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我求求你,别磕了。”
罗兰摁住了不断道歉的女孩,
“我需要你办的事很简单,回答几个问题就行。”
女孩点头如捣蒜,
“好,我问你,这几个孩子是你的吗?他们的父亲呢?”
“是,他俩都是我生的,他们的爹是个兵,跟着贵族老爷打仗去了,死了。”
女孩回头指了指那个淡棕色的包裹,
“那是他们爹的东西,今早上跟着卡德摩斯老爷的粮食一起送来的。”
罗兰想起来这个女孩刚开门时红肿的双眼,父亲因饥饿而死,丈夫因战争而死,少年看了看那两个还在襁褓一动不动的孩子。
估计过不了多久,这两个孩子也要随他们的父亲,随他们的外公而去了。
“我一路上走来,发现有许多人都在挨饿,今年又不是灾年,你们怎么会吃不上饭呢?”
除此之外,罗兰还听到了一个让他很是在意的词,卡德摩斯老爷的粮食。
他决定一会再问问她。
“大人,您不知道吗?连我们这种贱民都知道贵族老爷们在南边打仗呢,现在哪还有男人耕地啊,全都在一年前被叫过去打仗去了。”
战争!
罗兰听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那场发生在人类世界最南端的大战,对抗矮人入侵的大战。
那场自己的父亲,刻俄斯大公深陷其中的大战。
那场给了卡德摩斯造反的最佳时机的大战。
那场人类诸国全部参与其中,被誉为见证了人类最荣光的品质,团结,无畏,坚守的反抗侵略的正义之战。
是啊,
罗兰突然想通了。
打仗是要有人的,人从哪来呢,当然是强征这些农民了。
男性劳动力的大量缺失在短时间里看不出什么影响,但在以农耕为主的封建社会里,劳动力数量直接挂钩了农作物产量。
尤其是一年以上的大战,这意味着其中至少经历了一次收割季或一次播种季,当季的粮食必然会歉收。如果是播种季被略过的话,甚至可能会导致作物绝收。
刻俄斯的农耕普遍采用的是三圃制,三块耕田轮流耕种的休续耕制,春末冬雪融化时播种,入秋凉意渐起时收获。
现在才入夏,距离播种季的春末并没过去多长时间。
也就是说,在已经有一季作物歉收的情况下,这些没有壮年男丁的农民可能还要面临一次绝收。
罗兰想起一路上空荡荡的田野,他原先以为那些都是休耕田。现在想来,那里面估计也有因为没能好好播种所以根本长不出作物的当季田。
“本来我爹爹也是要去打仗的,但他太老了,脚又有残疾,所以就被征兵的老爷给留下来了。”
“要是他也能去打仗的话就好了,这样家里就少了一张嘴,也能少交一份税。”
女孩对着罗兰说着这个年龄不该说的话。
南方战场距离这里有上千公里,这意味着士兵将徒步行军很长时间,脚上有伤的人必然跟不上大部队的行进速度,一场远征是不需要这样的士兵的。
“就跟我家男人似的,平时也能吃饱,也能穿暖,死也能死的痛快点,死后还有人能帮忙收尸。”
“哪像我爹,活生生饿死了,死了也没钱埋,在这干躺了四五天。”
说着,女孩的眼睛又开始红肿起来。
“你的丈夫战死沙场,他们就没给你点抚恤金或者是粮食吗?”
罗兰忍不住问道,尽管他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一个人,在为了他根本听不懂的所谓的什么伟大人类品质牺牲之后,难道贵族们连用来给他家人下葬的两个铜板都不舍得给吗?
“给了,给了五个铜板。但在半道上全被领主老爷收走了,说是要交上一年欠下的税。”
“上一年?”
罗兰感到有些诧异。
“因为家里没男人打理,上一年,我们地里的粮食长势不好,最后收割的时候也没能收完,下了几场雨之后,就全都烂在地里了。”
“收上来的粮食就只够换三四十个铜板。”
“但我们的税还得交,虽然好像有位特别特别尊贵的大人把那些打仗的人的税给免了。但我们伊利昂人要多交一倍的税,一个人12个铜板,我们把粮食全卖了,也还差领主老爷九个铜板。”
罗兰皱起了眉头,服兵役者免税,按照这女孩的说法应该是自己的父亲刻俄斯大公下的命令。而伊利昂人两倍税,估计就是这个村子的领主的私规。
这个村子距离亚当城太近了,按理来说就是亚当城的属地。
原来如此,诺福克,你看卡德摩斯不爽,但又不敢真跟卡德摩斯对着干,所以就拿卡德摩斯的同族伊利昂人开刀是吧。
罗兰有些厌恶的想到。
就算他不是卡德摩斯的走狗,那也绝对不是什么好狗。
“你刚才说了句“卡德摩斯老爷的粮食’,那是什么意思,你认识卡德摩斯吗?”
“卡德摩斯老爷他可是个天大的好人,我听我爹爹说,我们一家本来是在这里靠南的不知道什么地方生活的,是因为听到了卡德摩斯老爷的名号才来这里定居了。”
“我爹爹说,在卡德摩斯老爷这,我们伊利昂人能用跟其他人一样多的田地,能跟其他人一起住在村庄里,能跟其他人一起用一口水井。”
“这次闹饥荒,也是卡德摩斯老爷心善,从他住的勒钦城派了兵老爷来给我们送粮食,不管是本地人还是伊利昂人都一视同仁,只要挨饿就都送粮食。”
说着,女孩突然跑到墙角,用力抽出了两块石头,石头后面是一个大洞,只见她在洞里摸了摸,掏出来了半口袋面包。
“您看,这就是兵老爷今天刚给我们送的。”
“要是那些兵老爷能早来几天就好了,早送几天说不定爹爹就不会死了。”
罗兰强忍住抽手把这袋面包抢过来的冲动。
这么看来卡德摩斯倒是个好人,最起码和那个亚当城城主相比肯定是个好人。
但罗兰关注到了另一个更为重要的重点。
“你是说,这是卡德摩斯派兵从勒钦那里送来的粮食?”
“是啊,有五六个兵老爷,带着驾马车挨家挨户送的。听他们说,我们是他们这一路上的最后一家,现在他们正在往回走呢。”
“往回走!回哪?”
女孩被突然激动起来的罗兰吓了一跳。
“回……勒钦城吧?他们说是从勒钦城那里来的,连着送了一路的面包,走了五六天才到的我们这。”
“那看来的确是回勒钦城了,卡德摩斯不可能把军队的食物拿出来分给饥民赈灾,这粮食只有可能是从储备充足的大城市里出来的。”
罗兰四处张望,看到了一脸高兴的从村子那头走来到这里的琉。
“行,我问完了,你的任务完成了。”
他浑身四处掏了掏,翻出两三枚银币,扔给女孩说道,
“拿这点钱换身好衣服,不然你花不出去那些金币,再见。”
接着,他就带过了屋门,把一脸懵逼的女孩关在了屋里。
“殿下!”
从远处跑来的琉举起手中的粗麻布口袋,罗兰刚在那个女孩手中见过同样款式的口袋。
“您怎么还停在第一家门口啊?我都已经买到吃的了!”
少女清脆悦耳的声音中满是喜悦与激动。
“还有更令人高兴的,琉,”
罗兰按住活蹦乱跳的精灵少女,
“我找到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快速安全进入勒钦城的办法了!”
在他们身后,一头灰眼镜的猫头鹰正站在孤零零的秃树上,静静地看着他们。