都会变得有趣起来。那么今天吃完最后一盒饭,悠太就会在家里面出现吗?有点期待,可是微波炉为什么还没有发出来“叮”的一声?讨厌。
又是等了好久,加热完毕的提示音还是没有出现,有些疑惑地走到厨房里边,结果结华发起呆来,她看着没有插上的电线,又看看还是冷冰冰的盒饭,说道:“诶……”
结果又磨蹭了几分钟,这几分钟的等待直接导致急着吃饭的笨蛋姐姐取饭盒时忘记了隔着湿巾,因而娇嫩的手指烫红了好大一片,眼泪在结华的大眼睛里边打转转,终究没有落下来——地是刚刚擦干净的,弄脏掉好可惜。
其实还是想在悠太怀抱里面再撒娇。
于是眼泪被憋回了眼眶,小声给自己打气,结华呼哧呼哧地跑到洗碗池旁拿到湿巾,又过来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晚餐,小鹿一般湿漉漉的大眼睛带着期待,吃完这个悠太就回来啦?
“我、我开动了!——”
然而忙活半天还是没有吃上热饭,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正要动筷时结华突然听到了门口传来的插钥匙声。咦?哎?可是这、这个还没有开始吃?
总之还是第一时间跑来门口迎接,脸上已经不知不觉挂上了明媚的笑颜。结华看着门把缓缓转动,小白兔拖鞋在地板上蹭蹭,好开心。
而进来的人没有让她失望,是悠太,是悠太诶!虽然没有扎头发,衣服也有些破损……咦?
“……”
与此同时打开门的楠永悠太第一眼就看到赶来玄关迎接的姐姐。没有瘦,没有黑眼圈,看起来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就是头发又有些油了,没有好好洗澡吗?
他张了张嘴,想要挤出笑脸来调侃姐姐一句,却有些发不出声音。
他看到姐姐眼睛微微睁大。
他以为他可以将一切藏在心里,外表滴水不漏,但似乎没有做到。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失控,是什么呢?
“啊……啊!……怎、怎么这样……”
结华呆呆地抚过他的脸颊,手足无措。
他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