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忘川河边，奈何桥前。
妖艳猩红的彼岸花由远及近肆虐蔓延，抓阄被分配而来的鬼官七爷和八爷抓紧手中的刀刃，互相对视咽下一口口水，均是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沉沉的紧张之色。即使二人身后有十万阴兵，即使这趟出行拘魂的押行目标只有一人，二人仍旧心里打鼓丝毫没底。
待到那彼岸花近到眼前终于停止蔓延，令人心慌的尺八之音响起的时候，七爷和八爷已然是满头大汗，身子止不住的战栗发抖。轻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从昏暗中缓缓现身，七爷和八爷再无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之理，具是紧咬牙关点了点头，一起向前走出几步。
七爷深吸一口气，回过头看了看身后同样抓紧兵刃紧张无比的十万阴兵，又看了看那被拘魂锁锁了九十九道的押送目标，见那人并无什么激动的反应，七爷内心稍定有了些许底气冲那走来的女子高声喝道：“鬼差拘魂办事，天道的丫头，莫要再上前了！”
尺八的声音一顿，女子似是犹豫了一会。
七爷八爷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女子的身影，内心默默祈祷这女子不要再度靠近。
但这女子既然已经出现在这黄泉之中，又岂肯就这么轻易离去？
尺八的声音虽然不再响起，但那脚步声却是再度靠近。众鬼差如临大敌，莫大的压迫感使得八爷不自觉地将右手放到刀柄上，刀刃被缓缓抽出寸许，八爷身后的十万阴兵也渐渐抽出兵刃做出应敌之势。
虽然如此，仍旧无人敢率先发难。
七爷本想将八爷的刀刃按回去呵斥阴兵收好兵刃不得乱动，奈何自身亦是已经不自觉的将右手伸向了刀柄，实在没勇气敢出声。提起一口气，七爷缓缓扭动脖子，用余光看了眼被押的那人，女子已经走到了鬼差三丈之内，那人依旧面色平常，除了目光有些恍惚外并没有什么异常。七爷下巴微沉，算是对那人感激地点了点头。
再回头看那女子时，那女子已经走到了七爷八爷身前一丈左右，尺八已经被别到了腰带下，怀中抱着一把剑。八爷正牙齿打颤，即便那女子此时已经停下了脚步，八爷还是缓缓将刀刃全部抽出，双手握紧刀柄摆出一个随时可以全力挥刀的架势。
一把剑！
七爷的瞳孔猛然一缩，几乎要只见眼白。定睛一看，那剑正是身后被押之人生前凶名最胜的那把人皇剑。
人皇燕林，这洪荒莽兽与仙魔鬼神在九州天地作乱时代横空出世之人，前不久正是手持此剑怒斩仙神，将洪荒莽兽逐出九州驱赶于东海之极，又将那欲窥探天道的鬼帝斩灭身死道消，将魔王冥一格杀。
若非因果缠身导致天道降雷而死的话，此时燕林可能已经完成了他的人皇伟业，终得与眼前的天道之女长相厮守了吧？
七爷面容苦涩，舔了舔舌头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你的父亲亲自出手，你又何必强求？”
红衣女子痴痴看着那被押的人皇，嘴唇微微颤抖神情恍惚，听到七爷的话眼角低垂，又忍不住再度看向人皇，如此反复数遍后又低下头去犹豫思考着什么。
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红衣女子思考良久。
等到七爷快要忍不住再要开口之时，红衣女子方才抬起头看向七爷。
“七爷以为，天道真的存在么？”
七爷一愣，没想到天道的女儿竟然会问出这种问题。仔细看了看天道之女，确定她目前还算稳定，七爷微微思考了一会措词回道：“自然是存在的，不然人皇又是如何……殉道的呢？”
“可我不这么认为。虽然我得天之厚爱，身具你们认为的部分天道伟力。但我从没见过我那所谓的父亲，也不曾感觉到自己与天道有什么关系。”
红衣女子的话语很是坚定。七爷虽然早就有闻此女“不得父爱”，但听到此言还是有些恍然。不过，这也不算出乎七爷的意料之外。七爷微微抬头看了看天上，回道：
“我听说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想来你的父亲也没有将你当做特例的。正是如此，方可证明你的确是天道的女儿，天道也的确存在。”
“既然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天道又为何要在燕郎即将完成心愿之时将燕郎杀死呢？七爷，我认为燕郎不当死。”
红衣女子的最后一句说得很重。
七爷大骇，惊色显于形。本能的恐惧使得他向后退去撞到了八爷身上，八爷扶稳七爷，抓住刀柄的双手猛然发力指节暴响，身后的十万阴兵亦是一片刀光晃动已经做好了搏命的打算。
即使是冷静沉稳的七爷，也下意识地拔出了几寸刀刃。但还是在红衣女子带着质问意思的坚定目光之下将刀刃缓缓按了回去。
“无论如何，木已成舟，人皇已死，你还是不要再执迷不悟了的好。你身为天道之女，与天同寿，不老不死，即使是人皇要一千年才可转世一回，对你来说也不过是朝夕旦暮之事，又何必如此纠结此世？”
“呵，朝夕旦暮。可真是好一个朝夕旦暮，谁又知道，下一世的燕郎会怎样死去？”
红衣女子脸色阴沉，似是七爷提到了什么不可提的逆鳞之事。
七爷不知道，红衣女子已经受过这千年等待之苦不止一两次了。
红衣女子的肃杀之气爆发，人皇剑微微震动。七爷暗道不妙说错了话，再不敢指望于靠单纯的谈话解决此事，拔出刀刃拉着八爷一起退后下令道：“布阵！迎敌！”
即便谁都心知不管是人皇还是天道之女，一但起了杀心他们谁也别想活，但所有人还是迅速移动起来将红衣女子环环围住。
这是个杀阵，对付这样的人本不该布杀阵，但奈何阴兵鬼差从未想过要对付这样的硬茬，自然也就没有去研究过守阵。
又或许，鬼官们从未觉得遇上这样的硬茬守阵能有什么作用。
七爷八爷撤入阵中，走到燕林身前，见燕林仍然没有什么抵抗挣扎都是心中微定吐出一口浊气。
“得罪了，人皇。”
七爷对八爷使了个眼色，八爷上前拉住燕林的手臂欲将燕林拉到后方阵外先行带走，却不料燕林丝毫不动。
“何必呢？天道即已对你下手，就算今日我等全部身死道消，你又能走得了吗？人皇，放弃吧，莫要为难我等。”
八爷又加大了些力道拉燕林，燕林依旧纹丝不动。
在八爷近乎恳求的目光中，燕林始终只是隔着阴兵与那红衣女子对视着，眼中光影晃来晃去，像是某些记忆中的片段又在眼中重演。
……
第一次见到那个红衣女子的时候，还是个茹毛饮血的时代。那时燕林作为部族的新首领，正带着部族的人与野兽作斗争。来袭的野兽带走了部族不少人的生命，怒火中烧的燕林独自一人追着一头逃跑的老虎冲进山林，遇见了骑着乘黄穿梭山林的红衣女子。红衣女子问他是什么人，他如实回答自己是某个部族的新首领。
燕林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女子，一下子就被那红衣女子迷倒，燕林心想以自己一个部族首领的身份想来是能够占有这个不知是哪个部族的女人的。但那女人只是笑了笑，说自己知道了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第二天，燕林早上醒来时，部族的人在休憩地旁发现了昨天被燕林追丢的那只老虎，不过那老虎已经死了，看尸体应是被什么凶兽一巴掌拍碎头颅死的。燕林想起了红衣女子骑着的那只乘黄。
第二次见面，燕林在山林中与一只黑熊角力时红衣女子突然出现，燕林见到红衣女子很兴奋，很快便将黑熊的前爪打折跳到黑熊背上乱拳打碎了黑熊的头颅。燕林将黑熊送给红衣女子，问她是哪个部族的人。红衣女子笑了笑，说自己没有部族，还说自己不要黑熊想吃鱼。燕林很高兴，没有部族那就更好，于是燕林立马去溪流中给红衣女子抓来几只大鱼，给红衣女子表演了一手快速钻木取火将鱼烤熟。
燕林本想将鱼吃完就带红衣女子回自己的部族，但红衣女子吃完鱼却跑了，燕林想追，却追不上乘黄。燕林只好扛着黑熊回到部族，燕林独战黑熊的事迹使得燕林的部族士气很是旺盛，没多久燕林的部族又吞并了几个其他的小部族成为了一个大部族。
第三次见面时，是燕林的部族与一个牛头人小部落争夺一片河流平原，燕林背着十几把木棍与石头做的长矛与牛头人作战，但牛头人实在是太皮糙肉厚了，燕林的长矛很快就全部损坏。关键时刻红衣女子突然出现给了燕林一把兽骨做成的武器，那是一把骨剑，也是这个世界上的第一把剑。燕林很喜欢那把剑，靠着那把剑燕林很快就杀死了牛头人的首领，带着部族抢下了河流平原。
这一次红衣女子没有再跑，留在了燕林的部族。乘黄经常会带回一些兽骨，这些兽骨很坚硬，燕林认不出是出自什么野兽的身上。红衣女子用这些兽骨又给燕林的部族造了许多武器，燕林的部族越发强大，其他部族纷纷投靠，慢慢的，燕林的部族有了数万人，红衣女子说燕林的部族会发展出一种叫做文明的东西。燕林不知道什么叫做文明，只觉得有红衣女子在身边真好，但是红衣女子始终不愿与他交配，这让燕林很苦恼。
多年过去，燕林部族中最初的那些人，要么死于野兽，要么死于饥寒，要么死于疾病，燕林很难过，身边最初的人只剩下了红衣女子。有天燕林问红衣女子为什么人会死，红衣女子笑了笑，说人为什么要不会死？燕林不明白红衣女子的意思，但燕林很想寻找长生不死之术。又过了很多年，尽管燕林的部族已经非常强大，强大到曾让燕林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错觉，燕林还是老了，老到再也没有力气挥剑。
弥留之际，燕林问那个依旧如数十年前一般年轻漂亮的红衣女子“真的没有长生不死的办法吗？”红衣女子这次没笑了，她沉默犹豫了一会，想要告诉燕林其实有的。但红衣女子张口欲说的时候，燕林已经没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