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青坊,什么时候杂货铺的名字这么犀利了?”
朱莉走入其中避雨,那里的老板是个小姑娘,两脚交叉叠在木桌上,背靠藤椅,慵懒的躺卧着,一手端着烟壶,
“哟,来客人了?”
不时吸上一口,吐出一串青灰色的烟,狭长的狐狸眼望向门口的客人,
见他直勾勾的眼神,嘴角便不由得一扬,拿着烟壶的手朝他摆了摆,
“少年要求个签?”
朱莉的本意是避雨,但架不住心虚,好色的本性使他硬着头皮的点了点脑袋。
“坐过来,往桶中吹口气,闭上眼,想想要求的东西。”
老板放下腿,半身趴在桌前附在朱莉耳边柔声道,凭借细腻的感知,老板刮了刮朱莉的脸旁,便看到朱莉的脸蛋飞速升温变红,便“咯咯咯”的笑了。
朱莉紧张极了,他闭上眼睛开始晃动筒内的签子,迫使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然而心里早已回荡着女孩咯咯咯的笑声,就像大提琴般颇有辨识度。
中了,却有两个签。
朱莉看不懂签上歪歪扭扭的字,那不是汉字,至少不是现代字!
他刚刚着急的许了个能尽快找到个花容月貌的女朋友的愿望,但见老板的表情变得凝重,心情扑腾的凉了下来。
老板凝神片刻,又用那种狐狸般的眼睛注视起朱莉,算命人不算自己的命,可偏偏借了朱莉的手要了一签,便有了两个结果。
一个是“来路明兮复不明,不明莫要与他真。坭墙倾跌还城土,纵然神扶也难行”
另一个则是“蜃楼海市幻无边,万丈擎空接上天。或被狂风忽吹散,有时仍聚结青烟。”
下下签、下下签,两个都是下下签。
老板回到之前慵懒的状态,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朝着朱莉脸上呼出。
只见青灰色的烟群里忽然闪现一道凶煞的红光,包裹在迷雾中的朱莉恍惚了一下,下意识的感觉到危险,皮肤汗毛根根立起,不知为何要退。
但退后时,一只爪子飞速伸出,尖锐的指甲瞬间撕开他前臂的皮肤,紧紧的勾住他的手腕并一把扣住。
“少年求的是什么?”
低哑的声音有如寒风锥刺般咄咄逼人。
“我只是想找个女朋友!”
朱莉能清楚的感知到手臂上传来的火辣辣的刺痛,但又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想不通抓住他的到底是什么,耳边的声音也不似人言。
“即使家财散尽,人去楼空?”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烟尘散去,朱莉看向自己的手臂,哪有什么爪子,只有老板细腻的小手在攥着他,长舒一口气后,重新镇定下来。
是自己太紧张了。
“你命犯桃花,躲不了,也避不开。”
“什么意思?”
“桃花煞。”
老板退回到藤椅上躺下,悠悠的哼起了小调。
“怎么化解?”
“命中注定的事情,岂是人力能更改的?不过,我这倒有个偏方。”
“是什么办法?”
“你看看这屋子里有什么瞧得上眼的。”
人家老板是开杂货铺的,朱莉脑子一下活跃了起来,人情世故,有来有往,赚钱的事情都是应该的。
“懂得懂得。”
他环顾四周,都是些陈旧的东西。
角落里摆了几坛子钱币,可坛子上落满了土,面子上长出了不少的青斑。
墙壁上挂着奇形怪状的武器,大多都是锈迹斑斑,其中有一把通体血红,剑身上血槽里流动着晶莹的红色液体,末端剑柄上刻着两个字“阿鼻”。
说这是刚杀过人的他都会毫不犹豫的相信。
另一面墙上铺开了一副画着江山社稷的画,略显暗淡,似乎周围的光芒都流进了画中。
用一套封装起来的符咒当作螺丝钉子固定。
这些符咒上都刻了对应的生肖图案,闪着诡异的暗光。
其下方挂着一排形色截然不同的面具,空洞的眼眶里似乎隐藏着一双双眼睛,渗人,不太吉利。
再往下是一堆的瓶瓶罐罐,大都是十分精美的物件,有一朵刚生出不久的青荷幼苗插在一口大罐子里,通体碧绿,蕴藏着勃勃的生机。
最下边的就是些服饰,从商周至民国,从皇帝至平民,各类角色的风格款式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些国外的款式,算是过了把眼瘾。
而近处是些簪子、宝石、镯子这类最起码大几万的东西,可老板却拿它们压纸。
压的纸上写满了古代歪歪扭扭的字,还有好些一片一片残破的手绘。
朱莉认出了其中一幅,画的是泾河,上面标注了一个显目的红色大圈圈,写着泾阳龙王。
东西很多很杂,朱莉看不过来,也看不懂他们的价值,最重要的是没有商标价格。
有一堆书,可惜纸张实在是破烂的很,就挑这里的东西应该不会太贵。
老板适时的传来一句。
“少年可要挑仔细了,我这儿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有机会进来的。”
朱莉犹豫再三,他试探着问道。
“你觉得我该挑什么?”
“那就要问少年到底要什么了。”
老板从一旁的小木盒子里挑出一件配饰,问道。
“这枚‘天眼’少年可是看得上?”
朱莉摇摇头:“能不能换一个,这东西我家一大堆。”
老爹早些年的时候就喜欢上古玩市场捡东西,花了大几十万买回来一堆破烂,经过鉴定,全是假货。
老板嗤笑一声,转而右手一挥,从天花板上扯下来一个抽屉,翻找片刻,取出了一个黑木匣,打开的一刹那,浓郁的草木香铺满了整个房间,里面是一枚丹丸。
“这个可是中意?”
“它是什么东西?”
“大还丹。”
搁这跟我修仙呢?朱莉挤着眉毛暗道,再怎么样也不能把我当傻子推销吧!
“能换个实际点的,便宜点的东西吗?”
老板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本书,往朱莉脑门上狠狠的拍了三下。
“这也不要,那也不要,给你个红颜知己你要不要?”
“这个可以啊!”
“没戏,红线簿可不在我这,月老把它当宝贝疙瘩。至于苦情树,也从没有登记过你的名字,你的姻缘线是折断的,我倒是很好奇你的前世是什么?”
“且让我瞧上一瞧!”
云雾拨开,青色的佛头山上现出一座破佛庙,庙里有座断头佛。
佛头庙里的佛像镇压着一只年幼的狐妖,终日踏不出这个方寸之地。
亘古不变的岁月长河,无时无刻不在煎熬着这只小狐妖,无数个日月春秋如同过眼云烟匆匆流逝。
“咔——”
底下的大佛五百年里岿然不动,佛力浩瀚坚固如天地桎梏一般从未变过,却在那声裂响后开始流动。
似香,似水,似茗,似尘,随意的飘散并汇成一股金色的流沙细水,在大佛周身盘旋环绕,这些无主之物最终竟全飘进了狐妖体内。
趴在佛手上沉眠的火狐听到了这声细响,她晃了晃耳朵继续睡下,等再次醒来时,已经成功化形。
枷锁不见了,她意识到自己似乎得到了自由。
与佛相伴五百年,她一直盼着有朝一日能离开这里,可真正到了这一天,却又茫然若失,金色的眼睛里闪着细细碎碎的光点。
戛然而止。
“原来是只呆狐狸。”
朱莉晃了晃脑壳,极力想要把突然出现在脑海里的画面抖个干净,这些莫名其妙的片段令他痛不欲生,撕心裂肺。
“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你对我用了什么妖法!”
“这东西送你了。”
老板的话打断了朱莉的发疯过程,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送礼的人呢!
“这是什么?”
“是个好东西,把它种在地里就会生根,对它许愿就会灵验。”
“有这么神奇?”
“试试不就知道了,不过我还是建议你把这东西种在你的脑子里。”
“老板你可真会说笑,这东西能放进脑袋,我直接倒立洗头……贵吗?”
“送你的,不收钱。”
“白嫖?”
“因果是注定的……”
朱莉凝视着这个小东西,他想起了核舟记,这个东西就像个微型的小房子,每一处细节都是那么生动,房子的匾额上刻着三个小字。
“宝青坊”
推开小巧的门,往里望去,只见其中站着两个小人,赫然正是此时的朱莉和这位老板,
“巧夺天工!”
朱莉眼里闪出了一堆堆的星星,老板的嘴角不禁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东西虽然是白送你的,但这命金还是要收的,我只取你半点精魄,一点执念,等你醒后,可不要再这么稀里糊涂下去了,他们还没有死,很快就会回来的。”
“谁会回来?”
老板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可爱的模样顿时变的狰狞,一副嘶哑咧嘴的兽面隐现,双眼露出嗜血的红光,细嫩的小手化作锋利的爪牙撕开少年的手臂,顿时鲜血流淌,无尽的文字潮水般涌入他的皮肉中,钻入藏在心底的碧绿深潭。
至尊……
九尾……
天狐…….
宝青……
大仇……
天地大劫……
从哪里来?
又往哪里去?
一股青灰色的烟雾从老板口中呼出,少女的模样逐渐隐入其中。
“当你知道你是你的时候,你就不再是你了。”
朱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久久回荡着清脆却妖娆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