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林城,东门。
吱呀——
古朴沧桑的正门缓缓打开,沉闷的声响犹如岁月的叹息。
须臾,銮铃叮当,车驾自城门下缓驰而出。
一眼望去,龙翻辕曲虎抱軎,轮走银措辐缠金,桐舆飞凰,八銮锵锵,果真珠光宝气;
又往前瞧,云卷当卢风飞鬃,斑饰纹身尾赤练,墨踏腾雾,二音谣谣,不愧奇珍异兽。
车厢中三人相坐,娇小轻柔的祈萝整个身子陷入柔软舒适的坐垫中,羡慕道,
“呜,好舒适呜,鹿蜀欸,我也好想要,月月,你有什么办法吗?”
“有。”
“真的?”
“真的。”
“快告诉我!”
“一,把车劫走;二,给骆候做小妾。”
“呜,不行不行,劫车会被娘娘骂,那个的话,人家还小啦,要不要不……”
祈萝脑中灵光一闪,与骆月献媚道,
“要不,月月你嫁给骆候,将这车要做嫁妆,到时候月月可以随意使用,我也能蹭蹭车,谁都不吃亏——啊!疼疼疼——”
骆月揪着祈萝手感舒适的耳朵,微笑道,
“不愧是可爱聪明的祈萝小师妹,做小妾是吧,鹿蜀车是吧,谁都不吃亏是吧,要不你再来做个贴心的丫鬟,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可好?”
“好,噫——啊,不好,一点都不好,呜,颂雅姐救我。”
瞧着祈萝可怜巴巴的样子,风颂雅不由浮笑。
要真说起年龄,祈萝可能是她们三人最大的,乃是山精化形,期间也不知道经过多少岁月,这么多年过去了,样貌据说和神女带回来时没什么变化。至于心智方面,可能是自身发育的原因,又或者神女也不曾刻意去让她沾染世俗,是以偶尔会显得天真浪漫,像长不大的孩子。
记得风颂雅刚上山时,祈萝便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以师姐自居和她搭话,当时风颂雅懵懵懂懂,本着先者为大的原则,称了祈萝心意,这让祈萝开心得一整天都合不拢嘴,拉着风颂雅逢人便说风颂雅是小师妹,那是一个扬眉吐气。
“她是祈萝,你的小师妹!”正式介绍的时候,神女指着祈萝告诉风颂雅,然后与闻言鼓腮的祈萝道,
“祈萝,叫风师姐。”
“不要啊啊——”祈萝大叫着跑了出去。
祈萝成为师姐的快乐,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坐在俩人对面的风颂雅受气氛烘托,也伸出双手揉搓祈萝软绵绵的脸蛋,稍微报复下当初被诓之仇。
“呜唔——”
祈萝眯着眼像只猫咪,风颂雅收回手,与骆月道,
“师尊说你对南疆的情况比较了解,此事你如何看?”
“在我意料之外。”
“哦?”
风颂雅目光问询,骆月下意识地婆娑垫褥,若有所思。
“风师姐,你可知这鹿蜀车的来历?”
“鹿蜀乃是蜀中珍兽,能腾云驾雾,虽非举世罕见,但也万金难买,可遇而不可求。十数年前,蜀君手下于山中寻得数只,又有一说乃仙人所赐,后令奇工巧匠制成车驾三乘献于幽天子,可腾云而起,御风而飞。这便是其中一乘,对吗?”
骆月颇为诧异,心中不免对风颂雅上山前的身份平添几分好奇,嘴上不动声色,
“我本以为知道此事的人并不多,没想到师姐亦是博闻广记。诚如师姐所言,此便是三乘之一,其实它的来历并非重要,如此重申仅为说明骆候非常喜欢此车,经常在府中乘坐此车绕着游苑与宠妾…咳…狎游。所以,他能将此心爱之物借给我们随意使用,无论背地如何,至少形式上而言,他表达出极大善意。”
骆候行事荒诞,挥霍无度,风颂雅早有耳闻,只是不曾料到大庭广众之下竟也如此放肆,她压下心思接道,
“虽然如此,但此前我们飞信告知仙府之事时,他却并不上心。”
“甚至我们进城,他亦没有多少反应,之后我们发拜帖……”俩人相视。
“看来,事情变化是在娘娘显灵前后。我们施术…咳…师尊显灵之事虽然是百姓心诚所致,但如骆候等未必相信,看来事出别因。”
骆月自动略过某些字眼,赞同道,
“正是如此,我察觉他们回复态度异常后,便托口游赏与骆候借用鹿蜀,没想到他爽快应了。以我所知,他若不应倒好,应了,反显得奇怪。”
“这等端倪若骆月你不说,我几乎不能察觉,师尊说你心细如发,果不其然。”
“娘娘谬赞!但我们尚不知骆候态度因何转变,不知师姐有何决策?”
“敌暗我明,此去赴宴,不妨先静观其变,以静制动。”
骆月点头,俄而,脸白道,
“好厉害的剑气!”
“出了何事?”
风颂雅担心,骆月苦笑,
“太玄教。”
太玄教的人会来此地本就在预料之中,太玄教既已到此,想必其它几宗亦不会袖手旁观。
“可识得何人所为?”
“只瞧见数人装束,方待仔细观察,术法便被剑气破了。”
“……”风颂雅知道骆月精通傀儡术,但仅是观察一眼,便被察觉,对方境界已然不低。两教不和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她看向祈萝和骆月,叹道,
“实力可能在我们之上。但,计划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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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飞扬随着来人进入一处府邸,又偏入一处院子,院子并非豪华,却胜在精致,几处奇石,几丛花草,一处水榭,一潭幽水,格局布置处处凸显主人雅致的品味。
水榭中坐着几人,美妇熟韵,少艾青春,莺莺燕燕,当中一人瞩目,非其美绝也,反倒因为普通,故而于众美中出众。
令云飞扬意外的是,此人不仅样貌“出众”,地位亦是超然,于群玉围坐中呈众星捧月之状。
将云飞扬带进来的仆妇走到一雍容妇人前耳语一番,雍妇听完侧身与身边的女子笑道,
“妹妹,你要的人我已经打听出来了,听说是十里八乡最好的虞人,别看他年纪不大,但足迹遍布八方,熟知方圆百里深山密林的情况。”
虞不出则财匮少,财匮少则山泽不辟也。
虞人,指的是依靠山泽讨生活一类人,他们常入山进泽,采猎百珍,熟知泽野。外人若要进山,寻一名当地的虞人引路是不错的选择。
“可靠否?”
“妹妹,你来得仓促,我又听说事情紧急,是以匆忙便将人寻了过来,也不知道是否合你心思,你若有什么需要询问,不妨由我转问。”
“如此,还要再次劳烦姐姐。”
虽然被指使,但雍妇并无不满,反是欢喜,其余数人更是艳羡。
云飞扬在榭外垂首听着,这女子地位显然在诸人之上,却以妹妹相称,其他人则称姐,如此不分尊卑,岂不奇怪?
雍妇转而与云飞扬道,
“你便是仨儿,何方人氏?”
“回夫人,草民乃赤县清水乡丽阳村人。”
“听你回话倒懂些礼数,有几分读书识墨的样子,乡野之地可不多见,可是有隐瞒?”
雍妇声音不愠而威,云飞扬心一跳,并非他故意显摆,而是以前时常和风萦尘对戏,下意识便用上了。
雍妇手中执一书卷,乃是造册,原来她竟然是骆国司徒吕贾之妻稚由氏。吕家盘踞南地数百年,与本地望族多有联姻,雍妇便是望族稚由氏之后。
她淫浸三礼,通读五经,又偶尔协助吕贾,云飞扬如何晓得,又如何能瞒她?
云飞扬汗颜,如实相告,
“夫人明鉴,我小时曾在山中偶遇仙人,幸得她指导几日,是以能识文断字,知些礼节。”
稚由氏满意点头,喟然道,
“诵诗三百,不如一献,我常言非国人不知礼,不想今日自野民得之,我固失偏颇,却也甚慰。药柜王老曾多次与我说,你心性实诚,看来所言非虚。”
“原来是他。”云飞扬恍然。
王掌柜,是云飞扬的老主顾。云飞扬时常入山采药,采集所得大部分要上交官府和山上,剩下些就卖给城里,其中之一便是王掌柜。
俩人业务来往熟悉之后,王掌柜也会给他些特殊委托,多是寻找珍贵药草灵果,多年来倒也相安无事。云飞扬还道是王掌柜手段精明,如今看来,原因多半是身后这些贵妇人,难怪官府睁只眼闭只眼。
“妹妹,还有什么需要询问吗?”
女子点头示意,她在稚由氏问话时,一直在观察云飞扬,此时直接问道,
“你说曾在山中遇仙人,可曾随他修行过?”
云飞扬尴尬点头,
“她曾想指导我修行,但后来说我体质特殊,无法修行,是以作罢。”
“哦?”女子眼睛一亮,饶有兴致,
“上来。”
稚由氏见状与云飞扬笑道,
“能得妹妹青睐,你有福了。”
云飞扬上前,听从女子示意,伸出右手。
女子初时随意按在云飞扬寸关尺处,然后又寻按腋膺、肩肘、项背诸大穴,每按一处,神色便严肃一分。
让云飞扬退下,女子思索良久,与另一同门的女子耳语数句,然后在众人疑惑地目光中径直往水榭外走去。
走到一半,转身发现云飞扬还愣在原地,不客气道,
“傻站着干嘛,还不跟上!”
云飞扬无语,你一声不吭往外走,谁知道你什么意思,话虽如此,还是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大家似乎都忘了初衷。
不止云飞扬,连余下众人亦陷入呆滞,不知所措。
“菲菲妹妹,这……”
稚由氏揉着额头,不知问什么,被唤女子者便是方才被女子嘱托之人,药香谷芳菲菲。
芳菲菲此时着娥黄间裙,腰系葫芦,眉画弯月,额点朱红,双环兮望仙髻,芳菲菲兮袭予。
她眉眼活泼,广袖掩笑道,
“师妹好岐黄之术,平日里赠予你们的养颜丹便是出自师妹之手,她对疑难杂症更是废寝忘食,刚才大约是你们带来的那个人有什么奇怪的病症引起了她的兴趣,还望大家莫要责怪。”
“菲菲师妹又开玩笑了,我等身为外门,只唯恐不能尽责,岂有怨言,日后更要倚仗诸位妹妹。”
芳菲菲拍拍手,接着身后递上来一金丝楠木锦盒置于桌上,
“其实此次前来,我们也带了些丹药,本待稍后交予诸位,但既然师妹有事耽搁,我干脆也提前拿出,希望诸位安心。”
众人闻言,顿时喜笑颜开,稚由氏更是牵手道,
“妹妹知我等心也,实不怕妹妹笑话,自从服用了养颜丹后,我等均觉浑身舒畅,肤色润泽,大家都说我们年轻了许多……”
稚由氏压低声音道,
“姐妹里面还有几位想要加入本门,身份都不简单,本想待会告知你们,怎料小娘子忽然这般离座……”
“无妨,择时不如撞时。不知是哪几位姐妹想要加入本门?”芳菲菲忽然提高声音,
“我们药香谷的宗旨便是让所有姐妹们都健康漂亮,永葆青春,只要认同这个宗旨,都有机会拜入药香谷,若资质上佳,更是能进入内门参悟仙法,纵使身在外门,倘若能静心修习本门吐纳之法,配合本门丹药,延年益寿,美容养颜,不在话下……”
芳菲菲一番话语,群女顿时神色激动,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稚由氏不由失笑,不得不承认,芳菲菲死死抓住了女人的软肋,对女人而言,还有什么比青春永驻更有吸引力?稚由氏她亦不例外。
这边热情似火,隔墙的院子却安静幽雅。
屋内,女子似笑非笑地盯着云飞扬,盯得他浑身发麻,仿佛被毒蛇盯住一般。
“仙……师!”刚才还好好的,现在云飞扬却觉得喉咙发干。
要说是因为孤男寡女相处一室,但座上的女子姿色不止逊芳菲菲一筹,甚至不及稚由氏,虽然在云飞扬眼中也算清秀,却不至于一眼发情。
云飞扬心中期待的是名为奇迹的东西。
“张小娘子。”
“啊!?”云飞扬反应不过来。
“我的名字。”
“……”
张小娘子似乎在享受他不知所措的窘态。
“你在山中的遇到的仙人有告诉你,你身怀绝脉吗?”
云飞扬懵懂。
“听说过六阳绝脉吗?”
云飞扬摇头。
张小娘子叹气道,
“你想听真话吗?”
点头。
“你,已经死了!”
“什么!我…死了?”
云飞扬闻言犹如霹雳。
开什么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