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斯伯爵的家中总是举办着一场场宴会,他积极地宴请着萨尔斯各界的名流政要,他们汇聚在伯爵在诺利科河口的房产之中,在乐团的伴奏下觥筹交错、翩翩起舞。流光城的贵族们在这里相互知晓,交换着他们想要分享的一切消息——从重大国是军界要闻到某个贵妇的私情,这座房产俨然成为了贵族们听闻流言蜚语的最佳地点。这些重要功能加上是不是来到这里的外国客人,让佩斯伯爵,鲁普雷希特·德·皮洛施·欧文·罗恩,现任银港总督所操办的这一系列宴会成为了流光城社交界最为显眼的风向标,有没有参加过佩斯伯爵鲁普雷希特的宴会变为一张流光城上流社会的入场券。这一系列宴会总是会向伯爵最为亲密的几个朋友寄出邀请函,但一位贵族即便是没有邀请函也能进入会场,去结识一些伙伴,或者同大贵族们攀上关系,银港总督从来不会缺乏金钱。
就在北境守护的庄园后院中燃起“铁火”之时,一场规模更大的宴会正在诺利科河口上的一座庄园之中进行着。天色渐暗,来宾们已经用完晚饭,汇聚在舞池之中,在乐团的伴奏之下缓缓地转着圈。今天的宴会非同一般,别地西亚在萨尔斯的大使作为外国客人一并出席,他正与佩斯伯爵的一位女儿在舞池中央转着圈。
宴会的主人——鲁普雷希特正坐在一旁,观赏着这些贵族们的舞姿。他珍惜着自己辛苦经营,缓缓积累起来的这场宴会的声望,对于他来说,这是比银港总督更重要的政治资本。他是名义上的佩斯伯爵,第一批接受所谓“空衔”——一种虽然能够被后代继承,但没有实际封地,仅能获得年金的头衔的新贵族。能够让他享受到权力的甘甜的只有银港总督这么一个职位。然而银港只是隶属于流光城的一座内河港口,虽说有不少油水可榨,但远不如统御一方领土那般令人满足,使人高高在上。虽然他已经年老,但他举办的这些宴会给了他机会,让他能够成为流光城的贵族社交圈子中最核心的人物,一个得到王都尊重的人物。
他站了起来,牵着妻子的手走到舞池中央。
“奏杨·巴里舞曲!”
一阵欢快而活泼的音乐从楼上传来,伴随着乐声,这位两鬓斑白的老人在舞池之中愉快地转起圈来,引得周围人物一片喝彩,他们在打拍子声之中继续舞动下去。
杨·巴里舞曲那特征鲜明的旋律从舞池之中一路传来,传至这座建筑在上方的阳台里,那里站着两名年轻人,他们在这条阳台走廊之中慢慢散着步。
“看来伯爵阁下又自己进到舞池里跳舞了。”
“毕竟是他最喜欢的那首曲子,只要有这首曲子响起,他就会尽力去跳一下。”
“这可能也算是他的执着了吧。”维亚诺说道,“他的一生到这个时候也差不多可以算是美满了,他拿到了他那个身份能够拿到的近乎全部利益了。”
维亚诺转过头:“我也在我的身份上尽我的努力做到一些什么。”
“是啊……我的身份是什么呢?我在这个世界上能够以什么生存方式活下去呢?”
“威斯特法伦阁下,你可是王国宰相的长子,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应该心里有数。”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维亚诺殿下。以我在社交场上那如鱼得水的表现来看,我非常适合去做一名外交官,或者是在王国的官场之中驰骋,实在不行也可以试试从军,以我的精湛骑术,我能够成为一个好骠骑兵,确保很多王国部队的阵线安全。大概就是这些?”
“你说的确实是我的观点,但是这次我还是有点新建议,为什么不试试去圣十二学院学习学习呢?也许你能在那里有所收获。”
威斯特法伦撇了撇嘴:“我出生于这个国家之中治国经验最为丰富的家族,自小接受着最好的教育,为什么还需要去那种培养官员的学校之中学习?”
维亚诺依旧看着前方,淡淡回复道:“我的长兄就曾在那里学习过,你也许能够在那里为自己拓展一下视野。”
听到这里,威斯特法伦怔住了,他叹了口气:“您是我的朋友,又是瓦尔特劳德家族的次子,你的意见我会参考的,也许我应该将自己的目光移向更多地方了。”
“如果你实在不愿意介入王国政局,也许可以考虑成为一个学者。”
“我最大的祈愿就是能够看到有一天,我们都能自由地追逐自己心中的渴望,不再被纷扰的外物所裹挟,走上一条不属于自己的道路。可是现在,我们都身不由己,这个时代为我们带来了意志之考验,前往北方的道路已被切断。”
“北境以北的威胁成为了我们必须面对的问题,只要圣约还停留在这片大陆之上一刻,萨尔斯将永远不会迎来安宁,未来的道路也不会是我们希望的光明大道。”维亚诺双手攀上一旁的栏杆,眺望着下方的费拉里亚河,“然而我们还需要为国内的权力归属而争执,我虽然能够理解,但这个事实实在是令人悲哀。即便是拥有摧毁我们所创造的一切的威胁,也依旧无法让我们站在一起。其中最令我悲哀的也是我自己……我亲手让国内愈加无法团结一致。我能够理解他们的良苦用心,我知道这么做的必要性,但是最重要的部分依旧是由我亲手执行,我真的为我自己感到悲哀,我为王国所作的最大贡献是在国内挑起一场让一方领地陷入混乱的冲突。”他攀上栏杆的双手愈加用力,白色手套被双手撑起棱角。
“都是身不由己啊。”
“不过这是我为自己选择的道路,没什么好说的。我就算是再厌恶自我也只能将它执行下去,并祈祷着我的行动不会为王国带来过多附带影响。”
“能够坚守自己的道路,那就是难得的幸事了,殿下。萨尔斯必将克服万难,将异族逐出大陆。”
“但愿如此吧。你也要找到自己的道路,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多向外看、向下看,这样才能更多地了解这个世界,确定自己的路。”
威斯特法伦刚想回答,维亚诺便再次开口:“下面那艘船是商业协会的,正在向西驶去,吃水线很深,看起来是搭载了什么很沉的货物。”
“也许是粮食之类的东西。”
“不管是什么商品,这次即将在西境发生的事变能让她们赚的盆满钵满。当正规的秩序缺失之时,它们这种掌握着生活必需品,又有相当自保能力的势力将在那里获得至上权威。”
“瓦尔特劳德家族的银鹰徽记,加上商业协会的钱币与秤的徽记,这对组合在萨尔斯的国境之内真是无往不利。”
这艘单桅横帆船正在河面上缓缓航行着,费拉里亚河的中游一向十分平静,微微翻动的河水将来自天空的月光打得粉碎,在船舷之下映射着玄秘的光芒,随着船只一路向前前进着。这艘货船将会穿过前方的城市、森林、平原,一直汇入那逐利的大军,前往那片即将诞生诸多机遇的土地。
“往好处想,这可以为王国在开战之前排除掉更多不稳定因素,让它们在迎来那场终结之战之前得到解决总比与上次一样无法将王国的全力投入至关乎生死存亡的战斗之中要好。”
“你说的我都明白,我所作的一切都是为王国、为王室、为我的兄长的伟大筹划所做的准备,现在我只是希望这场冲突能在未来为王国节约下更多人力。”
维亚诺将手抬了起来:“好了,西境之事已成定局,多说无益。倒是未来,我们的终结之战,我们遭遇的敌人将会与五年前的敌人不同。”
“希望萨尔斯将会在战争爆发之前做好准备。”
两人面向静静的费拉里亚河,沉默着,良久未语。
里面的宴会之中,杨·巴里舞曲演奏至最后的乐句,这欢快的旋律在一阵齐奏之中停止,片刻的宁静之后紧接着掌声爆发出来,佩斯伯爵那既不刚猛也不柔弱的中庸声音缓缓地说着什么感谢的话,这场宴会马上就要结束了。
维亚诺的声音飘到威斯特法伦的耳朵之中:“现在我们也该回去了,如果佩斯伯爵看到他最重要的两个客人没有打招呼就走了的话他可是会很慌张的。”
“说的也是,现在往回走刚好能赶上结束语。”
两个人往回走着,从窗外可以依稀看到里面的宾客们正收拾着自己的装束,侍者正为他们清理着桌面上的残羹冷炙,清理出离开的通路。
佩斯伯爵鲁普雷希特向着阳台这里慢慢走过来,看着这两个人的身影点了点头。这些年轻人可是陛下为他的这台小小晚宴增上的大礼。
流光城的日常依旧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