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岸磅礴的灰齐山麓,正有一辆越野车行来)
乘客:出了这云水镇,也算是正真到勾吴的边界了。以前一直被束于高楼,从未来见过这宏伟的灰齐山,今天算是圆梦了。
驾车者:少爷倒是好雅兴。
经春:我也不属于那个生分的家,这繁文缛节,还是免了吧。去掉那令人厌恶的姓氏,喊我经春弟就好,拥民哥。
拥民:哎,这怎么成?还是要有所约束的。
经春:怎么?连你也不认可我?
拥民:也不是,我毕竟喊了那么多年少爷,现在我比你辈高,反倒让人无所适从,还是我管你叫哥的好。
经春:…也罢,我是拗不过你。唉,你比我大四个月,本就应当自己做主。
拥民:少…经春哥的话,我还是会听的。
经春:若是你愿意听,也不会拿那锹子砸伤手臂了。
(山很近了,那高远得犹如天际一般守望勾吴平原的主山已然遮蔽了半幕天)
拥民:经春哥都染上了那怪疾,我这个做下属的,理应如此。
经春:你又来了…
拥民:到了,我们该下车了。
(无言,四目相对,很快又撇开,两人默契地没再理会所谓主仆的话题)
(那年轻的龙族先从后备箱拿出登山杖,戴上了背包,又转念一想,把背包留于车内)
经春:就留半日,无需多费心思,上山。
拥民:好咧,那我也孑然一身把。
(眼前是前人踏出的台阶,身后是凝视着旅人的勾吴城,自第一步后,便不再回头)
拥民:经春哥,那一天你为何会想着独自下井勘测,还只戴上那最低级的工用防护服啊?
拥民:哪怕你带上我,也不会感染那骇人的怪病啊。
经春:…因为,那是他们的日常工作。
拥民:…那些得了怪病的感染者,能活在世上就是万幸了,可是拥民哥你不同,你是…大族的子弟,不该干这些事的…
经春:谁告诉你的?
拥民:文书上,守则里。
经春:又是谁说那刻在木头上的字一定对呢?
经春:你看那迎春花,绚丽多彩,正装点着山脊的辽阔,书上所言,便是秋日宜登高,那时还见得到这般风景吗?只怕是落叶满地。
经春:感染者就一定要被困于日夜无休的劳作之中吗?又是谁规定感染者不能休息呢?我们也是感染者,我们现在不是在登高吗?
拥民:…除了您,我所见的每一位未感染的正常人,以及我接触的每一本有关人文的书,都是如此。
经春:是啊。上层阶级只顾与自身利益关联之事,罔顾百姓感受,这正是王朝将倾的表现。
拥民:也怪,只有经春哥您笃行那人人平等的所谓邪见。恰是如此,你愿意替我这种夷族后人说话。
经春:…
(又是一段山程。登山杖被拄得作响,终于登山一半,遇一凉亭,上书“望忧”二字)
(那本该天真的龙族将登山杖放于一侧,长叹一声)
拥民:经春哥要喝热水吗?
经春:不,暂时不需要。
拥民:你的身体,真的不要紧吗?
经春:…没到那种时候,我只是叹惋那过往的亭台楼阁,十九载徒增蹉跎,终烟消云散。勾吴是个好地方,只可惜,仍存在那举世皆浊的强掠风气。唉,若是皆如那先贤所言,统治者尊重民众的选择就好了。
拥民:民众的概念…
经春:不只是他们认为的,正常人,还包括像你我一样的感染者。我们不是禽兽牲畜,我们是有智慧的人,这问题,我曾与老先生争论辩驳过多次,上次来教授矿石病防护的先生,也告诉我们那病在日常生活中几乎不会人传人,可又为何因那忧天般的顾虑,而致使感染者被无限剥削掠夺?
经春:唉,心中落寞,看那花红柳绿,宛若无边落叶,见这广袤天地,宛如囚于昭狱。
拥民:…
经春:先前因为我家势大,即使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远亲,也有很多趋炎附势的小人跟随着我,“认同”我的观点。可当我染上那怪病,树倒猢狲散,甚至助纣为虐,反咬我一口来,全然遗忘了我曾对他们的帮助。
经春:我就不明白了,染病有何错?况且随工业发展,病人会越来越多,再这样下去,又会出几个陈涉?
经春:难道这天下,只有弱肉强食,恃强凌弱这一条真理?
拥民:不会的。肯定会有别的路,只是那些不图变化、坐享其成的人不愿意走,我相信经春哥能寻到那真理。
经春:去哪呢?窥勾吴而望天下,感染者处处碰壁,无处立根,你我已然为一浮萍,只消一个浪花,就会身陨于那浊秽泥潭之中。
经春:我不想沦为那些资本的奴隶,成为那被榨取的最悲惨的劳动者。哪怕那些收有我接济的人,过的也不如我那二叔饲养的禽兽。
经春:我们或许该揭竿而起,哪怕只是一丝微弱的将被扑灭的火苗。
拥民:…我陪你。
经春:你真是我的生死兄弟!走,再上山!
(又向上走了好几十步,身后一人挑担,很快追上了他们)
挑夫:…小娃子。这个时节上山可是很危险的!若是不想遭遇不测,趁早下山去吧。
经春:阿伯,没事,我们心里有数。
挑夫:看你这瘦弱样,还拄着个拐,哪能让人放心的下来?而且你患了疾病…小心点总没错。
经春:…阿伯,真没事。
经春:(嗯?这担子里怎么一股墨水味)
拥民:老挑夫,你怎么就带一只手套啊?
挑夫:哦,按理来说我也是病人,这黑石头甩不掉,砸不碎,就用手套掩着,其实啊,汗手戴手套还挺麻烦的,就摘了一个。
经春:阿伯,你是病人?我可看不出。
挑夫:…我该谢谢你?
经春:不用,不用——这时节,您上山挑什么东西?我闻着一股墨水味。
挑夫:墨。
经春:真是墨?
挑夫:对,就是墨,前些天,还挑些纸上去。
拥民:挑墨干什么?
挑夫:…这山上住了个神仙,每天就用这些东西生活,没这些用品啊活不了。
拥民:这神仙也算得上奇怪,他长啥样?
挑夫:不知道。
拥民:你每日挑东西上山,没有遇见那神仙吗?
经春:拥民!不要过于执着细节,如果人家不愿意说就别问了。
挑夫:那确实没有,我挑的纸啊,墨啊,一般放在那一栋黑白房子前。
拥民:那你每日挑给那神仙,那神仙怎么回报你的?
挑夫:…一般等第二次来,那筐子里就装好了钱财和药。
经春:…药?是治疗矿石病的药吗?
挑夫:如果你们说的是那怪疾,大概就是。如果没有这药,我也没有这么好的体魄。
经春:(这…治疗矿石病的药,还这么轻易就告知我们?)
拥民:(这挑夫,单纯的过头了吧?)
拥民:老伯哪里人?
挑夫:(惊视,察觉自己失言了)
挑夫:…不要问了。我今天告诉你们了,要药的话,等我下山还有多余的,你们别想着上山拿药了…
经春:放心,老伯。我们下山就要逃亡了,没机会去取药。倒是那饮墨制药之士,我们想去拜访拜访。
挑夫:千万别打开那门!我们村里好几个小伙子想求药去推门,结果被吸到里面去了,到现在都没出来。唉,我先走了,村里人还等着这批药呢。你们赶紧下山吧。
经春:…再见。
(挑夫很快就消失在两人视野之中)
经春:有点问题。我没听说过灰齐山上还有那么个奇人。饮墨写意,制药济贫,若是真的,那便是真才。
拥民:那经春哥?
经春:本倒是无意再向上了,如此看来,还是要探望此闲云之流。如果只是一场骗局,也要揭穿其,为氓民除害。
(灰齐山顶,极高的海拔,令身处此地的居士能有俯视整片大地的错觉)
(有一白墙黑瓦屋舍伫立于其上,仿佛站在云层之上,宛若仙居)
(挑夫将担子放到门口后,又打了个响指,将其变化为铜钱与试剂,又推开门)
挑夫:嗯,我大概应该说,抱歉?总之,你的领域,稍借我半个时辰。
画家:那我该说,您这位伟大存在挺有礼貌?啧,还要我隐去一会儿是不是?
挑夫:你明白就好。
画家:(勾吴粗口)。
(利用沙土的特性,两人越过了那道天险,来到这如同水墨画一般的房屋前)
挑夫:不出我所料啊,那天险,对他们不是什么难事,尤其是对那只丰蹄。
挑夫:没动筐子,嗯,起码及格了。
(咚、咚、咚)
拥民:有人吗?
(咚、咚、咚)
经春:(大声)先生?我们是来拜访奇人的,一会儿就离去。
拥民:看起来,门没锁的样子,不如?
经春:哎,怎么能乱了礼数?
挑夫:进来。
(推门。)
(天地倒悬,空间嘶鸣,五感交杂于一体,这位年轻的龙族,甚至认为世界在崩塌)
经春:…我…
(忽然,阳和阴又混作一体,混沌诞生,日月随之出现,山河随之轮转,时间似乎在很快的流动着)
(但又很快,山水稳定了下来,镜头从无所不能的上帝,再次拉回那渺然的自己)
(此时,身边的兄弟明显也没料到此番景物,震惊地看着将书合上的老挑夫)
(身侧皆是图书,感觉像是身处一个大的图书馆内)
挑夫:《宇宙的起源》,一本好书。你似乎对我的身份并不惊讶。
经春:…先生气魄非同凡响,语义用词亦非粗野之人能及。
挑夫:那用词确实有些前后不通,自相矛盾。
经春:敢问先生,现在我们身处何方?
挑夫:你我还在这片天地之间,只是进了幅画,受我支配。我想问问,为何你们不听劝阻,执意推门,而非是取药离开?
经春:若是取药离开,固然能救我们两个,可我志不在此,我想为天下的感染者,求一个药方。
挑夫:好。我这的确有一剂良药,可医天下,况且,比那生物层面上的药物更有效。
拥民:恕我愚钝,那为何物?
挑夫:这便是你们在那望忧亭中所探求的,为大地生民互助所需要的,真理。
经春:先生经天纬地之才,不知学生如何称呼您?
吴先生:鄙人凡姓吴,称之为吴先生就好。此地乃是我所成就之地的投影,所陈列的书籍,皆可供你阅览,时间长河为你们敞开,因此地的奇妙,翻开一本好书,便能与之对话。
吴先生:先哲启明,从那被压迫和剥削的时代,也是那地与你们这时最相近的时候,资本横行霸道之时,于工厂之外,大呼联合。此乃他和他好友思想之结晶,名为《***宣言》。
吴先生:于此千日之内,所遇不解由我解答,开始吧。
(每翻开一本书,就能融进时代背景之中,在最初的了解之后,蓟经春便深深地被那一抹红色吸引,于此地,和马列交谈,同恩斯争论,历毛邓之举,学江习之风,或许,他在此寻得了真理,并乐于为之奉献一切。)
(每随他走进一本书,他便进一步了解所言平等之意,不再卑躬屈膝,或许,他在此寻得了真正的自强,也愿意为解放天下人做出牺牲)
转眼,千日已去,然而山还是那样的山,初春还是那样的初春,如祂所言,只过了半个时辰。
吴先生:你们该走了。经春,倘若没有姓氏,会引来无端的偏见。经春历夏后为秋…取秋白之意,你可愿意接纳瞿双这个名字?
瞿双:…弟子谢恩师赐名。
拥民:弟子谢恩师赐教。
吴先生:走吧,去炎国最开放的城市,手握那思想,为饥寒者创出一片新天地吧。
吴先生:别那么伤感,此日不是永别,你我终有一日再相见。
吴先生:(达者当兼济天下,我也算是,走出的守护本心的第二步吧。希望你们能如我所愿,改变这悲怆的世间,感染者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