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这会儿?摸了。”洛里斯很不雅地蹲在幽灵船的船舷上,点燃了一根烟,又是一次失败的投资,他是确定这次没办法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即使他知道这距离结束还有着相当的距离,自己也并不是缺乏大局观。
可是说到底理智的大局观与情绪还是两码子事,他可以站在足够清晰俯瞰命运走向的高位,但是恶劣的性格带来的对低级趣味的痴迷随时在抓挠着他的神经,让他手痒难耐,手中总是摆弄着什么东西,刚刚在船舱里还在低头玩着手机游戏,现在才不出一小时,就又对游戏索然无味,手中又在快速地拧动着魔方,却并未去看它。
轻盈的步履声细微地响起,洛里斯稍微正了正身子,这就是他在表达欢迎了,头也没回地说道:“啊,女士,你也出来赏月吗?今天的月色确实不错。”
那位女士耸耸肩,轻笑道:“我哪里像莫尔塞夫先生您一样经济独立,我们这些打工人再怎么不情愿也得憋着呀。”
洛里斯心里也有了个七七八八,自是知道这位投资人代表对于这一次活动不抱什么希望了,也就进一步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只是,哪怕已经是这样了,最基本的止损不也是必要的吗?纵使您家财万贯,这对您来说不过是一点点小钱......”
“说得没错,即使你不在乎财富,然而已经身在局中,就免不了被人顺着摸过来,况且,是骑士团,”洛里斯抬眼望了望,“腓特烈,你有没有兴趣......”话没说完,洛里斯便看见腓特烈的身影已经在自己的视野中远去,奔向视线所指之处。
“哎呀?看来你的员工颇懂你的心思嘛,很积极,这么优秀的人才,我都想为我们这边争取一下,莫尔塞夫先生从哪里找到如此良才,也让我沾点便宜,好让我们的合作以后更好推进呀。”女士表现出了些许对腓特烈的兴趣。
只有洛里斯一言不发,“有趣”与“麻烦”,始终有着难以捉摸的微妙分界点,自己一直都是兴趣来的快去的也很快的人,腓特烈如此高效的行动并不在“兴趣”的范畴中,他自己心里也是明白腓特烈行动效率这么高不为别的,就是不想听自己展现幽默,而刚刚在那边船上遇到的同源寄神者看来也是非常嫌弃自己的样子,洛里斯不禁在心里“啧”了一声,神的不同侧面一般还挺互相抵触,然而就算这样这两个家伙干嘛在嫌弃自己上保持这么高度的一致。
丘沐霖重重咽了一口唾沫。
听力敏锐的苍牙立马捕捉到了,当即就意识到情况不太妙,立刻询问:“喂?看见什么了?别卖关子直接说!”
“魔力源,极其巨大,体积与船相当,与船水平距离一千二百米,垂直距离三百米!”
苍牙怔住了:“假的吧?”
不是你自己说不卖关子直接说吗?丘沐霖白了他一眼确认了事态的紧急性,随即当机立断向船尾冲去,甚至不需要灵视,现在就已经可以感受得到,那从墨染般的海水深处,随着暗流的涌动,攀上船体的晃动,然后,丘沐霖好似感受到了,什么潮湿而粘腻的东西,缠上了自己的腿,摇晃感自动转化成了触觉——在那恶心的,不可名状的强烈不安感的暗示之下。
丘沐霖放出了渡鸦,意识来到高空中,整片海域被解构成了颗粒的图像,他看得更清楚了,然而却还一眼没有看见它的全貌,然而就在这是,另一个炽热的魔力反应也已经来到了自己的面前,这迎面而来的炽热气息却根本没有让丘沐霖感受到多少热量,鼻腔口腔中突然充斥着浓烈的焦糊气味,进而是遮天蔽日的烟尘,剥夺大地沐浴阳光的权利,丘沐霖立即收敛神识,然而炽热的刺痛已经从肩头传来,丘沐霖不退,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在对方身上留下相同的烙印,念头甚至是几毫秒之后才跟上动作,而从渡鸦取回视力之后便看见了——猩红的独眼,在灰烬附着的,钢水淋在头盔直接放进水里立刻冷却,没有经过雕琢,毫无美感可言,那独眼在十字形的窥孔中定定地锁住自己——窥孔,离得如此之近,如果那真的是出于实用性造出来的,尚且还可以称为窥孔,不然根本就只是一道裂缝罢了。
丘沐霖脚下猛然发力,继续着冲锋,手中的战矛一横,这一次退的是腓特烈,他抽出了刺入丘沐霖肩头的树枝,拉回了自己的身前卡住战矛,使得丘沐霖一矛划断他的肩膀的计划落了空,然而丘沐霖的势头并未停下来,横挥的劲力,加上战矛上迸发出来的暴风,将腓特烈重重地甩出,撞在了船舷上。
“很不错啊,果然是,相同的存在,这样下去是注定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了?”腓特烈并未喘息。
“我懒得像他们一样叙旧,搞得好像我跟你这种几千上万年的家伙很熟一样。”丘沐霖眼神冰冷到了极点,博弈从未间断,说话间的呼吸,依然是兵刃相击的延伸,战矛挺在身前,手指上正在浮现符文的幽光。
“确实,”腓特烈幽沉的声音从他的头盔中挤出,摩挲着窥孔肆意延伸的边缘,“我没有什么要怀念的,你的,我的,我们曾经的,金宫,智慧,权力,繁复华丽到了极致的,无能到了极致的,权柄。”
“奥丁。”
腓特烈的声音,形成了这两个音节。
他们同源的神,独眼的,司掌预言、王权、智慧、治愈、魔法、诗歌、战争和死亡的神王。
“咚......”
洛里斯的眼睑猛然跳动了一下,拢起了插在衣兜里面的双手,身旁女士娇媚的声音又一次传来:“怎么?感觉不舒服?”
洛里斯心里暗骂这个女人过度敏锐的感官,用自己最平静的语气说:“习惯了,也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做得到一些本来做不到,不应该做到的事情。对于始源降临你们知道多少?”
女士的脸依然笼罩在夜色的面纱中,可是洛里斯知道她的表情会有怎样精彩的变化,女士的心中一瞬间出现了不少于三个的选项,思绪在数秒内将这些选项全部历遍。
没有等女士的回应,洛里斯自顾自地说道:“那最初的降临,在里世界,算是公开的秘密了,而这么多年,不管是骑士团还是你们,都绝对不可能想不到如此浅显的关联性吧?可是从来没有人找到奥丁,总是找不到正确的奥丁,找不到正确的时间的奥丁。”
同一声鸣响?
不,是重叠的两声。
战矛与树枝,都沉重地击打在了甲板上。
树枝,生根了,它开始了生长,在这没有土壤的船上,甲板的表层迅速化为灰烬,是了,这本就是那时候的它,没有了树叶,枯槁,即将化为燃尽的炭块的,燃烧的世界树,这支矛,是从那燃烧的巨树上折下的树枝。
它像一支烛,点亮了二人头顶的一半夜空,却只是为其蒙上了血色的幕布,一如那个结束神代的黄昏。巨树点燃升腾而起的浓烟中,逐渐,浮现出了龙影与低沉的咆哮,咬断世界之树根须的恶龙尼德霍格的力量,也系于他的声音。
“同源,无法破招对吗?”腓特烈的声音响起,“而我,正是故事的终章,你最终所走向的毁灭的终点!”
居然是强大到了可以将自身神祇的心象部分具象化的程度!
作为风暴之神的一面,丘沐霖,根本无法与之相抗衡。然而丘沐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他身边的风暴也如他的语言一般沉默。
“我,已经说过了,”丘沐霖抬起了独眼,“我不喜欢和你们这些摆弄法术的活尸们叙旧,尤其是跟不太熟的人。”
腓特烈瞳孔剧震,他在丘沐霖那空洞的独目中看不见回响,有风穿过了头盔的缝隙。
眼前的,确实,不是奥丁。只是一个被强行塞入了奥丁,对这个里世界充满了敌意的,仇视者。曾经的,金宫,智慧,权力,繁复华丽到了极致的,无能到了极致的,权柄——还有那高傲,眼前的残目之人,没有。
他总是在收束着,等待着时机全部迸发。
Gungnir,冈格尼尔,大神宣言,流星之枪,这矛是神圣的,对矛尖所发的誓,永不能反悔而且必将实现。
极致压缩收束的风暴,随着丘沐霖臂膀的展开,如同搭在了拉满弓弦上的利箭。
声音从丘沐霖的耳中消失,投枪在一瞬间带走了耳边的空气,他不停息,迎上尼德霍格喷涂的龙炎,划破其轨迹,在组成它身躯的浓烟中破开巨大的空洞,银月在空洞中显现,腓特烈突然想起,烈火与浓烟,没有实体!
流星之枪奔袭,撕扯着空气,使其发出凄厉的惨叫,继续飞着,一开始,它的目标就不是腓特烈。被撕开的龙炎在投枪飞过之后再次迅速合拢,而一道日暮的光华洒下,硬生生地逼停了烈火的轨迹,而另一道与龙炎截然不同的火焰划过,带来的是真正的温暖。
楚长歌来到了身边,呲了呲牙:“那还用说?”
远处的海面上,漂浮着油脂般的金色液体,在午夜的海面上极为惹眼。
冈格尼尔直击海面之下的那个大型目标将它的位置完全暴露。
“接下来,”楚长歌身上的光华更盛!“进入正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